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九章 薪火相传

上一章 下一章

那夜之后,四季班果然被查封了。王福生被76号带走“问话”,关了几天,受了不少惊吓,最后是刘阿贵暗中疏通,加上查无实据,才被放了出来,但戏班是彻底散了。天蟾戏院的场子也被张林的凤鸣班趁机占了去。


程雁妮、乐思远、周松、吴芹四人,在乐思远那位报馆朋友的帮助下,在公共租界一个不起眼的亭子间里暂时安身。地方狭小潮湿,但总算有个落脚处。


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局势越来越紧,租界也不再是绝对的避风港。乐思远接到组织上的通知,他《申报》记者的身份已经引起怀疑,必须尽快转移,前往内地继续新闻工作,那里更需要他手中的笔。周松则决定去苏北,他码头上的兄弟有些已经去了那边,听说有真正抗日的队伍。


最让人意外的是吴芹。那晚演出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神里的怯懦少了许多,多了种沉静的力量。当乐思远和周松说出各自的打算时,她也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我想去西南。我听说那边有抗敌演剧队,需要会唱戏的人。我唱不了主角,但可以唱配角,可以帮忙化妆、管衣服……我想,我还能做点事。”


程雁妮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一起长大的伙伴,同台多年的搭档,即将各奔东西,前途未卜。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悲伤,反而有一种欣慰。那出《木兰从军》,改变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雁妮,你呢?”乐思远问,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程雁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弄堂里熙攘的人流。她想起那几张粗糙的唱片母版,已经被乐思远的同志用隐秘的渠道送走了。她想起那晚侧厅里那些闪亮的眼睛。她想起老王师傅,想起倒在泥水里的相框。


“我留下。”她转过身,语气平静,“上海需要声音。越剧的根在这里,观众在这里。李士群他们想扼杀真正的声音,我就偏要留在这里,只要有机会,就用我的方式唱下去。台子没了,可以找别的台子;戏院封了,还有茶馆,有广播,有……人心。”


乐思远深深地看着她,他知道劝不动。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支旧钢笔,放在程雁妮手里。“这个留给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们还在并肩作战。”


周松用力拍了拍程雁妮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吴芹抱住程雁妮,哭了出来:“雁妮姐,你保重……一定要保重。”


送别的情景,简单而匆忙。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乐思远和周松分别登上了不同的船只,吴芹也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程雁妮没有去码头车站,她怕自己忍不住。她只是站在亭子间那扇小窗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雾气吞没了一切。


生活还要继续。程雁妮改了个名字,在租界一家不大的茶馆里找到了驻唱的机会。不唱全本大戏,只唱些折子片段。


她依然唱《梁祝》,唱《红楼梦》,但偶尔,在夜深人静、茶馆里只剩下几个真正懂戏的老茶客时,她会唱一段“万里赴戎机”,或者“何处是故乡”。没有伴奏,清唱。声音不大,如暗夜里一点萤火,微弱而格外清晰。


她通过刘阿贵探长留下的隐秘渠道,和乐思远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知道他在重庆的报馆继续写文章,揭露真相;知道周松在苏北参加了游击队,身手依旧了得;知道吴芹在演剧队里进步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演些小角色了。每次收到只言片语,她都能高兴很久。


她也悄悄关注着那几张母版的去向。一年后的某天,她在一个地下渠道流传的、纸张粗劣的油印小报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消息,说在西南某地,出现了一批“抗战唱片”,其中就有越剧唱段《新编木兰词》,深受军民欢迎。报纸边缘,有人用极细的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程雁妮抚摸着那朵梅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知道,那声音没有消失。它像种子一样,被带到了远方,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发出了新芽。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默默坚持中流逝。1941年冬天,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开进租界,“孤岛”彻底沉没。上海的环境更加严酷。李士群之流更加猖獗,对文化界的控制变本加厉。


一个寒冷的夜晚,程雁妮在茶馆唱完一段《黛玉葬花》,正准备离开,几个穿着便装、眼神阴鸷的人拦住了她。“程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李专员想请你,再谈谈‘新越剧’。”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程雁妮没有惊慌,她平静地拿起自己的小包,里面除了简单的化妆品,就只有乐思远送的那支旧钢笔。她对茶馆老板,一个一直暗中关照她的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街上行人稀少,灯光昏暗。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四季班的后台,第一次穿上那套水绿绣蝶戏服时的情景。那时,她只想成为“越剧皇后”,唱最美的戏,受最多的喝彩。


如今,戏服早已不在,舞台也几经变换,喝彩声更是遥远。但她心里却无比踏实。她唱过了自己想唱的戏,那声音,已经有人听到,并且传了下去。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坚韧的城市。程雁妮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印痕,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掩去。但有些东西,是雪花掩埋不了的——比如曾在暗夜中响起的唱腔,比如那几张送往远方的唱片里凝固的声音,比如那支旧钢笔里藏着的无声誓言。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牢狱,可能是更残酷的考验。但她不再害怕。因为戏,已经唱过了。而真正的戏,一旦开腔,便永远不会真正落幕。


只要山河尚在,人心不死,这份薪火相传的声音,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迎来响彻云霄的时刻。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封面

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作者: 小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