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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岛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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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秋,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天蟾戏院后台,弥漫着一股桂花油和脂粉混合的甜腻气味。寅时刚过,天还黑着,程雁妮已经对着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旧镜子,咿咿呀呀地吊起了嗓子。声音清越,像一柄薄刃,划破了后台的沉寂。


“雁妮姐,你的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吴芹端着个白瓷盖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着素色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有些躲闪。


程雁妮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掀开盖子,桂花的香气便袅袅地散出来。她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目光却没离开镜中的自己。镜里的女子,柳叶眉,杏核眼,因为早起练功,脸颊还带着些微红晕。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今儿个是《梁祝》‘楼台会’,思远哥到了么?”程雁妮问,声音里带着点吴语的软糯。


“早到了,在院子里跟周松哥对词儿呢。”吴芹小声答,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程雁妮挂在衣架上的那套水绿绣蝶的戏服,那是班主王福生特意从苏州请老师傅做的,针脚细密,蝶翼仿佛要活过来。她自己的那套青衣行头,还是前年做的,颜色都有些发暗了。


程雁妮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也送来了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


“这词儿得改改,‘十八相送’里祝英台那几句暗喻,如今这光景,怕有人听了多想。”是乐思远的声音,温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多想?能怎么想?咱唱的是老戏!”周松的嗓门大,带着点苏北口音的粗粝,“思远,你就是书读多了,想得也忒多。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堂会的赏钱能不能按时结。我听说,华界那边,米价又涨了。”


程雁妮听着,轻轻叹了口气。华界,那是日本人占了的地方。虽然租界里暂时还歌舞升平,电车叮叮当当地跑,百乐门的霓虹灯夜里照样亮得晃眼,可那股子不安,就像黄梅天的潮气,无孔不入。戏院的票卖得不如从前了,有些老主顾举家南迁,留下来的,看戏时眼神也常常飘忽,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


班主王福生这几天总是皱着眉,背着手在后台踱步,烟卷一根接一根。他五十来岁,精瘦,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疲惫。程雁妮是他从苏州乡下捡回来的孤女,养大,教戏,捧成了四季班的台柱子。他对她有恩,可这恩情里,也绑着四季班几十口人的饭碗。


“雁妮,”王福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张烫金的请帖,“晚上百乐门有个堂会,是给新上任的文化局李专员接风。点了你的《黛玉葬花》。”


程雁妮接过请帖。“李专员?”


“汪先生那边的人,管着文艺这一摊。”王福生压低了声音,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后台,“点名要听你的戏。这是个机会,雁妮,唱好了,咱们四季班往后在租界,也算有个倚仗。”


倚仗?程雁妮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知道这“倚仗”意味着什么。她下意识地把请帖攥得更紧,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看向养父,王福生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准备,衣裳挑鲜亮些的。”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窗外,乐思远和周松似乎争论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天光渐渐亮起,照亮了戏院斑驳的墙壁和远处租界洋楼的尖顶。


程雁妮仍握着那张请帖,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这个她唱了六年戏的舞台,这个她以为可以凭着一副嗓子、一身技艺安身立命的地方,底下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而今晚那场灯火辉煌的堂会,或许正是戏台上未揭的幕布,底下藏着不知是喝彩还是倒彩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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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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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伶音:烽火戏梦

作者: 小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