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三百一十七年,腊月初九。
清玄踏过第七十二具魔修的尸骸,剑尖还在往下滴血,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算了一下,这次围剿出动了魔族七个部族的精锐,显然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可惜,这些人不够。
最后一个活口蜷在废墟边缘,是个半魔化的散修,修为不过金丹,大概是被人裹挟来的。那人看见清玄走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嘶哑着嗓子求饶:“仙尊饶命,仙尊饶命,我、我家中还有……”
清玄一剑封喉。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和出剑一样利落,仿佛杀一个人和拂去一片落叶没有区别。
雪又开始落了。
这是一片被魔气浸透的废城,三个月前还是凡界一处繁华的镇子,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房梁。魔修用此地百姓炼魂,三千余人,无一活口,清玄赶来时已经晚了,能做的只剩下杀光施暴者。
但杀光施暴者,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清玄站在废墟中央,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覆了薄薄一层。他没有运功化去,只是站着,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这种冷他习惯了,不止是身体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从里到外都冷透了的冷。
他应该走了。
此地魔气已除,留着毫无意义,宗门还有一堆事务等他裁决,长老会那边还在等他答复关于明年仙门大典的事宜,他该回去了。
清玄转身。
然后他听见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夹在风雪里,若有若无。
不是风声,不是残木断裂的声响。清玄脚步顿住,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
他循声走过去,拨开一截倒塌的木梁,又移开半面烧焦的门板。废墟之下,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地窖很浅,大概是大户人家用来储冬菜的,里面堆着几袋已经冻硬的萝卜,和一具趴在窖口的女人尸体。
女人已经死透了,后背被什么利器贯穿,但她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蜷缩着,用身体护住了身下。
清玄翻过那具尸体。
女人身下,是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一个婴儿。
婴儿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瘦得厉害,脸冻得发紫,哭声已经微弱得像猫叫,断断续续,随时都会停下的样子。襁褓的布料还算干净,边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粗疏,像是这女人死前匆忙绣上去的。
清玄看着那个襁褓,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
他应该走。
这世上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每一天都有无数孤儿流离失所。他救不过来,也不该救,万年来他从不沾手凡尘俗事,这是他的规矩。
这孩子活不过今夜,不救,是顺其自然。
清玄转身。
他走了三步。
身后那微弱的哭声忽然停了。
清玄脚步顿住。
停了片刻,哭声又续了上来,比刚才更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那婴儿大概是哭累了,或者是太冷了,哭不出声了,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哭。
清玄站在那里,风雪灌进他的袖口。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他出身清氏世家,是族中嫡子,天资卓绝,三岁开灵脉,七岁入金丹,被整个家族视作百年不遇的希望。他有一个妹妹,刚满周岁,还不会走路,最喜欢攥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
然后魔族来了。
那一夜,清氏满门三百七十二口,无一生还。
他妹妹死在了母亲怀里,母亲死在了父亲身前,父亲死在了正堂门口,手里还握着剑,至死没有倒下。而他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母亲把他塞进了密道的暗格里。
他在暗格里待了整整一夜,听见外面所有声音从惨烈归于死寂。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满院都是尸骸,他找到妹妹的襁褓,襁褓还是温热的。
那年他九岁,从九岁起,他就没有再哭过。
后来他在雪地里流浪了三个月,饿到啃树皮、渴到吞雪水,被一头妖兽追到悬崖边,差点摔死,是一个路过的仙门长老救了他,把他带回了宗门。
那位长老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信了,他在那个宗门修行了六年,重新有了师父,重新有了师兄弟,重新有了一盏为他留到深夜的灯。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后魔族又来了。
他十五岁那年,那个小小的仙门被魔族踏平。他再一次从尸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身后是熊熊大火,烧光了他第二个家。
没有人来接他,没有人来救他。
后来他靠自己一步一步修成大道,成为三界最年轻的上仙,又成为三界最强的仙尊。他屠尽当年灭他满门的魔族,又屠尽灭他师门的魔族,杀到三界噤声,杀到魔族百年不敢踏入仙门辖地半步。
所有人都敬畏他、仰望他、惧怕他。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梦见那些雪天。
梦见母亲的体温一点一点变冷,梦见师父的头颅滚落在台阶上,梦见自己缩在暗格里想哭却不敢出声,梦见自己站在废墟里,又是一个人了。
那种滋味,万年修行也消不掉。
清玄转过身。
他走回地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襁褓。
