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迫,众人不敢再有片刻迟疑。
在方文警戒掩护之下,一行人压低身形,沿着滩河岸边丛生的芦苇,迂回向着河道西侧的芦苇荡潜行。枯黄芦苇一人多高,随风起伏摇曳,沙沙声响恰好掩盖脚步动静,却也极易暗藏杀机。
滩河浊浪不断拍打滩涂,空气中混杂泥水与鱼腥气息。
素素紧紧牵住贝贝的小手,小姑娘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双眼睛好奇又惶恐,不停打量四周。慕白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来回扫视码头方向,时刻提防密探提前包抄过来。
不多时,那艘破旧渔船清晰映入眼帘。
小舟船体斑驳,木板多处修补,孤零零停泊在芦苇深处僻静水湾,远离码头巡查路线。白发老翁正蹲在船头,专心整理破损渔网,脊背佝偻,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周身沉静,仿佛对外界纷扰全然不闻。
苏钰禾示意众人原地在芦苇丛等候,独自缓步走出,放缓脚步靠近渔船,言语尽量温和:“老丈,冒昧打扰。我们一行人遭歹人追捕,想要借小舟顺河北上,愿意奉上足额银两作为酬谢。”
老翁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静静打量苏钰禾,视线掠过芦苇丛中隐约可见的其余人影,许久才低声开口,嗓音粗哑干涩:“渡口水陆尽数封锁,漕运兵卒四处盘查,载你们同行,便是拿性命冒险。区区银两,不足以抵掉杀身之祸。”
宇化惜随之走出,深谙和底层百姓商谈的分寸,轻声说道:“老丈,我们知晓此事凶险。除银两之外,若您心中有所求,但凡我们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老翁放下手中网线,望向滔滔不绝的滩河水,长长一声叹息,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悲凉。
“钱财于我,早已无用。多年之前,我本有一户家人,以漕运行商谋生。只因不愿同流合污,拒绝配合官吏私吞赈灾粮,全家遭人构陷,家业散尽,妻儿相继流离而亡。偌大淮北,无处寻公道。”
一席话落下,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谁也不曾料到,这名隐居芦荡、与世无争的渔翁,竟也是漕运贪腐之下的受害者。
苏钰禾轻声问道:“构陷您一家的,可是淮北漕运衙门之人?”
“正是。”老翁缓缓点头,“这么多年,我躲进芦苇荡以捕鱼苟活,看着官吏年年盘剥两岸百姓,看着一户户人家被逼到绝境,却无力反抗。官府罗网密布,寻常百姓发声,不过是以卵击石。”
慕白上前一步,神色郑重:“老丈,世间冤屈,不该永远掩埋河水之间。我等一路北上奔赴京城,身上握有记录南北漕运层层贪腐证据。若能顺利抵达京师呈交朝堂,淮北无数百姓的苦难,终有机会公之于众。”
老翁目光骤然一凝,认真端详慕白与苏钰禾,沉默良久。
河岸码头方向,忽然响起阵阵急促的呼喝与脚步声。
京派黑衣密探已然抵达渡口集!
七名密探分散开来,沿着河滩逐片搜寻,不断驱赶岸边百姓,向着芦苇荡这片水域稳步合围。为首密探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成片芦苇丛,已经察觉到此处极有可能藏匿目标。
“来不及多想了。”方文握紧短刃,站在外侧戒备,“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一旦被围困在滩涂,我们进退无路!”
老翁望向逼近的黑色人影,终于下定决断,伸手拨开缆绳:“上船。我驾舟送你们离开滩河渡口。老夫苟活半生,早已无所畏惧。若能借你们之手,撕碎这群贪官的伪装,也算告慰家人亡魂。”
众人心中一暖,不再耽搁,依次轻步踏上摇晃渔船。船体老旧,承载数人之后微微下沉。
素素抱着贝贝坐稳,宇化惜帮忙收拢缆绳,慕白与方文分立船头船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苏钰禾立于船中,一手护住胸前秘录布囊。
竹篙一点河岸淤泥,孤舟缓缓驶离浅滩,划入宽阔河道,顺着水流朝着下游行进,渐渐隐入连绵芦苇形成的水道。
此刻,黑衣密探已经搜寻至芦苇荡边缘。
为首之人望着河道远去的渔船轮廓,面色冰冷:“找到了!他们想走水路逃亡!分出三人沿着河岸快马绕行,前去下游渡口提前拦截!余下众人寻小舟立刻追击,绝不能让他们逃出淮北水域!”
数名密探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河滩之上人马奔走,追杀的大网顺着滩河水路再度铺开。
渔舟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芦苇水道,老翁娴熟操控竹篙,专挑偏僻支流行进,避开主航道上巡逻的漕运船只。浊浪滔滔,两岸原野茫茫,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老翁一边撑船,缓缓开口:“滩河水道四通八达,但下游三处渡口全部设有漕运关卡。想要彻底摆脱追捕,必须在抵达关卡前弃舟登岸,横穿原野向西绕行。”
苏钰禾认真记下路线,轻声道谢:“多谢老丈指点。此番恩情,我们绝不会遗忘。”
“不必言谢。”老翁摇头,目光望向北方天际,“我只盼你们千万守住身上证据,不要半途折损。淮北千千万万农户,还在苦等一场公道。”
风穿过芦苇,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一叶孤舟漂浮浊水之上,逃亡之路由陆路转入河道。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前方关卡重重矗立。
他们手握一卷承载万民血泪的秘录,在这片被贪腐侵蚀的淮北大地,继续向着京城艰难前行。
没有人知晓,河道下游,新的封锁线早已悄然搭建完毕。一场水上围杀,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