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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绝境微光

那次夜袭之后,四季班周围明显多了些“眼睛”。有不少陌生人在戏院附近晃悠,卖烟的,拉车的,眼神总往戏院里瞟。


王福生如坐针毡,加强了门禁,对外只说程雁妮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暂停了所有公开排练和演出。


暗地里的排练,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乐思远通过报社同僚借到的一处靠近法租界边缘、几乎废弃的小教堂地下室。那里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但足够隐蔽。只是条件艰苦,唱几嗓子,回声嗡嗡的,还常常被头顶偶尔路过的车辆声打断。


压力之下,吴芹又有些动摇了。地下室寒冷,她冻得嘴唇发紫,排练时几次走神,唱错了词。一次休息时,她蹭到程雁妮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雁妮姐,我……我昨晚做噩梦,梦见我们都被抓了,关在笼子里……咱们,咱们非得这样吗?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就不能……像班主说的,先应付过去?”


程雁妮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把自己带着体温的暖手炉塞给她。“芹丫头,你觉得咱们现在像做贼。可你想过没有,我们只想唱自己想唱的戏,可那些人偏不让,非要逼着我们唱谄媚讨好的东西,他们又算什么?”


吴芹愣住了。


“他们才是真正的贼。”程雁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冷,“他们想偷走咱们的嗓子,偷走咱们心里该有的声音,偷走这个国家该有的骨气。咱们现在躲在这里,不是做贼,是……是护着咱们的东西,不让贼偷走。”


吴芹抱着暖手炉,低头不语,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铁皮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嗞响。她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排练,虽然依旧害怕,却再没提过放弃。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张林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或许是通过收买戏班里的某个人,或许只是猜测加试探。他直接找到了李士群,状告四季班阳奉阴违,假借排练新戏之名,行“宣传反动”之实,并暗示戏班与租界内的抗日分子有勾结。


李士群震怒,给王福生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必须公开彩排“改良版”《木兰从军》,他和文化局的官员要亲自审查。若再推诿拖延,或戏文内容有“不当”,则立即查封四季班,相关人员“依法严惩”。


通牒送到戏班时,王福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把那张盖着红印的纸递给程雁妮,手抖得厉害。“雁妮,爹……爹尽力了。三天,就三天。要么唱他们的戏,要么……戏班就完了。”


地下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三天,根本来不及将他们心中那出真正的《木兰从军》打磨到可以公开上演的程度。就算勉强上演,在李士群的眼皮子底下,又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乐思远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周松一拳砸在斑驳的砖墙上,闷响声中,墙皮簌簌落下。“妈的,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乐思远停下脚步,声音苦涩,“我们这几个人,几件戏服,几把胡琴?”


绝望像地下室的潮气,包裹住每一个人。程雁妮坐在一个破旧的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戏服粗糙的布料。难道真的走到绝路了?要么屈服,唱那些令人作呕的词句,让木兰替他们“共荣”;要么玉石俱焚,让四季班多年的心血,和这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一起被掐灭?


她不甘心。老王师傅倒在泥水里的眼神,闸北传来的哭泣,还有这些日子在地下室,大家冻得发抖却依然亮着的眼睛……这一切,难道就为了换来一个“屈服”或者“毁灭”的结局?


“也许……”一直沉默的程雁妮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不必等到三天后。”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士群要审查的是‘公开彩排’。”程雁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如果我们不‘公开’呢?”


“不公开?什么意思?”周松问。


乐思远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说……不给他‘审查’的机会?直接演?”


“对。”程雁妮站起身,尽管腿还有些发软,背却挺直了,“三天后,不是彩排。我们……演一场真正的《木兰从军》。不卖票,不公开,只演给想听的人听。演完,就散。”


“场地呢?观众呢?李士群的人肯定把戏院看得死死的!”王福生急道。


“场地……或许有一个。”乐思远沉吟道,“刘阿贵探长上次暗中帮了我们,他或许知道一些……租界里那些洋人有时会私下举办小型沙龙、音乐会的地方,管理不那么严,也容易混进去。观众……思远,你那些报社的朋友,还有周松你码头上的兄弟,能悄悄通知到那些……信得过的人吗?不要多,几十个,真正能听懂这出戏的人。”


乐思远和周松对视一眼,用力点头:“能!”


“可是,演完之后呢?”吴芹怯生生地问,“戏班怎么办?李士群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程雁妮走到吴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芹丫头,有些戏,一辈子唱一次,就够了。四季班的招牌,如果只能靠唱违心的戏挂着,那砸了也罢。但咱们心里那出戏,不能砸。”她看向王福生,眼中带着歉意,也带着决绝,“爹,对不起,女儿这次……不能听您的了。”


王福生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簇在绝境中反而越烧越旺的火苗,老泪纵横。他哆嗦着嘴唇,最终,重重地、颓然地点了点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罢了……我王福生唱了一辈子戏,临了,也不能让祖师爷蒙羞。你们……去弄吧。戏院这边,我想办法再拖一拖。”


希望,就像这地下室里唯一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虽然微弱,摇曳不定,但终究没有熄灭。绝境之中,一条更险、更决绝的路,被这群唱戏的人,用他们全部的勇气和信念,铺了出来。三天后,不是结束,而是一场用艺术进行的、悲壮而隐秘的抗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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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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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作者: 小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