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门大典回来之后,长老会的反对声就没有停过。
清玄在璇玑殿偏殿里封了那个弟子三个月灵脉的事,当天就在各仙门之间传开了。无尘仙尊万年不与人亲近,更不曾为任何人动过这么大的肝火,这次居然为了一个捡来的凡人孩子当众出手,碎了人家的腕骨,封了灵脉,还放了“谁动他就是动本座”这种话,消息传回宗门,长老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长老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委婉地提了一句“仙尊此举是否太过”,三长老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在议事殿里拍案而起:“一个凡人婴儿,无灵脉无资质,仙尊不仅养在无尘峰上,如今还要为他得罪其他仙门,属下斗胆问一句,仙尊究竟打算如何安置此子?”
清玄坐在主座上,手里翻着明年灵脉分配方案的竹简,头也没抬。
“本座要收他为徒。”
议事殿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炸了锅,三长老的脸涨得通红,钱长老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地上,连一向沉稳的大长老都变了脸色。
无尘仙尊从不收徒,这件事三界皆知,万年来多少天资卓绝的世家子弟求到无尘峰下,清玄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如今他开口说要收徒,收的却是一个捡来的凡人孩子,没有灵脉,没有家世,没有师门背景,除了无尘仙尊本人的偏爱之外,什么都没有。
“仙尊请三思啊!”三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此子资质平庸……”
“本座说了。”清玄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是本座的弟子,资质好不好,本座说了算,你们有意见?”
没有人敢说有意见,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意见。
清玄把竹简搁在案上,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议事殿鸦雀无声:“等他十岁,本座会在无尘峰上举行收徒仪式,昭告三界,届时三山五岳、各仙门世家,皆可来观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座这一生,只收他这一个徒弟。”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不是“打算收”,不是“考虑收”,是“这一生只收这一个”。
无尘仙尊万年修行,从不说废话,从不做多余的事。他既然当众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定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大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谨遵仙尊法旨。”
清玄转身走出议事殿,殿外的雪下得很大,他穿过回廊时步子很快,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在殿内按着竹简,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但他自己知道,他说出“只收这一个徒弟”的时候,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自己亲手拧了一下。
他不愿意细想那是什么。
回到无尘峰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清玄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迈步,一团东西就从门后的石墩上弹了起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师尊!”
松眠安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脑袋都是雪。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
清玄低头看着他,眉头微皱。
“不是说了不用在门口等。”
“安安想等。”松眠安理直气壮,把脸往清玄腿上蹭了蹭,蹭得清玄衣摆上全是雪水,“师尊今天怎么这么晚?”
“进去说。”
清玄弯腰把他从腿上摘下来,拎着他的后领让他站好。松眠安被拎起来的时候两只脚还在空中晃荡,落地之后立刻又贴上来,改抱他的手臂。
清玄试图把手臂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松眠安两手并用地吊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像只挂在松枝上的小猴子,脚都快离地了。
清玄看了他一眼,松眠安冲他咧嘴一笑,缺了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笑得很丑,但笑得理所当然。
清玄没有再抽手臂,就这么拖着一个挂件走进了屋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松眠安一岁多到五岁,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无尘峰上的雪落了又停,松枝绿了又白,清玄的生活在旁人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是每日批文书、开长老会、处理三界事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活已经被一个孩子彻底搅乱了。
松眠安从一个走路还不太稳的小团子,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顶嘴的小混蛋。他的活动范围从清玄的卧房扩展到整座无尘峰,每一寸土地都被他踩过,每一棵松树都被他爬过。
清玄的书房彻底沦陷了,书架最底层的竹简被他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大部分字他都认不全,但这并不妨碍他趴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清玄批文书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书,翻累了就往清玄腿上一靠,不出片刻就能睡着。
有一天清玄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腿上睡得流口水的松眠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脸已经和刚捡回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婴儿时期那种瘦弱和苍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白净净、脸颊红润的小少年雏形。睫毛很长,安静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盖在脸上,清玄看了片刻,伸出手想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在做什么。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文书上,但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从仙门大典回来之后,大长老来无尘峰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以前是一个月送一次公文,现在恨不得每隔十天就亲自跑一趟。清玄知道他是来观察松眠安的,大长老嘴上不说,但眼神总往松眠安身上瞟。
松眠安倒是很喜欢大长老,每次他来都主动搬凳子倒茶,然后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听大长老和清玄议事,听了片刻觉得无聊又自己跑出去玩了。大长老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有一次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懂事。”
清玄没有接话,但他批文书的手顿了一顿。
还有一次,大长老来的时候松眠安正在书房里画画,他最近迷上了画画,每天拿着清玄给他的干净毛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大长老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清玄站在松树下,旁边站着一个小人,小人的头上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大长老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仙尊。”他临走时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给松眠安掖被角的清玄,“您对这孩子,是不是太……”
他没有把话说完。清玄也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大长老。
“太什么?”
