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蓬莱回来之后,松眠安变了。
清玄是在第三天晚上确认这一点的,那天他从议事殿回来得比平时早,推开院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石墩上看了一眼,空的,他以为松眠安在屋里,走进书房却发现小矮桌上没有摊开的剑谱,笔架上挂的毛笔也是干的,练功场、后山、厨房,他把松眠安平时会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最后在偏殿的回廊下面找到了他。
松眠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清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笑,但笑容还没成形就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客气到让清玄觉得刺眼的礼貌。
“师尊回来了。”
清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等了片刻,松眠安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没有问“师尊今天怎么这么早”,没有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枯树枝,低着头继续在雪地上划拉,像是清玄不存在一样。
清玄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他没有问松眠安为什么不高兴。因为他隐约知道原因,在蓬莱他让苏世安去问松眠安愿不愿意娶苏芷,这件事在松眠安心里留下了一根刺。但那天夜里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松眠安解释,大长老就传来了一道紧急讯息:北境魔域封印出现松动,需要他即刻前往加固。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他在北境极寒之地没日没夜地修补封印,回来之后紧接着便是连续两个月的宗门大比和三界灵脉重划,长老会天天开到深夜,他连回小院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坐下来跟松眠安好好谈一谈。
松眠安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师尊从蓬莱回来之后越来越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他本来心里就有气,师尊不但不来哄他,反而连人影都见不着了。他越发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大概真的不重要,在蓬莱都能把他推给别人,回来之后更是连应付他的功夫都省了。
这种想法在一天一天的沉默中不断发酵,等清玄终于忙完所有要务,已经是小半年之后的事了。
在这小半年里,松眠安把从前那些黏人的习惯一个接一个地收了起来,师尊去议事殿的时候他不再蹲在石墩上等,师尊批文书的时候他不再趴在小矮桌上练字,师尊给他煮面的时候他不再把脸埋进碗里吃到最后一口汤都不剩。
他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弟子:恭敬、安静、不打扰,只在必要时开口,开口必称“师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生硬,但也没有温度。他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每天按时练功、按时吃饭、按时完成师尊布置的所有课业,甚至比从前更用功。他只是在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不是愤怒,是一种闷闷的、酸酸的、越想越委屈的情绪,师尊明明知道他在生气,却连一句解释都不给,这说明师尊根本不在乎他生不生气。既然不在乎,那他也不要在乎了,至少表面上不在乎。
清玄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不想解释,是每次他想开口的时候,话到嘴边又觉得时机不对。
要么是松眠安刚练完功满头大汗地回来,他想着等他歇一歇再说,要么是他刚批完一堆让人头疼的文书,觉得这种对话需要一个更清醒的心境。结果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松眠安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淡的模式,再想开口反而更难了。
他试过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跟松眠安说话,松眠安的回答都是一个字,“是”“好”“知道了”。他试过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等松眠安帮他捡,松眠安捡了,双手递回来,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他甚至试过在书房里批文书时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松眠安的小矮桌,发现松眠安根本没在看他。
以前他每次抬头,十次有八次能对上松眠安的眼睛,然后松眠安会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假装看书,现在他抬头十次,十次都是空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是一种钝钝的闷感,像胸口压了一块泡了水的棉絮。不致命,但每次呼吸都会多费一些力气。
这半年里清玄的睡眠越来越差,以前他躺在榻上,隔壁卧房里传来松眠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就能安心入睡,现在松眠安的卧房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他在家,只是不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清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松眠安坐在回廊下面用枯树枝划雪地的样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弟子的冷淡而失眠,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和当年失去师父、失去师门时的痛不一样,但同样让他夜不能寐。
他试过一些笨拙的方式来缓解关系,有一次经过厨房时他顺手把一碟刚做好的灵果糕端进了书房,放在松眠安的小矮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转身时余光瞥见松眠安低头看着那碟灵果糕愣了半晌,然后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清玄坐在书案后面假装批文书,眼角余光看到松眠安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心里那块湿棉絮好像忽然轻了一些,但第二天他又放了一碟,松眠安连碰都没碰。那块棉絮又湿回去了,比之前更重。
清玄不知道的是,松眠安不碰那碟灵果糕,不是因为他不想吃,是因为他吃了第一碟之后,师尊第二天又放了一碟,这让他忽然意识到师尊在试图用沉默的方式讨好他。这让他更加生气,师尊宁可用一碟糕点来讨好他,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眠安,为师当时不该让你自己决定”,他要的不是灵果糕,他要的是师尊亲口承认自己在意他。可师尊就是不说,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
这个“没必要”的可能性,才是松眠安心里那根刺最深的部分,他翻来覆去想了小半年,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大概就是这样的分量:重要,但没重要到需要解释的程度;在乎,但没在乎到舍不得的程度。他不是师尊的家人,不是师尊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他只是师尊在废墟里捡回来的一个麻烦,养大了就可以放下了。
这种念头在他心里翻搅了半年,搅得他晚上睡不着,白天练剑也心浮气躁,他不想再在书房里待着了,以前书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师尊,有墨香,有师尊批文书时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可现在坐在书房里他觉得闷,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压在他和师尊之间,他伸手想戳破,又怕戳破之后发现隔膜对面什么都没有。
