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秋。
江南连月霪雨,运河水位暴涨,洪水漫过田埂,淹没大片村落。淅淅沥沥的冷雨昼夜不休,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将繁华江南衬得满目萧瑟。
平江府,小府巷,苏家大宅。
往日书香萦绕、花木清雅的宅院,此刻只剩死寂。青石庭院浸透雨水,蜿蜒的暗红色血水顺着地砖缝隙流淌,混着雨水,悄悄汇入墙角的排水沟。
满门上下,一夜倾覆。
苏钰禾蜷缩在后院假山幽深的石洞之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才勉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呜咽。
一身素色衣裙早已被冰冷雨水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那双素来温润清透的眼眸,此刻盛满惊魂未定的惶恐,眼底深处,是灭门带来的刺骨寒意。
就在三个时辰前,大批衙役闯入苏家,奉上官指令,指控苏家私藏漕运账册、勾结流民,意图谋逆。
父亲奔走半生整理而成的《天下民生秘录》,是苏家世代守护的心血,记载着南北漕运层层贪腐、地方官吏盘剥百姓的全部证据。这本簿子不藏金银,不载兵权,却足以撼动江南半数官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纸莫须有的罪名,屠尽满堂书香。
“小姐!小姐!”
石洞外侧,一道细微的呼声轻轻传来。是贴身侍女素素,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粗布包裹,冒雨匍匐靠近石洞口。她肩头挨了一刀,粗布外衣渗出血迹,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听见熟悉的声音,苏钰禾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慢慢松开了咬破的嘴唇。
“素素……”她声音嘶哑微弱,轻得像风雨里快要折断的芦苇,“爹爹,母亲……他们……”
后半句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素素眼眶瞬间通红,慌忙钻入石洞,伸手握住自家小姐冰凉的手,强忍着泪水压低声音:“老爷夫人让奴婢护你活下去!秘录原件在此,千万不能落入官府手中。官兵还在逐屋搜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将沉甸甸的布包塞进苏钰禾怀里。粗糙布料包裹着厚厚的纸卷,是苏家倾尽几代人心血写下的民生秘录。
苏钰禾指尖触碰包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家老小数十条人命,尽数化作刀下亡魂,仅仅因为这一卷文字。
她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和,从未与人结怨。她向往诗书相伴、岁月安稳,从未奢望卷入朝堂纷争,可乱世从不会给普通人选择的余地。
“他们想要秘录,想要封住所有真相。”苏钰禾缓缓抬眼,水雾氤氲的眸子慢慢凝起一层韧劲,原本软糯的声音染上寒意,“若秘录被毁,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永远无处申冤。”
“小姐,我们先逃!留得性命,才有机会为家人昭雪!”素素拉起她,“后院暗道直通城外渡口,奴婢提前备好一艘小乌篷船,只要离开平江府,便能暂时脱身。”
石洞狭小潮湿,雨水顺着岩石不断滴落。两人不敢耽搁,弯腰顺着隐蔽暗道快步前行。暗道常年无人通行,遍布蛛网与湿滑青苔,一路曲折蜿蜒。
即将抵达暗道出口之时,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仔细搜!苏家余孽定然没有走远!上官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官兵竟已经搜到后院外围。
素素脸色一变,立刻拉住苏钰禾,压低气息:“不能走正面出口!我们只能翻后山绕行!”
