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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土屋风波

  "怎么?新竹答应过给你唱《竹鸡调》了么?如今在我们七落村地方,怕只有她唱得全,也数她嗓音好。她家有唱歌的种……"黄博远说。


  "怎么她家里只有老阿婆和一个哑巴阿公?听说她阿妈改了嫁?也没见她的阿爸?"龙老师心里充满了疑问。


  "龙老师,有些事,你叫我一下子怎么讲?不清不白的,又怎么好讲得?"提到新竹家的事,后生子又是那一口老话,"要么,你去找我阿爸打听一下,问问他为什么一直不给人家解决问题……反正你在我们七落村多住些日子,一边收集山歌,一边慢慢就会了解到许多情况的!"


  说罢,后生子就咚咚咚地踏着木板楼梯下去了。


  这村子里的人和事,就像一团谜。龙老师决心弄个明白。刚好昨天和新竹约好了,要给她录山歌。


  于是早饭后,龙老师就特意用那只已经引起过赵新竹注意的金丝篾提篮装了录音机,又往这离村子挺远的山塆土屋来了。可是,龙老师还没进屋,就远远地从木格子窗口看见,新竹那哑巴阿公鼓眼暴睛的,拿着雪亮的剖刀,愤怒地在她面前比划着,"呜哩哇啦"地叫喊着,样子真吓人。新竹却并不惧怕,跟阿公面对面站着,也气愤愤地跺着脚,双手时而指指喉咙,时而晃晃巴掌,也在比划着!看着这情景,龙老师真替新竹捏一把冷汗,生怕她哑巴阿公一时气极,手里那雪亮的篾刀会劈下来!好在这时,老阿婆提着个潲桶从侧门进来了,大约是刚喂过猪回来,一见哑巴丈夫的这副样子,就丢下潲桶走上前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篾刀,拉着他坐下,拿了根竹条塞过去示意他做自己的活路,才转过身来把新竹也拉开了,训斥着:


  "小冤孽!都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面对面的和你阿公斗气!没有一点规矩!空长了个身架子……你就不晓得你阿公心里苦?哑了口,有话都讲不出!"


  老阿婆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扯起衣襟角来揩泪。


  "他哑了口,就不准人家唱山歌了?人家市里来的龙老师,昨天专门来约过我……我本来好好地告诉他,他却举起刀来吓唬我……好像我是他的仇人,不是他的亲孙女……呜呜呜……"


  新竹委屈地哭了。她哑巴阿公照旧气愤愤地剖着篾。只有那睡在地上的黑狗,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不声不响,不介入主人们的矛盾纠葛。


  "算了,算了!鬼妹崽……"老阿婆见新竹一哭,声气也就柔和了下来,"唱山歌?唱哪家子的山歌哟!吃不够吃,穿不够穿,你阿公一年到头、天光到黑剖多少篾?你也天天上山砍竹、挖笋,编好的篾器都交到大队,到头来结算下来,还讲我们是超支户!可有的人一年四季双手甩甩,篾都不分倒顺,只大会小会耍嘴皮子,却盖起了新楼屋!这世道,真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阿婆,你这是在埋怨队上的干部……"新竹见阿婆火气这样大,便泪眼婆娑地劝了一句。


  "埋怨了又怎样?我六十几岁了,还怕他们?只怕哪一天,我要把七落村的事,编成山歌来唱,出出这口闷气……"


  "阿婆,可人家市里来的龙老师……人家就是专门派来收山歌的!"


  "市里派来的又哪样?我们自己家里的山歌都唱不完哪!你阿爸就因了唱山歌,遭了大难!你阿妈就因了唱山歌,没了人影……搞得我们这个家,支离破碎……"


  老阿婆也哭泣起来,又扯起衣襟角来揩眼睛。那哑巴阿公则一边剖着篾,一边不时地瞪新竹一眼。新竹呆痴痴地倚靠在门上,嘴里咬着辫梢,一声不响。


  "还有,鬼妹崽!昨天,大队支书你大兵伯来过……"过了一会,老阿婆又数落起孙女来,"人家讲你才虚岁二十四,谈哪路子对象?如今有规定,年轻娃儿妹儿要晚婚晚育……你就不想想,我们这样的破土屋,又怎么对得起人家的红砖青瓦新楼屋?麻雀飞不进凤凰窝……昨天我也对他当支书的讲了,博远那后生子尽管去挑门当户对的人好了,只是今后也要少进我们家的土屋!"


  一声不响地倚靠在门边的赵新竹这时变了脸,双脚一跺,辫梢一甩,转过身子就进了睡屋,砰砰地捶着床板,嚎啕大哭:


  "都是你们!呜呜呜!都是你们!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阿妈呀——!阿妈呀——,你为哪样要丢下我?为哪样要丢下我……呜呜呜,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新竹这一哭,整个土屋都乱了。老阿婆赶忙进了睡屋。哑巴阿公也放下了手里的活,拍拍衣襟进了睡屋。连那条黑狗都一跃而起,窜到门外边,发现了龙老师,"汪汪汪"地惊叫着。


  ……龙老师还能请新竹唱什么山歌?还能请老阿婆唱什么山歌?龙老师根本没跟她们打上照面,就提着金丝篾提篮往回走了。显然,这个篾匠人家的生活正笼罩着痛苦和不幸。新竹年纪轻轻的身心里,蒙上了巨大的阴影。看来,黄大兵支书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大儿子跟新竹的恋爱关系,而来进行了干预。难怪博远后生子每天晚上总是很晚才落屋……


  在从赵新竹家回来的路上,龙老师听到村民们聚在一起谈论着——


  "转业哥哥"黄博远将被招工进城的事,很快成了村里人家互相打探、人人议论的新闻。一些平日跟大兵支书家过从甚密的,自然都要一一上门来没话找话地将博远夸赞一番,甚至有人向老支书提出,要由全村人凑份子办几桌酒菜来恭喜贺喜。在这件事上,大兵支书倒是头脑清醒,当即拒绝了这个动机虽好但效果不佳的建议。


  龙老师则在走访一些老歌手的过程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有说"大兵支书这步棋走得高明,既替儿子谋了前程,又缓解了父子矛盾"的,有说 "大兵支书给大家讲了二三十年安心务农的道理,到头来倒把自己的大儿子送进了城"的,有说 "黄家屋里父子吵架是做戏,为了替儿子谋出路制造口实"的。等等。但山里人最为关注的,还是黄博远怎样来处置他和赵新竹的这桩亲事,因为如今进城工作的人最不愿意留个"乡下媳妇"的牵挂。


  山塆土屋里的新竹,自从被阿公阿婆教训了之后,整整三天没露面。有人讲她天天躲在土屋里哭。


  龙老师不禁又想起了他记忆中的那个歌手黄竹燕。或许,黄竹燕后来的命运,跟赵新竹一家的命运,是极其相似的……但是黄竹燕啊,你在哪里?在哪里?还有你一再夸赞过的那个丰衣足食、塘里鱼肥、栏里猪壮、家家新居、人人安乐的世外桃源似的七落村,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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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80之再唱伴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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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80之再唱伴嫁歌

作者: 极乐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