这天下午清玄去议事殿开会,松眠安独自在无尘峰前院练了两套剑法,越练越烦躁。剑招明明是熟悉的,但每一式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收剑入鞘,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忽然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无尘峰上每一寸土地都有师尊的影子,前院的石墩是他等师尊的地方,书房的小矮桌是他小时候趴着练字的地方,厨房的灶台前面师尊给他煮了无数碗面,他走到哪里都能想起师尊,想起之后就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他提了雪骸剑,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下了山。
无尘峰山门外往东三十里有一片荒坡,地势开阔,灵气稀薄,平时极少有人来。松眠安小时候偶然发现过这个地方,每次心情不好就会跑来对着满坡的乱石练剑,练到筋疲力尽再回去。他站在荒坡上,四周只有风声和枯草,没有师尊的影子,没有书房的墨香,没有那碟让他纠结了半天的灵果糕。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雪骸剑的寒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清亮。
他从第一式开始练,一招一式,心无旁骛,剑风割裂枯草,碎石在剑气中四溅。练到第三套剑法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心情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收剑调息,正准备再练一遍,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师叔吗?”
松眠安转过身,看见山坡下面走来五个人,领头的是赵柯,身后跟着四个外门弟子,其中有三个是多年前在后山围过他的熟面孔,还有一个新面孔,看服色也是钱长老门下。松眠安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
赵柯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像上次那样嬉皮笑脸,脸上挂着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走上山坡之后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一眼松眠安手里的雪骸剑,嗤笑一声:“小师叔今天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仙尊没跟着你?哦对,我想起来了,仙尊今天在议事殿,大长老和三长老都在,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有事?”松眠安收剑入鞘,语气淡漠。
“没什么大事,”赵柯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那四个人也跟着往前一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就是上次小师叔说我们没资格跟你切磋,兄弟们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今天正好遇上了,想再请教请教,毕竟小师叔是仙尊唯一的弟子嘛,指点指点我们这些普通弟子,不是应该的吗?”
松眠安看着他,觉得厌烦,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今天心情本来就差,没耐心跟这几个人周旋。他转身想走,发现那个新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堵住了他下山的路。
“让开。”松眠安的声音开始带刺了。
“别急啊,”赵柯慢悠悠地走过来,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小师叔,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觉得自己是无尘仙尊的弟子,高人一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来,“还是说你自己也知道,你根本不是那块料?一个捡来的凡人,连灵脉都没有,修炼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个废物。仙尊收你为徒,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败笔。”
松眠安的手指在雪骸剑剑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他告诉自己不要被这种话激怒,赵柯就是想看他失态,他越生气赵柯越得意。他冷冷地看着赵柯,没有说话。
赵柯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
“其实也不能怪仙尊。仙尊是什么人?无尘仙尊,三界第一人。他收你为徒,无非是觉得你可怜,捡回来养着玩玩。养了这么多年,估计早就腻了。不过仙尊这个人重面子,不好把你赶出去,只能继续养着呗,反正你也就这样了,修也修不出什么名堂,将就将就……”
雪骸剑出鞘的声音打断了赵柯的话。
不是那种清脆的剑鸣,是一声短促的、带着怒意的破空声。赵柯只觉得一道寒芒从眼前掠过,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低头一看,胸口被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只划破了外袍的表层布料,但那股凛冽的寒意让他在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
松眠安的剑尖指着赵柯的咽喉,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的眼眶泛红,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最脆弱的地方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你再骂我师尊一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柯可以骂他废物、骂他野种、骂他不配当清玄的弟子,这些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早就不在乎了,但不能骂清玄,不能说清玄收他为徒是败笔,不能说清玄养他是玩玩。
因为赵柯说的这些话,恰恰是他这半年来自己最害怕的真相,师尊是不是真的只是可怜他才收他?师尊是不是真的已经腻了?那天在蓬莱师尊让他自己决定婚事,是不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管他了?回来之后师尊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是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师尊花时间去哄?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搅了太久,他一直在压,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赵柯今天把它们全捅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他最深的恐惧上。
赵柯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寒芒闪烁的剑尖,脸色白了片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宗门外,荒郊野岭,清玄不在。而且松眠安动了剑,按宗门规矩,同门之间擅自动用兵刃是大忌,就算闹到戒律堂,先拔剑的松眠安也占不到便宜,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身后那四个人使了个眼色。
五个人同时拔剑。
松眠安握紧了雪骸剑,他的剑法是清玄手把手教的,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练,从未懈怠。他有信心能对付两个,三个勉强能撑,四个就很难了,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五个,而且都是筑基以上的修为。他体内那道被封印压住的灵气在这一刻猛烈地躁动了一下,像是被困了多年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蠢蠢欲动。但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先天灵体,清玄从未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灵力运转总是在关键节点上被某种力量截断,他以为那是自己资质平庸的缘故,所以比任何人都练得更刻苦,试图用勤奋来弥补天赋的不足。他不知道那是封印,更不知道那道封印是他的师尊为了保护他才布下的。
