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堂会结束,表面上日子没什么两样。程雁妮照旧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下午排戏,晚上登台演出,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乐思远似乎更忙了,有时排着排着戏人就不见了,回来时带着一身的寒气,眼神疲惫。问他,只说去报社送了点稿子。他那个《申报》记者的兼职,以前只觉得是他文人雅兴,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周松的脾气也见涨。那天下雨,戏院屋顶有点漏,滴湿了戏箱,他对着来修屋顶的工人吼,骂骂咧咧,说这破地方迟早待不下去。程雁妮给他端了碗姜茶去,看见他正用块油布仔细地擦着他那套武生的靠旗,眼神凶狠,好像擦的不是戏服,而是刀枪。
最明显的是吴芹。她练功比以前刻苦多了,常常等大家都散了,还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一遍遍练着程雁妮的唱段。有次程雁妮忘了拿东西折返,正好听见她在唱《梁祝》里“我家有个小九妹”那段,声音刻意模仿着程雁妮的脆亮,却因为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尖利。看到程雁妮,吴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唱得不错,”程雁妮走过去,语气平静,“气息再沉下去点,尾音别飘。”
吴芹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程雁妮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心思,她何尝不明白。都是苦出身,都想在这台上挣个前程,挣个脸面。
这天下午,王福生把程雁妮叫到了他那个堆满账本和戏单的小房间里。关上门,他点了支烟,沉默地吸了几口,才开口:“李专员那边,递了话过来。”
程雁妮心里一紧。
“改良会要排几出新戏,宣扬‘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王福生吐出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点名要你领衔。本子……是张林找人写的。”
程雁妮的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爹,这戏……这戏能唱吗?”
“不能唱也得唱!”王福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焦躁,“雁妮,你当我不想硬气?可你看看外面!租界巡捕房的刘阿贵探长昨天还来暗示,让我们安分点。凤鸣班巴结上了李士群,正等着抓我们的错处,好把天蟾戏院的场子也抢过去!咱们四季班老老少少几十张嘴,等着吃饭!”
他用力按灭烟头,看着程雁妮,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恳求:“雁妮,爹知道你心气高,可这世道……先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唱几出戏而已,糊弄过去,等这阵风头过了……”
“唱了几出这样的戏,我还是程雁妮吗?”程雁妮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观众听了,会怎么想?后人看了,会怎么说?爹,你教我唱戏的时候说过,‘戏比天大’,唱戏的人,心里得有自己的‘道’。”
王福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摆手:“你再想想,再想想。过几天,改良会要开个筹备茶会,你必须去。”
程雁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院子里,乐思远正在晾晒一些旧戏本,阳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她走过去,把王福生的话告诉了他。
乐思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本边角破损的《琵琶记》,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雁妮,你知道为什么越剧能从嵊县的田间地头,唱进这上海十里洋场吗?”
程雁妮摇摇头。
“因为它唱的是人心。”乐思远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唱女子的苦,唱世道的不公,唱人对真情和自由的向往。所以老百姓爱听。如果它有一天,开始唱违背人心、粉饰太平的东西,那它就死了。”
“那我该怎么办?不唱,戏班怎么办?唱了,我……”程雁妮说不下去。
“也许,”乐思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她心上,“我们可以唱点别的。唱点老百姓心里想听,却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程雁妮怔住了。她想起乐思远塞进戏台栏杆的纸条,想起他说的“戏台子下面不全是看客”。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悄悄冒了头。
几天后的茶会,在法租界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举行。李士群、张林都在,还有几个其他戏班的班主和角儿。李士群大谈特谈“新越剧”的蓝图,说要剔除那些“封建迷信”、“情爱纠葛”的旧戏,多排演“振奋民心”、“符合新秩序”的剧目。张林在一旁附和,唾沫横飞。
程雁妮坐在角落里,小口抿着已经凉掉的咖啡,只觉得那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她看见王福生赔着笑,给李士群递烟;看见吴芹紧张地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着;也看见乐思远坐在不远处,拿着个小本子看似认真地记录,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会快结束时,李士群特意走到程雁妮面前,笑吟吟地问:“程小姐,对新戏有什么想法?听说你最近在琢磨《木兰从军》?”
程雁妮心里一跳。《木兰从军》是她一直想排的一出戏,讲女子替父从军,保家卫国。她抬起头,迎上李士群探究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是,李专员。我觉得花木兰的故事,很能体现女子的忠勇。”
“哦?”李士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忠勇……好啊。不过,这‘国’与‘家’的内涵,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可以赋予更……积极的意义。程小姐不妨好好琢磨一下剧本,改良会可以全力支持。”
他话里有话,程雁妮听懂了。支持是有条件的,是要把“木兰从军”的“国”,偷换成他们想要的“国”。她感到一阵寒意,却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李专员。”
回去的路上,王福生显得轻松了些,觉得李士群对程雁妮似乎颇为看重,是好事。程雁妮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乐思远说的“唱点别的”,或许就是一条出路,但那一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甚至危险的路。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唱了千百遍戏文的嗓子,真的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