两人钻出暗道侧口,踏入茫茫山林。冷雨倾盆,山路泥泞湿滑,苏钰禾体力渐渐不支,几次险些摔倒。
不知奔走多久,前方林间忽然传来孩童微弱的啜泣声。
素素警觉,伸手将苏钰禾护在身后,握紧一块石头戒备。
树丛之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蜷缩在树根下,单薄衣衫全部湿透,浑身瑟瑟发抖。正是流落此地的孤女贝贝,前几日苏夫人见她可怜,时常接济食物。
贝贝看见两人,先是一惊,随即认出苏钰禾,哭着跑上前:“苏小姐……城里到处在抓人,我害怕……”
看着孩童无助的模样,苏钰禾心中一软。乱世之中,孤身幼童根本无法存活。她轻轻伸出手,擦掉贝贝脸上混杂雨水的泪水:“跟着我们走吧。”
三人结伴,继续在雨幕之中赶路。
天色渐渐入夜,秋雨愈发寒凉。前方山路岔路口,一队巡捕沿路盘查,封堵住所有下山道路。
“走不通了。”素素望着前方灯火,满心焦灼,“前后都被封锁,我们很难绕过去。”
三面受阻,山林后方还有搜捕的官兵不断靠近。前有关卡,后有追兵,一行人被逼至一处临江断崖小路,进退维谷。
冷风裹挟江水湿气扑面而来,苏钰禾低头抱紧怀中秘录,心中飞速思索脱身之计,脑海里一片纷乱。
难道,苏家所有人的牺牲,终究要落得一场空?
就在前路断绝,人心惶惶之际。
不远处临江渡口的雨雾里,缓缓走来一道白衣身影。
青年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持一把油纸伞,缓步行走在漫天冷雨之下。雨水打湿他的衣摆,却丝毫无损一身清雅风骨。江面晚风拂动他的衣袂,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像是一束意外闯入血色绝境的微光。
慕白赴京赶考,途经平江府,恰逢连日大雨,滞留渡口多日。方才听见山林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心中疑惑,便循着动静过来查看。
他远远望见断崖边三名狼狈女子,又看见不远处正在搜山的官兵,瞬间察觉到异样。
慕白放缓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停下,声音温润平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几人耳中:“官兵正在封锁所有路口,往前是死路。西侧有一处废弃渡桥,看守薄弱,趁着雨势变大,可以寻机绕行。”
苏钰禾猛地抬眸,望向雨雾之中的白衣青年。
夜色、冷雨、江水,天地一片凄冷苍茫。
油纸伞之下,青年眉目清隽,眼底坦荡,并无半分恶意。
这是苏钰禾家破人亡、亡命奔逃之后,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
风雨茫茫,陌路相逢。
谁也不曾知晓,这场寒雨之中的仓促初见,将会缠绕往后数十年的命运。
乱世漂泊的浮萍,与心怀家国的书生,自此命运相连。
素素依旧心存警惕,低声对苏钰禾道:“小姐,不可轻信外人。”
苏钰禾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白衣青年身上。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犹豫。她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雨雾轻声发问:“公子为何愿意告知我们出路?你不怕被官府牵连吗?”
慕白微微抬伞,望向漫天不息的秋雨,轻声开口:“如今天灾连年,官吏苛政,流离受苦之人数不胜数。我虽只是一介寒门书生,无力改变世道,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落入罗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钰禾怀中紧紧护住的包裹上,没有追问内里何物,恪守分寸:“前路凶险,尽快动身。雨势愈大,正好掩盖踪迹。”
说完,慕白便打算转身离开,不愿过多卷入是非。
可就在此时,后方山林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带队捕快已经发现踪迹,厉声高喊:“在那里!拦住她们!”
数名捕快拔刀快步冲来。
苏钰禾心头一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快笑声自树梢响起。
“啧啧,官老爷这般大动干戈,为难几位姑娘,未免太过无趣。”
一道黑影凌空翻身落地,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眼张扬散漫,正是江湖游侠方文。他晃了晃脑袋,一脸玩世不恭,嘴上不停调侃:“下雨天不好在家喝茶,非要舞刀弄枪,何必呢。”
方文一路追踪这批官府人马多日,早察觉此事另有隐情,恰好遇上这场围堵。
捕快见状大怒:“哪里来的野汉子,敢阻碍公务!一并拿下!”
方文挑眉,短刀出鞘,寒光一闪:“想要抓人,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刀光交错,林间瞬间缠斗起来。
“抓紧时机走!我替你们拖住片刻!”方文一边周旋,高声喊道。
慕白见状,不再旁观,迈步上前:“我带路,随我走废弃渡桥。”
没有多余寒暄,危急关头,无需再多试探。
苏钰禾抱着秘录,牵着贝贝,素素紧随身旁,跟在慕白身后,冲进无边风雨之中。
冷雨不休,江水滔滔。
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