赵柯第一个出剑,松眠安侧身格挡,雪骸剑与对方的剑刃碰撞出一声脆响。他在格挡的同时旋身避开了第二个人的劈斩,第三个人的剑风擦着他的后背划过,第四个人的剑尖已经递到了他面前。他后仰避过,但第五个人的剑,那个新面孔,从侧面无声无息地刺过来,正中他右臂上方,剑尖刺穿了布料和皮肉,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鲜血瞬间浸湿了半截袖子,松眠安闷哼一声,右手的剑势被迫慢了一拍。
他没有喊,没有退,他咬紧牙关左手结印,一道淡白色的灵力波动从掌心打出,逼退了正前方两个人,但他的灵力被封得太多,这一掌的威力远不如他预期。赵柯见他右臂受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剑招越来越狠,其他几个人也配合着围攻。
松眠安左支右绌,右臂上的伤口不断渗血,雪骸剑的剑身被染红了一半。他肩上挨了一掌,后背撞上一块突出的山石,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单膝跪地,右手仍死死握着雪骸剑,剑尖插进地面支撑着身体。额前的碎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求饶的意思,冷冷瞪着对面。
赵柯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本想羞辱一下松眠安就走,但现在已经动了兵器,还伤了人,事情闹大了。他咬了咬牙,举起剑准备再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就在这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一道力量从极远的地方疾掠而来,速度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逃逸,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气痕。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声音或光线,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是有什么无比庞大的存在正在降临,万物在它面前只能俯首。
赵柯的剑举在半空中,再也挥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想挥,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发抖,膝盖发软,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比他还惨,有一个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剑掉在碎石上,另一人牙齿在打战,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一道白衣身影从半空中落下,落在松眠安与赵柯之间。
清玄转过身,没有看赵柯,他蹲下来,看着单膝跪地的松眠安。松眠安抬起头,对上清玄的目光。那张脸上有血,有泥,有汗,右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他看见清玄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哭,不是喊疼,而是移开视线。
因为他在生师尊的气,气了半年,气到他自己都觉得这段关系已经冷到冰点了。现在他这个样子被师尊看到了,他觉得很难堪。他不想让师尊看到自己这么狼狈,这会让师尊觉得自己没用、废物、赵柯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对的。
他更不想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原谅师尊,他不想让师尊觉得,只要在他受伤的时候出现一下,他半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就可以一笔勾销。
清玄没有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也没有说“我回去再跟你算账”,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松眠安眼睑上的血迹。动作很轻,轻到松眠安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清玄站起来,转向赵柯,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寒冰雕成,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映着松眠安的血,血的颜色让他瞳孔深处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上一次,本座封了你师兄三个月的灵脉,看来这个教训,你们没有记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比平时在议事殿里说话还要平静,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弟子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惧。那种恐惧像是被人直接灌进了骨头里,冷到最深的地方。
清玄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凌空一握。
五道金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入五个人的丹田气海,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是灵脉被强行锁死的感觉,像全身的经脉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然后骤然停滞。
五人同时惨叫,瘫倒在地,赵柯叫得最大声,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灵力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抽走,不是封灵脉,是废修为。清玄在废他的修为。一层,两层,三层,筑基、开光、融合,他修炼了十几年攒下来的所有灵力,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清玄没有把他的修为全部废掉,给他留了一层根基,比凡人强不了多少,足够让他一辈子记住今天的事。
“上次是三个月,”清玄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这次是终身。”
收回手后他没有再看那五个人一眼,转身把松眠安从地上扶起来,松眠安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右臂的伤口在动作中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清玄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松眠安身上,然后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松眠安整个人僵住了,他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被师尊这样抱起来让他本能地想挣扎,但清玄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和膝弯,紧得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想说“师尊我可以自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师尊抱他的姿势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膝弯,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抱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清玄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清气,心里那团闷了半年的气在这一刻忽然散了,不是不生气了,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什么,只觉得师尊抱他抱得这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师尊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清玄的确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感应到松眠安受伤的那一瞬间,他体内那道月牙印猛地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感觉: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刻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推开议事殿的大门时大长老还在后面喊“仙尊您去哪里”,他没有回答,他御剑的速度快到自己都觉得危险,几十里的路他用了不到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在看到松眠安浑身是血单膝跪地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封赵柯修为时不是在惩罚,他是在压制自己,压制那个想一剑把他们全杀了的冲动。