大长老看着清玄那双万年不变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他摇了摇头,拱手告退。
清玄站在门口,看着大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他回到屋里,在榻边坐下,松眠安睡得正沉,一条腿蹬出了被子搭在他腿上,嘴巴微张,口水又流出来了。
清玄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动作很熟练,这三年来他做过无数次。
他知道大长老想说“是不是太上心了”,他也知道自己确实太上心了。
一个他从未承认过的事实,像一个藏在雪底的松果,埋了三年,越来越沉,越来越压不住。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可怜,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没人要,所以捡回来养着,后来松眠安学会了叫师尊,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称呼,这孩子需要一个称呼来叫自己。
再后来松眠安每天在门口等他回家,他开始不自觉地加快从议事殿回无尘峰的脚步。再后来松眠安生病发烧,他守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明远来送药时惊讶地说“仙尊您的脸色比孩子还差”,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很陌生。
但他始终没有给这种感觉一个名字,他不敢。
因为他是无尘仙尊,他活了一万年,杀过的人比说过的话多,他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他的道心是用来支撑天道秩序的。
他的人生里没有“在乎”这两个字的位置,他在乎过的人全都死了,所以他决定不再在乎任何人,这个决定他坚持了万年,从未动摇。
直到松眠安出现。
他现在每天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窗外,看看天色是不是暗了,是不是该从议事殿回去了,他去山下巡视回来时,会在经过山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的石墩上看一眼。
如果那个石墩上有一小团影子,他的心跳会稳下来,如果石墩是空的,他心里会忽然空一下。
那种空很轻,像一粒雪落在掌心里,来不及凉就化了,但他知道它来过。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习惯而已,只是养了几年养出惯性了而已。
等他长大了,等他不再需要自己了,这种惯性就会消失的。
那天夜里松眠安睡着了,清玄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松眠安脸上,那张小脸比三年前长开了许多,五官已经有了小少年的轮廓。
清玄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松眠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清玄的掌心里。
清玄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掌心贴着松眠安的脸颊,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自己的虎口,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低头看着松眠安缩在自己掌心里的半张脸,看着那排长睫毛,看着嘴角那一丝还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
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他压了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氏的男儿,道心要稳,心志要坚,不可为外物所动,他想起师父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清玄,你不要学我,不要把任何人放在心里,因为放在心里的人迟早都会走”。
他照做了,他做了万年了。
现在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张熟睡的小脸,忽然觉得万年的修为、道心、心志,都抵不过这一声含含糊糊的“师尊”。
他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灌进来。
寒风扑面,他闭了闭眼睛,把胸口那个东西重新按了回去。
他是师尊,他是无尘仙尊,他不可以有别的心思。
松眠安五岁那年,清玄开始教他修行。
其实以松眠安的资质,四岁就可以开蒙了,但清玄多等了一年。
不是因为松眠安不够聪明,恰恰相反,这孩子聪明得过分,认字比同龄孩子快得多,三岁就能看懂大部分简单的文书,四岁已经能自己翻古籍了,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抱着竹简跑来找师尊问,清玄每次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从不需第二遍。
正因为他太聪明,清玄才刻意多等了一年,修行这件事,天赋越高越危险,根基不牢就往上走,迟早要出事。
开蒙那天早上,卯时不到,清玄就把松眠安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松眠安裹着被子不肯撒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闭着眼睛嘟囔:“再睡…刻钟……就…刻钟嘛~”
清玄没有跟他废话,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直接抱到了院子里。清晨的无尘峰冷得刺骨,寒气扑面,松眠安嗷的一声就醒了,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怨念的眼睛。
“师尊你太狠了!”
