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渡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纸泛着青灰的冷光,河水的拍岸声比昨夜小了些,但仍在持续,每一下都带着潮气渗进墙缝里。
他坐起来披上衣衫,木板床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弯腰拾起,展开,上面是阿九的字迹,墨色新干:王麻子一夜未出,后院四人轮值,寅时换过一班,韩主事已在镇外十里铺,预计辰时三刻到。
他将纸条就着灯火烧了,灰烬落进窗台上一只空茶碗里,用指尖捻碎了,然后打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彻底清醒。
辰时刚到,里正便来敲门了。
司马渡开门时对方正把一顶簇新的草帽往头上戴,见他出来便压低嗓子道:“大人,韩主事的人在镇口露面了,一行五个,骑马,直接往河堤方向去了。”
“王麻子那边呢?”
“粮铺今早没开门,窗户都关着。”
司马渡系紧腰间那枚铜牌,将行囊里的图纸与底本取出来折好塞进胸前衣襟里,空行囊留在屋中。
他出门时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根竹竿,三指粗,长及胸口,一头削尖了插在泥地里能当测深杆用。
堤在东边。
他沿土路走过去时脚底全是水,昨夜河道又涨了,低洼处积水没到脚踝,靴面湿了大半。
沿途两边的田里不见人影,只有几只白鹭站在水中央,单腿立着,歪头看人走近了才懒懒拍翅飞走,翅膀尖刮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东段旧堤在一片洼地尽头。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几个人影,五个骑马的人已经下了马,马匹拴在堤下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四个人散在四周站着,当中一人背对着他立在堤顶边缘,正弯腰用手指抠堤面上的土。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腰束银带,身形瘦长,弯腰时后背的袍布绷紧了,露出一截里衣的白色边沿。
司马渡走近了。
离那人还有六七步时,对方直起身转过来。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孔瘦削,颧骨突出,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唇上留着一撇短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先眯一下再睁开,像在估算什么。
“东宫司马渡?”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一牵,牵出一丝笑,“在下工部都水司主事韩文藻,去年来过一趟陈家渡,眼熟得很。大人初来乍到,对这段河堤怕是还没什么了解罢?”
司马渡将竹竿立在地上,竿底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稳稳站住,也笑了笑:“韩主事来得正好,我正愁手上旧档不全,想找人问问这三年来堤坝的维护情况,主事去年到过此地,想必比我清楚。”
韩文藻摆了摆手,脸上那丝笑没敛,目光却往司马渡胸前的衣襟凸起处瞟了一眼:“大人有所不知,这陈家渡的堤年久失修,三年前工部便有过勘察记录,结论是旧基不稳,补了也白补。
今年水势尤其大,我看撑不过这一汛。大人若要在折子里如实上奏,韩某倒可以借你一份今年的水情预报。”
“撑不过这一汛?”司马渡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韩文藻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堤面上,那里的土色比周围新一些,边缘的断面有人工抹平的痕迹,但泥土干湿不均,像抹平之后又被水浸过,“那依主事之见,下游三县的百姓该怎么办?”
“迁。”韩文藻答得干脆,“朝廷早几年就有过设想,将三县百姓迁往高处安置,只是一直没拨下银两,大人若能在太子面前提一提这笔款项的事,那便是积了大功德。”
司马渡没接话。
他弯下腰,将竹竿的一头插进脚下堤面一处缝隙里,轻轻往下一探,竿入土三寸便停了,底下触到硬物。
他拔出来看了看竿头带出的湿泥,泥色中夹着细微的碎石渣,用手一捻,碎石棱角分明,是人工凿出的角料。
“韩主事去年带人挖堤的时候,”他直起身,将竹竿横握在手中,目光平和地落在韩文藻脸上,“用的是多宽的锹?”