他不是不能杀,是不想在松眠安面前杀人。他不想让松眠安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回到小院后,清玄把松眠安放在榻上,转身去拿药箱,松眠安坐在榻边,看着清玄蹲在他面前给他清洗伤口、上药、缠绷带。整个过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药瓶碰桌面的声音和绷带被扯开时的细响,清玄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稳定,但给伤口上药时他握药瓶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松眠安看着他师尊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心里那团闷了半年的气一点一点地消了。不是因为师尊替他教训了那些人,是因为师尊来的时候那么快。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赵柯的剑还没落下就到了。那只有一个解释:师尊一直在感应他的安危,感应到之后就立刻来了,片刻都没有耽搁。
师尊在乎他,不是随便在乎一下,是很在乎,在乎到会把赵柯的修为废掉,在乎到抱他回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松眠安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师尊,师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废了五个弟子的修为,明天长老会肯定炸锅,大长老三长老轮番上阵,师尊又得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质疑。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今天闹脾气、跑到宗门外去练剑,如果他没有跑出去,就不会遇到那些人,就不会受伤,师尊就不会为了他弄出这么大的事。
清玄包扎完了,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走到盆架边洗手,背对着松眠安。
松眠安低着头看着手臂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绷带,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绷带的边缘压得整整齐齐,纱布叠了三层,刚好把伤口完全盖住又不会太厚。师尊包扎时永远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好。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叫了一声:“师尊。”
清玄没有回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松眠安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伤口疼,伤口疼是另一种感觉,这种是心口酸,他憋了半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往外掏。
“师尊在蓬莱让苏家主来问我婚事的时候,以为师尊不要我了。回来之后师尊连解释都不解释,以为……以为师尊真的不想管我了。”
清玄擦手的动作忽然停了,双手撑在盆架边缘,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松眠安差点听不见。
“从蓬莱回来之后,北境魔域有魔族闯入,我连夜赶去清理残党,回来又是宗门大比和灵脉重划,长老会天天开到深夜。”他顿了顿,“我不是不想解释,我是以为你慢慢会消气,我以为你只是闹几天脾气就会好,没想到你闹了半年。”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但松眠安听出了那层陈述底下压着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我明明很在乎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疲惫。
清玄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松眠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万年仙尊的威严,不是冷漠。是一个在冰里独自活了太久的人,终于被人凿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出来照在了另一个人脸上。
“我从来不想把你推给别人,”清玄说,“从来没有。”
松眠安坐在榻上,看着清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委屈的泪,是憋了半年之后忽然被安慰到的那种哭。他没有去擦眼泪,只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榻沿,声音哑哑的:“师尊,你坐过来好不好。”
清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松眠安侧过身把脸埋进清玄的肩膀,和过去无数次的拥抱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清玄没有只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他抬起手臂把松眠安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松眠安靠在师尊怀里,听着师尊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那半年的委屈和闷气正在被那个心跳声一点一点地融化。他不想再去纠结蓬莱的事了,也不想再纠结为什么师尊不早点解释,他只是觉得累,闹了半年别扭,最后发现师尊从来都没有不在乎他。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师尊,眠安以后再也不一个人跑出去了。”
清玄的下巴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嗯,再有下次,禁足三个月。”
“……一个月行不行。”
“两个月。”
“成交。”
清玄没有再纠正他的措辞,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些,下巴还抵在松眠安的发顶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松树上,松枝依旧压着薄薄一层雪,风吹过时雪簌簌落下,松枝便微微弹起来,怀里的少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折腾了一天太累了,靠在他肩膀上已经半梦半醒。清玄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十七岁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把他放回榻上。他就这么抱着他坐了许久,直到月光代替了天光、松枝的影子爬上了窗纸才轻轻动了动。松眠安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清玄觉得他叫的是“师尊”。和他从婴儿时长到这么大,无数个夜晚在梦中呢喃的“师尊”一样。
清玄把松眠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感受怀里这份真实的重量。窗外松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月光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