“站好。”
清玄把被子从他身上抽走,松眠安穿着一身单薄的练功服站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但还是把两条腿站直了,两只手贴在身侧,清玄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修行第一步,感知体内灵气,灵气每个人都有,只是多和少的区别,你现在还感觉不到,没关系,闭上眼,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的位置。”
松眠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师尊,丹田在哪?”
清玄伸出手指在他肚脐下方轻轻点了点:“这里。”
松眠安又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师尊,我还是感觉不到。”
“慢慢来。”
清玄把手掌覆在松眠安的后背,用极其微弱的灵力引导他感受体内的气息流动。
松眠安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感知,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的表情忽然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
“师尊!我感觉到了!有一个热热的东西在……”
他的脸色忽然一白。
那股热流在他体内猛地蹿了一下,原本温顺的灵气忽然变得躁动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了一把,松眠安只觉得丹田处一阵刺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进雪地里。
清玄一把扶住他,手掌按在他胸口,用灵力压制住那股躁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松眠安体内那道封印依旧稳固,但先天灵体的根骨不是靠封印就能完全压住的。
尤其是当他开始尝试修炼,体内灵气被激活,先天灵体便会本能地吸收周围灵气,速度远超封印所能伪装的范围,如果不加以压制,方圆十里的灵气都会朝这里涌过来。
他单手将松眠安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凝结灵力,缓缓注入松眠安心口,那道隐没在皮肉之下的月牙印微微亮了一下,将躁动的灵体重新压回平静。
松眠安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抓着清玄的衣襟,有些茫然地抬头。
“师尊,我刚才怎么了?安安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清玄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感受到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等灵体完全安静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就能感知到灵气,比大多数人强。”
松眠安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适,眼睛重新亮起来:“真的吗?安安厉害吗?”
“厉害。”清玄顿了顿,加了一句,“但不能骄傲,明天继续卯时起床。”
松眠安的脸又垮了。
从那以后,卯时练功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清玄教得很慢,一招一式都拆解到最细的地步,他不是不会教,万年来他教导过无数外门弟子,只是从未亲自手把手教过任何人。
教松眠安和教外门弟子完全不一样,外门弟子他只需要远远看一眼,指出问题所在便可,但松眠安不行,他必须亲自上手。
因为每次松眠安体内灵气稍有异动,他便需要借着纠正姿势的机会将手掌覆上去,悄无声息地将多余的灵力抽走,把先天灵体的气息牢牢锁在封印之内。
所以他教得格外仔细,手臂抬到多高、剑尖指向什么角度、呼吸和步伐怎么配合,每一个细节他都要亲自调整。
松眠安觉得师尊对自己的要求比对外门弟子严格得多,但他不觉得烦,因为每次师尊纠正他的动作时,都会靠得很近,手掌贴在他后背或手臂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
有一次练到一半,松眠安忽然回头,鼻尖差点撞上清玄的下巴,清玄正贴在他身后调整他握剑的手势,被这一回头弄得猝不及及防,整个人僵了一下。
松眠安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师尊,你身上有松树的味道。”
清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但松眠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耳根一闪而过的微红。
不过松眠安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师尊耳根变红的样子挺好看的。
“站好,不要分心。”清玄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分。
松眠安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摆出刚才的剑招姿势,但他心里在想:师尊身上的松树味道真的很好闻。
练功之外的其他时间,松眠安依旧像只小尾巴一样黏在清玄身后,五岁的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师尊在哪我在哪”的行动纲领。
清玄去议事殿,他就在殿外的石阶上坐着等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两页就抬头望一眼殿门。
清玄去书房批文书,他就趴在自己的小矮桌上练字,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师尊,确认人还在,便安心地低头继续写。
清玄去后山巡视护山阵法,他也跟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清玄走一步他得走两步才能跟上,实在追不上就站在半山腰扯着嗓子喊“师尊你等等我”。
清玄每次出门前都说“不许跟”,每次回来时身后都挂着这个小尾巴,后来他就不说了。
