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碰撞的轻响回荡院中，秦临脚步顿住，目光如利刃一般穿透月洞门，直直锁向内院。

气氛窒息到极致。

厢房之内，贝贝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紧紧捂住小嘴，吓得浑身微微发抖。素素连忙俯身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大气不敢喘。慕白稳稳挡在苏钰禾身前，一手悄然按向袖中短刃，只要秦临跨过月洞门，便要拼死阻拦。

苏钰禾凝神屏息，心头万千思绪翻涌。一旦暴露，秘录难保，所有人都会葬身此地。血海深仇尚未昭雪，她绝不能在此处落网。

回廊阴影里，方文蓄势待发，周身杀气悄然凝聚。

宇化惜面上依旧维持从容，心底警钟狂鸣。电光火石之间，他迅速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秦先生倒是耳力灵敏。后院仆妇粗手粗脚，时常打碎器皿，实在失礼。”

话音未落，宇化惜抬手朝不远处侍立的仆人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仆人领会，立刻快步绕向后院侧门，刻意加重脚步，还高声吆喝起来：“仔细收拾花盆，莫要再打翻东西！东家贵客登门，休得吵闹惊扰！”

声响从另一侧院墙传来，恰好混淆方才瓷杯响动的来源。

秦临半信半疑，脚步依旧没有停下，继续朝着月洞门迈进：“既是下人，我看一看又何妨。”

“先生。”宇化惜横移半步，不动声色拦在月洞门前，折扇缓缓收拢，语气淡了几分，带上不容置疑的威压，“宇某的私宅，待客自有分寸。先生奉命追查逃犯，应当去街市渡口巡查，一而再再而三闯入私人别院搜寻，若无官府搜捕文书，于理不合。”

他缓缓加重语调，直指要害：

“漕运总督想要查案，大可走正规流程。若是仅凭猜忌，随意搜查江南商户私宅，日后各地商贾人人自危，漕运沿线商路中断，这个后果，不知总督大人是否愿意承担？”

宇化惜手握整条江南漕运商脉，这番话绝非虚言。

秦临脚步猛地停住，脸色微微沉下。

他心中清楚，宇化惜绝非普通商人，背后牵扯无数商贾势力。没有确凿证据，贸然硬闯抓人，一旦彻底撕破脸面，漕运贸易瘫痪，总督必定迁怒于他。

方才那声异响的确可疑，可终究只是细微动静，拿不出实证。强行对峙，得不偿失。

秦临狭长双眼微微眯起，目光穿透月洞门，在内院久久扫视，想要捕捉一丝人影，院墙阻隔，一无所获。

良久，他缓缓收起身上迫人的气势，重新挂上虚伪笑容：“宇掌柜言重了，我不过随口一说，并无冒犯之意。既然后院不便游览，那便作罢。”

危机暂时化解，可所有人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宇化惜淡淡颔首：“先生明事理。”

两人重回前厅，余下闲谈皆是表面客套。秦临数次旁敲侧击，不断试探宇化惜的口风，想要挖出苏家遗孤的踪迹。宇化惜滴水不漏，不留下任何破绽。

半个时辰后，秦临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处，他骤然回头，看向宇化惜，语气带着隐晦的警告：“宇掌柜，有些浑水，最好不要涉足。苏家的事，总督势必要追查到底。切莫为了无关之人，葬送数十年基业。”

“多谢先生忠告，宇某自有考量。”

秦临深深看了一眼幽深竹林，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直到马车车轮声响彻底消失在竹林小道尽头，院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

宇化惜快步走入后院厢房。

“暂时安全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凝重，“秦临不会就此罢休。他今日没能找到证据，必定在外布置人手，全天候监视这片竹林别院。”

苏钰禾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早已布满冷汗。方才咫尺之间，距离暴露仅有一线之差。

“是我疏忽。”贝贝眼眶泛红，低声自责，“都怪我碰倒杯子……”

苏钰禾俯身，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柔声安抚：“不必自责，不必害怕。没有人怪你，是我们防备尚有不足。”

慕白沉声开口，道出当下最严峻的现实：“别院已经暴露，不宜久留。秦临的眼线遍布外围，再过一两日，他极有可能设法拿到搜院文书，到时候我们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方文靠在廊柱上，点头附和：“没错。外面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继续待在这里，等同于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动身离开扬州。”

宇化惜沉吟片刻，思索出行路线：“陆路关卡盘查严密，秦临必定在所有要道安排人手。再度走运河水路风险同样不小，漕运沿线都是漕运衙门的势力范围。”

众人围坐石桌，低声商议去路。

素素忧心忡忡：“若是离开别院，我们又无路引，城中到处都是密探，去哪里落脚？”

“我有办法。”宇化惜开口，“我名下有一艘小型货运商船，今夜三更从偏僻的支流码头启航，顺运河北上，绕道避开主航道巡查。商船低调普通，远不如画舫惹眼，不容易引起注意。”

苏钰禾抬眼询问：“支流码头，可有官兵驻守？”

“仅有几名老卒，防备松散。我的人会提前打点妥当。”宇化惜看向众人，“只是航程辛苦，船舱狭窄简陋，远不能和画舫相比。”

“只要能够避开追捕，些许辛苦不值一提。”苏钰禾当即下定主意，“今夜启程。”

众人迅速分工准备。

素素清点随身行囊，重点妥善包裹好《天下民生秘录》，层层防护，防止受潮受损；方文外出探查别院外围，摸清监视暗探的布防位置，规划黄昏悄悄离开别院、前往码头的小路；慕白梳理北上沿途州县信息，标记沿途官府据点与容易避险的山林集镇。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竹林。

方文探查归来，带回消息：“竹林外三条要道，全都有人轮流盯梢，明暗搭配，很难正大方向出走。”

宇化惜早有预案：“别院后方有一条废弃樵夫山道，直通下游河岸。山道荒僻，杂草丛生，极少有人通行，我们从后山绕行，避开所有监视眼线，赶往支流码头。”

夜色缓缓笼罩扬州城。

繁华都市灯火次第亮起，笙歌四起，可城郊竹林之内，无人有心思欣赏夜景。

苏钰禾站在院中，望向南方。

江南故土遥遥千里，满门亡魂尚待告慰。前路漫漫，仇敌步步紧逼，朝堂风波在远方静静等候。

慕白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不必忧虑。只要我们顺利登上商船离开扬州，便能拉开与秦临的距离。”

“我只是明白一件事。”苏钰禾轻声叹息，“这场追杀永远不会停下。只要秘录一日不在贪官手中，杀机便会一路跟随我们直至京城。扬州，仅仅是中途一关，更凶险的风浪，尚在前方。”

“我会一直与你同行。”慕白语调温和，却无比坚定。

夜半将近，收拾全部妥当。

一行人简单乔装，跟随宇化惜的向导，从后院隐蔽小门踏入荒芜山道。草木荆棘划破衣摆，夜色漆黑难行，众人沉默赶路，不敢点亮灯火。

身后那座清幽别院渐渐远逝，沦为夜色里模糊的剪影。

他们前脚离开别院，数名灰衣密探依旧守在正门之外，浑然不知目标早已绕道走远。

运河支流河水静静流淌，远处码头隐约现出一艘货运商船的轮廓。

只是所有人都不曾察觉，一道黑衣人影潜伏在河岸芦苇荡深处，一双冷眸牢牢盯住朝着码头移动的一行人，悄然取出一枚信号哨。

漕运总督安插在扬州之外的另一股暗棋，已然盯上他们。

新的猎杀，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