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运河水道,水汽氤氲,笼罩两岸屋舍。
连续三日水路航行,远处轮廓错落的扬州城廓终于映入眼帘。青砖屋宇连绵成片,运河码头千帆云集,商旅、挑夫、游船往来不息,一派繁华景象。
与满目萧条的江南腹地不同,扬州依托漕运枢纽富庶一方,可热闹喧嚣之下,处处潜藏无形暗流。
“前方便是扬州码头。”宇化惜缓步走上甲板,目光望向对岸码头,语气从容,“城中官府收到平江府传发的海捕文书已有数日,暗探遍布各个渡口,上岸之后万万不可大意。”
苏钰禾走到船舷,凝望着这座名城。
扬州,南北水陆咽喉,情报交汇之地。贪官密探、江湖眼线、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注定不会太平。
方文握紧腰间短刀,神色戒备:“码头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不必紧张。”宇化惜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侍从取来几套寻常布衣,“换上百姓装束,隐匿形貌。我的人会在前路接应,直接去往城郊别院,避开城内主街。别院隐蔽,常年少有人到访,足以安心休整。”
素素连忙接过衣物,带着贝贝回到后舱更换衣衫。不多时,几人卸下原先装束,褪去逃亡的狼狈,化作寻常赶路百姓,泯于众生。
画舫缓缓停靠码头石阶。
宇化惜率先登岸,随行侍从分散四周,不动声色探查周遭动静。苏钰禾一行人紧随其后,刻意压低身形,跟在队伍中段。
脚下青石码头人声鼎沸,吆喝声、船工号子此起彼伏。苏钰禾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人群,忽然心头微微一沉。
码头北侧茶棚之下,两名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看似闲坐饮茶,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锁定画舫登岸的人群。两人坐姿挺拔,指节布满薄茧,腰间隐约藏着短刃,绝非寻常百姓。
是官府密探。
苏钰禾轻轻侧过身,用极低的声音提醒身旁慕白:“左前方茶棚,有两人盯梢。”
慕白顺着她暗示的方向一瞥,眼底掠过一丝沉色,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悄然向一旁的方文递了个眼色。
方文心领神会,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赏岸边船只,余光牢牢锁住两名密探动向。
一行人按照原定路线,跟随宇化惜的侍从转向城郊小道,避开闹市主干道。
可走出半里多地,苏钰禾再次察觉异样。
身后相隔数十步,那两名灰衣男子不紧不慢远远跟随,始终保持距离,不上前拦截,只默默尾随追踪。
“甩不掉。”方文压低嗓音,“看样子他们摸清我们登岸,打算一路尾随到落脚之处,摸清据点之后,再调集人手合围。”
一旦被他们找到别院位置,所有人将陷入重围。
素素脸色微紧,下意识将贝贝护在身侧。小姑娘似也察觉到气氛紧张,安静地攥紧素素的衣袖,不敢出声。
宇化惜眉峰微蹙,折扇缓缓收拢:“平江府的人手动作倒是迅速。这批密探应当属于漕运御史麾下,专门奉命追踪苏姑娘,目标明确。”
苏钰禾冷静思索片刻,开口提议:“不能继续朝着别院走。一旦暴露居所,我们将失去唯一安稳落脚点。需要设局,引开尾随之人。”
慕白颔首附和:“可行。前方岔路四通八达,正好拆分路线。方公子身手矫健,可以单独引开密探;我们其余人绕道,迂回前往别院。”
方文当即应声:“交给我!我带着他们在扬州街巷绕上几圈,保管让这群尾巴晕头转向。”
商议既定,众人行至前方三岔路口。
方文不再迟疑,故意加快脚步,独自走上东侧街巷。他刻意不刻意掩藏身形,十分醒目。
两名尾随的灰衣密探果然上当,立刻快步跟上方文的踪迹,紧追不舍。
趁着密探被引走的间隙,宇化惜带领苏钰禾、慕白、素素与贝贝迅速转向西侧僻静小路,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不断变换路线,数次折返,抹去行进痕迹。
扬州小巷曲折幽深,院墙连绵,岔道繁多。半个时辰辗转迂回,确认身后再无尾随气息,众人才松一口气。
一路抵达城郊别院。
别院藏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院内花木清幽,外围竹林遮挡,十分隐蔽。院内仆妇寥寥数人,皆是宇化惜心腹,严守口风,不会向外泄露消息。
踏入院门,厚重木门缓缓关上,隔绝外界纷扰,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短暂松弛。
仆人送来茶水点心。贝贝一路奔波疲惫,用过点心,便由素素带去厢房歇息。
庭院竹林之下,只剩下苏钰禾、慕白、宇化惜三人。
“密探能精准守在扬州码头,绝非巧合。”慕白率先开口,道出心中疑虑,“官府追捕路线,我们一路多次变更。除了我们一行人,外加宇掌柜的随从,知晓我们走水路抵达扬州的人本就不多。”
言下之意——存在泄密的可能。
宇化惜眸色一沉。他深谙漕运圈子里的尔虞我诈,手下人众多,难保不会有人被重金收买,暗中传递消息。
“我会立刻清查随行侍从。”宇化惜语气冷了几分,“若是内部生出内鬼,不必诸位动手,我自有处置办法。”
苏钰禾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处贴身存放的《天下民生秘录》布包。
她轻声说道:“追杀从未间断。江南贪腐集团清楚秘录一日不落他们手中,便日夜难安。越靠近京城,阻拦与杀机只会越发凶险。码头的密探,仅仅只是开端。”
宇化惜看向二人,缓缓道出一条重要情报:
“还有一事,我昨日收到城内线人消息。漕运总督的亲信近日抵达扬州,四处寻访我的踪迹。此人名为秦临,手段狠辣,城府极深。他知晓我与你们接触,近期很可能会上门拜访,假意结交,实则试探虚实。”
秦临。
江南漕运巨贪麾下核心心腹,一手参与策划苏家灭门惨案。
仇人近在同城。
苏钰禾心脏猛地一缩,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寒意。血海深仇近在眼前,可她如今势单力薄,绝不能冲动现身。
慕白察觉到她情绪起伏,不动声色靠近半步,低声宽慰:“切勿心急。当下隐忍为上,一旦暴露身份,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待时机成熟,自有清算之日。”
宇化惜淡淡补充:“秦临老奸巨猾。若是上门拜访,由我一人出面周旋。你们留在后院,千万不要露面。此人眼光毒辣,稍有破绽,立刻会生出疑心。”
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
繁华扬州城,暗流汹涌。
暗处的追兵、潜伏的内鬼、即将上门的仇敌,层层危机接踵而至。
短暂的休整时光之下,一场新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此刻众人尚不知,除了漕运官府的势力,另有一道隐藏极深的神秘人影,已经悄然潜入扬州,目标同样对准苏钰禾与那卷秘录。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