有一次他去山下巡视,松眠安非要跟着去,那天下了大雪,山路不好走,松眠安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跤,整个人扑进了雪堆里。
清玄回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只从雪堆里伸出来的小手,五根手指在空中乱抓,他走过去把松眠安从雪里拔出来,这孩子满头满脸都是雪,睫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但还在咯咯地笑。
“摔疼了没有?”清玄蹲下来拍他身上的雪,语气比平时紧了几分。
“没有!雪是软的!”松眠安还在笑,笑着笑着发现清玄的表情不太对,笑声慢慢收了,“师尊,你生气了?”
清玄没有生气,他只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在松眠安滑倒消失在他视野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往回走了好几步。
那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本能。
“以后下山必须牵着我的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下命令,但握紧松眠安小手的那个动作,暴露了他所有的真实情绪。
松眠安低头看了看被紧紧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清玄冷硬的侧脸,悄悄弯了弯嘴角。师尊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热乎乎的,比什么都暖和。
“师尊,”他晃了晃被握住的手,“你抓得有点紧。”
清玄松了一点,但还是握着,没有放开。
两个月后,松眠安已经能稳定地感知体内的灵气波动,清玄开始教他御气,让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运行周身一圈,再回到丹田。
这是最基础的功法,简单到清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要集中注意力控制体内灵气沿着固定路线走一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松眠安试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次灵气走到一半就散了,不是偏了就是岔了,有一次走到肩膀附近拐了个弯,直接从手掌心冲出体外,把桌上的茶杯打翻了。
清玄全程没有插手。
御气是修行的基础,基础必须自己打牢,别人帮不了,他只是坐在旁边一边批文书一边用余光看着松眠安灵气的走向,在最关键的几个拐点上默默按住了他先天灵体的躁动,像用手指轻轻按住一根即将弹起的琴弦,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它响,也不让弦绷断。
松眠安试到天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把歪倒的茶杯扶正,擦了擦桌子上的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股灵气磕磕绊绊地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往前推,走到膻中穴时又卡住了。
松眠安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把最后一点神识也投进去,灵气像一条刚破壳的小蛇,颤颤巍巍地钻过膻中,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椎穴,然后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下,从掌心透出。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光芒在他掌心里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松眠安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愣了半晌,然后他猛地转过头。
“师尊!我做到了!我做……”
他没有喊完,因为清玄已经把竹简搁在案上,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举过了头顶。松眠安从来没有被师尊举得这么高过,两只手在空中乱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玄仰头看着他,光从肩膀上方投下来,把松眠安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松眠安第一次看到师尊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眉眼间万年不化的冰霜在那一瞬间全化了,化得一干二净。
清玄把松眠安放下来,手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松眠安用力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把自己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夜里松眠安睡着之后,清玄照例坐在榻边,探手覆在他心口,月牙印安安静静地隐在皮肉之下,灵体温顺得像一潭静水。
他缓缓输送了一缕仙元过去,滋养灵体的同时加固封印,随着松眠安开始修炼,封印需要不断地维护,否则迟早会松动。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掌心还贴着松眠安的心口,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松眠安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一条腿又蹬出了被子搭在他腿上。
清玄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洒在无尘峰的松林上,积雪压枝,万籁俱寂。
他想,他会教他修行,护他周全,直到他长大成人,可以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风雨。那就是师尊该做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