婴儿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力气耗尽了,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映着雪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他看着他,像看着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然后那婴儿动了。
他从襁褓里伸出那只瘦得几乎透明的小手,颤颤巍巍的,没有够到他,只是举在空中。细小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清玄看了那只手很久。
他在那只手上看到了冻得发紫的指甲,看到细瘦到几乎能数清骨节的手指,看到一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小生命,正在竭尽全力地抓住一线生机。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递过去。
那只小手碰到了他的指尖,先是一缩,大约是太凉了,然后忽然攥紧了,攥得死紧死紧,五根手指齐齐握住他一根食指,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攥得那么用力。
清玄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没有说话。
雪还在落,一片雪花落在婴儿的脸颊上,婴儿打了个激灵,却还是没有松开手。他甚至往他的方向拱了拱,本能地靠近热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背上。
清玄的手没有动。
他就这么蹲在废墟里,让一个婴儿攥着自己的手指,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弯下腰,伸手去抱那个襁褓,指尖触到婴儿的身体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不对。
清玄眉头微动,重新将手掌贴在婴儿的背心,一缕细微的灵力探了进去。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垂眼看着那个襁褓,目光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
这孩子的灵脉,不是凡人的灵脉。
先天灵体。
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先天灵体,这种体质的婴儿,体内自蕴灵气,无需开脉便与天地灵气相通,万里挑一,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若是被魔族发现,这个孩子活不到现在。
是因为魔气浸染太久了,这片废城的气息太杂太乱,把婴儿自身那股细微的灵气波动完全盖住了,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清玄沉默了片刻。
他把襁褓抱了起来,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婴儿贴在他的胸口,大概是感觉到了温度,攥住他衣襟的那只手松了松,小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叹息。
清玄单手结印,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轻轻覆在婴儿的天灵盖上。那光芒如细水般淌过婴儿全身,一点一点地渗入灵脉之中,将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层层包裹、封住,沉入灵脉最深处。
片刻之后,光芒消散,婴儿身上的灵气波动彻底消失了,此刻感知过去,与一个资质平庸的凡人婴儿没有半分区别。
以他的修为,布下这样一道封印并不费力气。但要让这道封印瞒过仙门那几位长老的眼睛,他方才结印时多用了三成功力。
清玄收回手,低头看了婴儿一眼。
婴儿已经睡着了,对自己的灵体被封这件事毫无知觉,只是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清玄御剑而起。
无尘峰今日值守的是三代弟子明远,他远远看见一道剑光从山门外破空而来,正要上前迎接,却看清那道剑光上站着的人是谁。
“仙、仙尊?!”
清玄收剑落地,白衣上血迹斑斑,外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凝固的暗色血渍。更让明远瞪大眼睛的是,仙尊怀里竟然抱着一个襁褓婴孩。
清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内殿走。明远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仙尊,这、这是……”
话没说完,清玄已经踏进了议事殿。
议事殿里正在开长老会,大长老坐在首座上,下首坐着二长老、三长老和五位各峰峰主,案几上摊着一堆待议的文书。清玄一进门,所有人齐齐起身行礼。
“见过仙尊。”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怀里的襁褓婴孩上。
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仙尊,这是?”
清玄把襁褓放在议事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众位长老围过来一看,齐刷刷沉默了。
一个婴儿,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冻得嘴唇发紫的、感知过去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人婴儿。
“这孩子在凡界废城捡的,”清玄说,“父母已亡,没有别的亲人。”
二长老忍不住问:“仙尊的意思是……”
“养着。”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议事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锅。
“仙尊,此事不妥!”三长老第一个站出来,“这孩子感知过去毫无灵气,乃是凡人之后,资质平庸,留在无尘峰于理不合。”
“三长老说的是。”无妄峰主接话,“无尘峰是仙门重地,历代弟子皆是天赋卓绝之辈,一个凡人婴儿养在这里,传出去恐遭非议。”
“况且…”另一峰主斟酌着开口,“仙尊您万年来不沾红尘俗务,抚养一个婴儿绝非小事,这孩子资质普通,将来修为有限,留在您身边也无甚用处,不如…”
“不如什么?”
