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梧桐叶黄了一半,警犬分配中心的大厅里挤满了大二学员。江峙靠在最后一排的柱子边上,低头刷手机,帽檐压得极低。
他的室友兼死党李乐挤过来,用胳膊肘杵他:“你不往前凑凑?听说今年这批幼犬都是优育种,能变人形的那种。”
“能变人形又怎样。”江峙没抬头,“狗就是狗。”
李乐咂了咂嘴:“你这人真没劲,去年教官放纪录片你没看?汪星来的那批小东西,变成小孩儿的时候能帮写笔记,变成狗的时候能钻柜子拿东西,还能……”
“还能帮我上课答到?”江峙终于抬了下眼皮。
“那不能,但他们比你会学习。”李乐真诚地说。
江峙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面扫了一眼。大厅里至少挤了两百号人,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已经扒在隔离栏上朝里面喊“乖儿子看这边”。
隔离栏后面,七八只巴掌大的幼犬正滚成一团。它们和普通奶狗最大的区别在于毛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蓝的、金的、银的,像是有人往每条狗身上洒了一把星星粉。
据教官说,这是“汪星原住民”的标识光。等它们彻底认主之后,这层光会慢慢融进主人的气运里,以后主人遇到危险时能挡灾。
当然,江峙对这套玄学说法嗤之以鼻。
“请念到名字的学员上前签订契约——”
教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学员们按学号排队进场,一个个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属于自己的那只小狗。
大部分幼犬都很乖,被抱住就舔人脸,然后“嘭”地一声化成巴掌大的小孩儿,男孩女孩都有,穿同款白色连体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喊“爸爸”或“妈妈”。
整个大厅“爸爸”“妈妈”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直到喇叭念道:“侦查学二班,江峙。”
江峙把帽子摘了,大步走进隔离区。负责分配的教官指着角落里一只蜷成团的卷毛小狗说:“你的,汪星编号JXB-0713,雄性,性格测试结果‘极度活跃型’。”
江峙低头看那只狗。
那只狗也抬头看他。
它比别的幼犬还小一圈,奶黄色的卷毛蓬得像个毛线球,两只前爪死死扒着饭碗边缘,嘴里叼着一根肉干。看见江峙走近,它把肉干“啪”地吐回碗里,用后腿蹬地站起来,前爪叉腰,仰着下巴。
那表情活像在说:你哪位?
江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过来。”
小狗纹丝不动。
江峙蹲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小狗歪了歪头,忽然“嘭”地化成了人形,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男孩,同样穿着白色连体衣,一头毛茸茸的奶黄色短发,可爱的不行。他叉着腰,仰着脖子,用中气十足的童声说:
“你就是我爸爸?”
江峙点头。
小男孩又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长得还行,但态度不好,我不跟你走。”
旁边记录的教官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江峙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被狗嫌弃了。
江峙深吸一口气。
他江峙,侦查学二班绩点第一,体能第一,射击第一,格斗第一。教官说他天生就是吃警察这碗饭的,全校女生票选“最想被保护的男人”第一名。
现在他被一只巴掌大的狗拒绝了。
“那你叫什么?”江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小男孩转回脑袋,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江小北,听好了,是你求我跟你走,不是我求你带我走。”
江峙沉默了五秒钟。
五秒钟后他站起来,对教官说:“能换一只吗?”
教官还没回答,江小北忽然“嗷”一嗓子扑上来,变成狗形态死死咬住江峙的裤脚,整只狗悬在半空甩来甩去,一边甩一边含混不清地喊:“不行!你选了我就是我的人了!你反悔就是始乱终弃!”
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带你走。”
江小北立刻松口落地,“嘭”变回小男孩,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还差不多,爸爸,我饿了,去食堂吧。”
江峙弯腰把他捞起来,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外走。江小北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忽然“咦”了一声,从他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朝身后大喊:
“楠楠!楠楠!是我呀!你也被分到这儿了吗?!”
江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冷冰冰的男声:“裴楠楠,你给我回来。”
他转过头。
三米外,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正单手拎着一只同样巴掌大的奶黄色卷毛小狗。那男生比他矮了大概两公分,皮肤白得不像警校生,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他手里的那只小狗,和江小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毛色稍微深一点,正在疯狂扭动四肢,朝江小北这边伸着脖子尖叫:“小北哥!小北哥!是我呀!”
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江峙说:“裴见雪。”
裴见雪说:“江峙。”
两个人同时把手里的小狗往旁边一放,同时跨前一步,同时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江小北从他肩上滚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爬起来就朝裴楠楠冲过去。裴楠楠也从裴见雪手里挣脱,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只毛团在人群的脚缝中间精准地找到了彼此,抱在一起滚了两圈,然后齐刷刷变成小男孩,手拉手蹦蹦跳跳。
“小北哥你怎么也来啦!”
“楠楠我就知道会碰到你!”
“咱俩一个幼儿园毕业的我就说肯定能分到一起!”
“对对对我就跟分配中心的叔叔说了必须跟你一个学校……”
两只狗旁若无人地叙旧。
两个主人还在揪领子。
“你先松手。”裴见雪说。
“你先松。”江峙说。
“我数三下,一起松。”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松了手,又同时朝对方膝盖踹了一脚,又同时被对方防住了,又同时后退一步。
教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侦查学二班江峙,侦查学二班裴见雪,你俩干嘛呢?扣平时分!”
两个人动作一致地扭头看教官,又动作一致地扭头看彼此,再动作一致地“哼”了一声,各自弯腰去拎自家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