荒风猎猎,血染枯草。
数十名黑衣死士轮番冲杀,招招狠戾、步步绝杀,全然是不惜损耗、只求覆灭的亡命打法。
方文以一敌四,短刃劈出漫天寒芒,肩头旧伤彻底撕裂,猩红血水顺着小臂不断滴落,落在枯黄草叶上,触目惊心。他气息渐渐紊乱,身法不复最初灵动,却依旧死死抵住正面攻势,半步不退。
“你们这群朝堂爪牙,欺压百姓、构陷忠良,也配执刀拿命?”
他一声怒喝,借力旋身,刃风横扫,逼退身前数人。可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转瞬便再度合围而上,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侧翼战局同样岌岌可危。
慕白徒手御敌,白衣早已沾染数道血痕。他文骨铮铮、招式中正,奈何双拳难敌四手,面对轮番突袭的精锐死士,肩头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刺痛贯穿肌理。
他眉头未皱分毫,反手扣住对方兵刃,借力拧转,沉声道:
“浊乱朝纲者,终自覆亡。”
宇化惜周旋游走,凭缜密心思拆解阵型破绽,可敌方人数碾压,合围之网越收越紧。数道暗刃偷袭而来,堪堪擦过他腰侧,划破衣衫,险险伤及要害。
三人浴血死守,早已抵达体力极限。
阵心之中,素素浑身紧绷,双臂死死护住怀中贝贝。小姑娘眼眶蓄满泪水,小身子微微颤抖,却始终安静隐忍,不曾哭出一声,只定定望着身前拼死护佑他们的三道背影。
苏钰禾掌心攥得发白,心底焦灼沉沉。
她看得清清楚楚。三人皆是拼尽血肉、透支性命,以凡人之躯硬扛精锐死士。这般死守,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漕运势力与京中密探联手布下的死局,几乎无解。
刀光再落,又是一轮凌厉猛攻。
一名死士绕开防线,趁隙突破死角,寒刃直指阵心,目标精准毒辣——直指她怀中的民生秘录!
距离不过数尺,刀锋凛冽,杀机扑面。
素素吓得屏住呼吸,下意识将贝贝紧紧埋在怀里。
方文、慕白、宇化惜三人被其余死士死死牵制,分身乏术,根本来不及回援阻拦!
千钧一发,绝境在即。
便是此刻——
荒野深处,沉沉黑暗之中,骤然掠出一道极淡人影。
来人速度快得近乎虚影,周身气息融入夜色,不张扬、不外露,仅凭一身沉静气场,就让整片荒野厮杀风声骤然一滞。
无人看清他如何动作。
只听得“铮”的一声轻响。
一枚细如流光的银线破空而至,精准缠上那柄刺向阵心的短刃,轻轻一扯、一卸。
凌厉刀锋瞬间偏折,重重擦着苏钰禾身侧刺入泥土,震得地面草屑纷飞。
那名突破防线的黑衣死士整个人身形一顿,错愕转头,望向茫茫夜色深处。
全场厮杀,骤然骤停。
所有黑衣死士动作齐齐僵住,攻势尽数停滞。
月色铺洒荒野,夜风骤然静息。
那道人影立在黑暗与月光的交界,身姿清孤,衣袂轻垂,静静伫立在万千杀机之外,默默旁观这场朝野围杀。
黑衣首领脸色剧变,厉声喝问:
“何人在此干预公务?!”
夜色中人不曾应声,亦不曾移步。
唯有淡淡一缕声线随风漫开,清浅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今夜,留命。”
短短三字,落于荒野,压过所有杀伐戾气。
黑衣死士全员面色凝重,心底翻起波澜。
他们奉命执行绝杀死令,本以为此地荒无人烟,可以随心所欲斩草除根。可眼前这人深浅难测,方才出手看似轻巧,实力却远在众人之上。
首领牙关紧咬,眼底满是忌惮与不甘:
“我等奉京中密令行事,阁下执意阻拦,便是与漕运、京中派系同时为敌!”
暗处之人语调依旧平和,不带半分火气:
“穷追赶尽,做得太过。”
宇化惜心头一震,瞬间回想一路逃亡的种种异常。
山道追杀屡次错失良机、渡口搜捕屡屡慢上半步,原来并非单纯运气,一直有人在暗处悄然制衡。此人不归属任何朝堂派系,既不主动帮扶他们,也不愿看见众人就此尽数殒命。
黑衣首领面色阴晴变幻。
他心知,若是执意开战,短时间内难以拿下目标,还要额外招惹一名来路不明的强敌。若是消息传回,难以向上峰交代。
他死死盯着阵心的苏钰禾,咬牙冷道:
“今日承蒙外人庇护,算你们侥幸脱身。但追捕不会停止,天涯海角,无处可逃!”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撤!”
一众黑衣死士纵然不甘,迅速收刃退势,借着沉沉夜色齐齐褪去,转瞬隐入荒野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喧嚣尽散,杀机全无。
茫茫荒野,重归寂静。
只剩夜风轻拂,枯草摇曳,以及众人急促沉重的喘息之声。
绝境,一瞬翻盘。
危机彻底退去,那道立于夜色交界的孤清人影,却未曾多留片刻。
无人看清他的面容,无人知晓他的来路,等众人定神望去,方才那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来去无痕,恍若一场幻梦。
唯有泥土之中偏折的刀锋尚存余温,证明方才那场绝境救赎,真实发生。
方文撑着刀刃缓缓站直身子,喘着粗气,望向空无一人的夜色,眼底满是惊疑:
“这人到底是谁?一路暗中跟着我们?”
宇化惜神色深沉,缓缓摇头:
“暂时无从知晓。他没有主动现身结交,也没有出手清除追兵,仅仅在我们濒临死绝之时出手阻拦。”
“似乎只是不愿看见秘录就此彻底湮灭。”
慕白抬手拭去腕间血痕,白衣染尘、身姿依旧挺拔,望向无边夜色,眸光沉沉:
“朝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远比我们表面所见更加复杂。除开漕运、京派,世间尚有许多隐于幕后之人,各有心思,各有取舍。”
苏钰禾低头望着怀中温热的布囊,心底百感交集。
数次死里逃生,从来不全是侥幸。
有人隐匿于暗处,不愿见证万千百姓唯一的控诉凭证就此消散,暗中留下一线生机。
她抬眸望向北方天际,月色澄澈,前路漫漫。
杀机暂时退去,但追捕绝不会就此终止。
暗处潜藏无数未知,地方贪官与京城权贵依旧手握滔天势力。
他们这群流离之人,唯有守住这一卷记录血泪的秘录,持续向北前行。
荒风徐徐,吹散浓重血腥。
一夜血战落幕,众人短暂获得喘息之机。
短暂安宁只是假象,远方前路,更多风波,还在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