清玄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几分,但殿内所有人同时闭了嘴。
清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很平,没有怒意,但所有人被他看过一眼都觉得脊背发凉。
“不如送到山下找个农户养着?”清玄替他们说了,“还是不如丢到外门自生自灭?”
没有人敢接话。
清玄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对周围的争论一无所知,小拳头攥着他外袍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方才攥住他的手指一样。
这只手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暗格里母亲已经冷透的手指,想起了师父被斩断的手臂,想起了妹妹的襁褓,想起了所有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被任何东西触动。
可这只手攥住了他的手指,那么小,那么用力。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在场的长老们身上。
“本座的事,何时轮到你们置喙?”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敢漏。
大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谨遵仙尊法旨。”
其余人对视一眼,也纷纷低头行礼。
清玄不再看他们,重新抱起襁褓,转身走出议事殿。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清玄抱着婴儿穿过回廊,穿过松林,一路走到无尘峰最深处的一座小院。这是他自己的住处,万年来除了他自己,连洒扫的弟子都不许踏进半步。
他推开院门,积雪落了薄薄一层。他没有用法术清扫,只是用脚尖拨开门口的雪,走了进去。
屋里很冷,清玄把婴儿放在榻上,转身去生火,他很久没有生过火了,仙人之体不畏寒暑,这间屋子的炭盆已经万年没有点过。他蹲在地上摆弄了半晌,总算把炭燃起来。
屋里渐渐暖和了。
清玄在火盆边坐了一会儿,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婴儿醒了。
醒了也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清玄和他对视了片刻。
“饿了?”他问。
婴儿看着他,眨了眨眼。
清玄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婴儿该吃什么,灵兽奶?还是什么仙果?
他起身去翻自己的储物袋,翻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三百年前某位长老进献的千年玉髓,据说能洗筋伐髓,是罕见的灵物,他倒了一点出来,兑了温水,用汤匙送到婴儿嘴边。
婴儿本能地张开嘴,喝了一口。
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清玄:“……”
他默默把玉髓收了回去。
后来还是去了厨房,找到了一罐灵牛乳,那是宗门养来供给外门弟子炼丹用的,不算金贵,但总比千年玉髓适合婴儿,清玄亲自热了牛乳,装在一个小瓷碗里,一勺一勺地喂。
婴儿喝得急,嘴角漏出来不少,清玄用袖子替他擦,擦得笨手笨脚的。万年来他在三界杀伐决断,刀光剑影从不眨眼,此刻却被一个婴儿喝奶这件事搞得有些手忙脚乱。
喂完奶,婴儿还是睁着眼睛看他。
清玄和他对视。
“该睡了。”他说。
婴儿看着他。
“闭眼。”他说。
婴儿看着他。
清玄:“……”
他伸手覆在婴儿的眼睛上,轻轻往下抚了一下,把那双眼皮合上了。
片刻后,婴儿的呼吸均匀了。
清玄收回手,坐在榻边,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
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映得原本冻得发紫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睡得沉,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攥着他外袍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清玄看着那只手。
那么小的一只手,比他的掌心还小,五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
他想起来,刚才在地窖边,这只手攥住他的手指时,他感受到的那一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那点温度,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万年冰封的深潭。
水面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但晃了。
清玄收回目光,他并指在婴儿眉心上方虚虚一点,又加了一层封印,这道封印能将灵体的波动彻底锁死,哪怕日后有人以灵力探查,也只能探到一个普通凡人婴儿的脉象。
如今三界暗流涌动,魔族虽被他杀得百年不敢妄动,但仙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先天灵体这事若被旁人知道,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
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九岁那年就懂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风雪依旧,无尘峰的松林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簌簌落下几团雪块。远处山峦叠嶂,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清玄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要好好长大。”
身后的榻上,婴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像是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