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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县令拾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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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切,都要从我八岁那年说起。




八岁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村西头柳老实家的老二。




直到养父母相继病倒,弥留之际,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淌进鬓角的白发里:“峥儿…你不是…不是我们亲生的…但爹娘…待你是一样的…”




那时我才明白,为何自己与哥哥柳括长得全不像,为何总有人说我“不像村里娃”。




养父母下葬那日,他们的亲族占了我们那三间土房。




柳括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村子。那年他十四,我八岁,我们住进村东头的破庙。




庙里的观音像掉了半边脸,柳括总在像前跪很久。




夜里风大,他会把破被子多盖在我身上。我问:“哥,你不冷吗?”




他笑,露出两颗虎牙:“哥是大人了,不怕冷。”




柳括脖子上挂着个金锁,他从不当着我的面拿出来。




只有一次,我半夜醒来,见他借着月光摩挲那锁,眼神很深很深,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哥,那是个啥?”




他慌慌张张收起来:“没什么,娘留的念想。”




后来征兵的人来了。




柳括要去,我抱着他的腿哭。




他蹲下来擦我的泪:“峥儿听话,等哥立了军功,回来给你盖大房子。”




临走前夜,他在观音像前跪到半夜,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像后,指着一块松动的砖说:“峥儿,等你二十岁了,有能力了,撬开这里,里面有东西你得看。”




“现在不能看吗?”




“不能。”他神情严肃,




“太早知道了,是祸。”




第二天,他背上破包袱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我,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我一个人在破庙住了三个月。




村里的孩子追着我骂“野种”,拿石头丢我。




我不哭,柳括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泪。




直到那天,我饿得在庙门口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见我醒了,温和地笑:“孩子,你叫什么?”




“柳峥。”




“几岁了?”




“八岁。”




他点点头:“我姓裴,是这里的县令。你可愿跟我回家?”




我盯着他官服上的补子,想起柳括说过的“当官的没几个好人”,可他的眼睛很暖,像冬日的炭火。




2.




裴家很大,有前后两进院子。




裴大人带我回家的那天,一个红衣少年从屋里冲出来。




“爹!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孩子?”少年比我矮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裴大人拍拍他的头:“灼儿,这是柳峥,比你大一岁,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裴灼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你这张脸真好看,就是太冷了。你得笑啊,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在村里,他们都说我“冷脸”“孤僻”,连柳括都说我“心事太重”。




裴灼不由分说拉着我去他的房间,献宝似的拿出所有玩具:“这些分你一半!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兄弟。




这个词让我的心钝钝地疼了一下。我想起柳括,想起他说“等哥回来”。




第二天,裴灼带我去学堂。




夫子让我背《千字文》,我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




几个学生嗤笑,一个胖小子推了我一把:“乡巴佬!”




裴灼突然冲过来,一拳打在胖子脸上。




“谁敢欺负他!”




那天我们都挂了彩。




回府路上,裴灼抹着鼻血,却还在笑:“柳峥你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团跳动的红色,忽然觉得,这世上除了柳括,终于还有人会挡在我身前了。




3.




我们一同在裴府长大。




裴大人待我如亲子,亲自教我书。




他发现我过目不忘,惊为天人,请了最好的先生。




裴灼也很聪明,只是他不爱读书,每次都说我是“书呆子”,但这并不妨碍他总陪着我。




我背书,他在旁边刻小木人;我练字,他研墨,把墨汁溅得满脸都是;我作诗,他歪着头听,总说“真好”。




十二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日不退,梦里都是养父母去世的场景和柳括离开的背影。




那时裴灼守在我床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却不肯去睡。




我醒来时,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自私地想,要是时光一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病好后,我更加沉默。




裴灼想尽办法逗我笑,扮鬼脸、讲笑话、掏鸟窝摔得满脸泥。




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裴大人看着我们,常叹:“一个太静,一个太闹,倒真是互补。”




十三岁那年七夕,城里放河灯。




裴灼拉着我去看,河边人挤人,他紧紧攥着我的手。




灯火映在河里,像散落的星星。




他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柳峥,你许愿了吗?”




我摇头。




“我许了。”他眼睛亮亮的,“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时我还不懂他眼中的情愫,只当是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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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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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风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