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归来的路,像一条从黑白默片驶入彩色现实的隧道。城市的灯火渐次点亮,孟祁帆握着方向盘,指尖仍残留着青石板沁凉的触感,但掌心是暖的。
车子驶入云顶公馆的地库,停在他专属的车位。引擎熄灭后,地库特有的寂静与微凉空气包裹上来。他没立刻松开手,也没动,只是就着仪表盘残余的微光,侧身看她。
“怎么了?”苏瑶问。
孟祁帆沉默了片刻。地库安全灯苍白的冷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
但下一秒,他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些微力度地摩挲过她的虎口——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占有欲与某种深藏不确定的动作。
“刚才在山上,你说的新的春天……包括了所有,对吗?”
他的目光看向她,那深邃的眼底有未散的、来自山间的清寂,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询。
所有——这个词在他口中,有着具体的重量,不仅仅是他与她共享的现在,还包括那些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琐碎的、吵闹的、充满人间烟火与复杂人情网络的……团圆。
苏瑶听懂了。她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只是静静回视他,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倾身过去。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微凉的唇角。
她退开些许,仍停留在很近的距离,能清晰看见他眼眸骤然加深。
“包括了所有。”
“所以,今年,跟我回家过年。”
话音落在地库冰冷的空气中,却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进了他眼中那片深潭的最深处。
孟祁帆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仿佛周围世界的声音——远处车辆的驶入、电梯运行的微鸣——都瞬间褪去,只剩下她这句话在耳边轰鸣。
回家。过年。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需要调动全部心力和勇气去面对的、全新的战役。不是商战,不是家族博弈,而是踏入一个由血缘、习惯、漫长时光与无形比较织就的、最柔软的战场。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片刻,又很快地、更沉地落回她眼中。
那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深切的渴望,清晰的不安,一种即将暴露全部软弱的惕然,以及……被她如此坚定地纳入她世界的、深深地感动。
良久,他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
“……好。”
他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再次抚过她的颧骨。
“那么,接下来,我们去打那场最重要的仗。”
他松开她,推门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动作依旧沉稳优雅,但苏瑶敏锐地捕捉到,他关车门时,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他们的身影。孟祁帆按下楼层,在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中,他忽然开口,像在确认最后的作战计划:
“我需要知道,伯父伯母最喜欢什么,最忌讳什么……所有细节。”
苏瑶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握住他微微绷紧的手。
“别紧张,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那个让我想带回家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孟祁帆的“准备工作”近乎严苛。他让助理搜集的并非商场情报,而是苏瑶父母那个年龄段知识分子常见的喜好、关注的社会议题,甚至本城老字号点心铺的变迁史。他记笔记,做梳理,认真得像备考。
苏瑶看得好笑又心疼,某次抽走他的平板:“别看了。我妈要是知道你这么研究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心思太重。”
孟祁帆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奈:“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刚刚问我案子时,那种专注又真诚的样子。做你剥虾时,那种自然的体贴。做你自己,孟祁帆,只是稍微……放松一点。”
“放松。”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理解一门陌生语言。最终,他扯了扯嘴角,“我尽量。”
决心下定后,苏瑶挑了一个晚上,给父母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她没有隐瞒,清晰而平静地说明了与陆熙早已是亲人般的朋友关系,也坦诚了自己和孟祁帆正在交往,并想带他回家过年。
电话那头的沉默长得令人心慌,随后是母亲掩饰不住的失落与忧虑,父亲沉稳却犀利的追问。她听到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瑶瑶,错过小陆,你上哪儿再找这样知根知底、把我和你爸都放在心上的?”
也听到了父亲更深的担忧:“感觉能当饭吃吗?他那样的家庭,能给你一辈子的安稳吗?”
苏瑶没有争辩,只是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爸,妈,请相信我一次。也……给他一个机会,亲眼看看。”
挂断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孟祁帆走过来,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他什么都没问,但她知道,他听懂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所有的风雨。
那之后的几天,“放松”成了两人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也成了孟祁帆私下里最严苛的课题。只是这份课题背后,都压着那通电话带来的、沉甸甸的重量。
苏瑶会在他不自觉又挺直背脊时,用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肩膀;会在深夜他仍对着一份本不重要的礼物清单蹙眉时,抽走他手里的笔,关上台灯,只留下一句“孟同学,下课了”。
她看着他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练习着名为“松弛”的课题。那份严阵以待的紧张,像初春湖面最后一道冰棱,在无声的暖意与共同的秘密压力下,一点点地、艰难地,消融出柔和的轮廓。
终于,除夕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