韩文藻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那顿只有一息的功夫,他立刻恢复了平展的表情,但司马渡捕捉到了他右眼眼皮轻跳了一下。
“司马大人这话,韩某听不明白。”韩文藻把手背到身后,语气从容,“挖堤?我去年是来勘察堤况,带了人做测量和取样,测量取样总要动土,动完土自然要回填抹平,这是工部都水司的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抹出锄痕?”司马渡从胸前衣襟里抽出裴通判的底本,翻到折角那页,纸面正对着韩文藻,“去年五月十七,堤东段垮塌三丈,断面有锄痕;去年七月廿九,上游围堰新筑,疑似蓄水之用;去年九月十一,堤中段垮塌两丈七尺,断面同样见锄痕,旁边还有靴印,从尺寸看是成年男子的,不止一人。
韩主事回填的时候可能没注意,断面上层抹了湿泥,底层的锄痕还在,裴通判把这些都画在底本里了。”
韩文藻面色变了。
那张瘦削的面孔上笑容彻底退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司马渡手里的底本看了两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裴通判?那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废物?他的话大人也信?”韩文藻向前迈了半步,官靴踩在湿泥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比司马渡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着视线,“大人是状元出身,该知道官场上有些东西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裴通判在任三年,河道治理毫无起色,水患一年比一年重,他自己难辞其咎,自然要找些替罪羊编些故事出来。
大人拿着这些东西去东宫复命,太子殿下若是明察秋毫之人,怕不会觉得好看。”
司马渡将裴通判的底本合上,又抽出第二卷纸,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苏衍的堤坝全图从油布中展露出来,墨线、小楷、暗礁群旁的标注都清晰可见,纸角虽然泛了黄,每一处细节都保存得完完整整。
“苏衍开平七年修的堤,”司马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工部存了一份图纸,这一份是他自己留的底,两相对照,堤基差了多少、哪里被人动过手脚,一目了然。
韩主事去年挖的那十二个地方,全落在苏衍标注的‘要害段’上,每一处的位置和裴通判底本里记录的垮塌断面完全吻合。
十二处巧合,韩主事觉得太子殿下信还是不信?”
韩文藻的目光钉在那张旧图上。
他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一种绷紧的、不动的状态。他身后散在四处的四名随从已经暗暗往这边靠了几步,手都按在腰侧,隔着袍布能看出那底下的硬物轮廓。
“大人当真要把事情做绝?”韩文藻的声音沉下来,之前的从容撕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粗粝的底色,“东宫在朝中根基不稳,这里头牵扯的人不是大人能得罪得起的,大人今日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来日京中弹劾太子的折子只会更多更密,修一条堤,换二十年的安稳,大人——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司马渡将图纸卷好,与底本一并收回怀中,抬起头直视韩文藻的眼睛。
对方比他高,但他的目光平而稳,从下往上递过去时没有一点弯曲的余量,“下游三县二十年的命,换京中某条商路上几个人多赚几船银子,这笔账,在陈家渡死了的人面前算不平。”
韩文藻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从背后松开了,垂下来贴着身侧,指节微微发颤。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韩文藻退后半步,朝身后四人扬了扬下巴,那四人同时朝前迈了一步,腰侧的硬物轮廓从袍布下露出来一寸,是短刀的木柄。
司马渡站在原地没动。
他握着竹竿的手也没有抬,只朝堤下那片芦苇丛的方向轻轻偏了一下头。
芦苇丛里哗啦一声响,六条玄色人影从苇秆间翻出来,动作齐整,落地无声,只一晃眼的功夫便围在了那四名随从身后。
阿九在最前面,左手按着刀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亮了一下——和司马渡腰间那枚一样的螭纹螭纹令牌,东宫亲卫的印记。
韩文藻脖子上的青筋突了一下。
他看着那六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四名随从,喉结滚了一滚。
“韩主事,”司马渡说,“你去年五月和九月挖堤的人手,是王麻子后院那四个人吧。昨夜到今早他们都在粮铺里没出来,这会儿应该已经换了个地方说话,你要是愿意随我回京在御前把话说全,我可以向太子求情,给你留一条进退的余地,你若不信,可以回头看看镇口方向有没有烟。”
韩文藻猛地转头望向镇口。
镇口方向的天色如常,没有烟。
“你再等十息。”司马渡说。
九息。
韩文藻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镇口的方向,腮帮子的肌肉咬得硬邦邦地凸起来。
第十息上,镇口后头的天空里忽然斜斜升起一柱淡淡的灰烟,细细的,被风一吹便散成半透明的薄雾,但持续不断地从镇口的方向往上拔。
韩文藻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司马渡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终于褪去了全部的撑持,露出来一种又空又懈的神情。
他抬起双手,慢慢搁到身前。
“绑吧。”他说。
阿九上前利落地将人缚了,手脚干脆,绳结打得紧而快。
那四名随从也在玄衣侍卫的刀鞘底下挨个缴了械,蹲在堤下排成一溜,一声没吭。
司马渡站在堤顶上,将怀中图纸与底本重新收拢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千疮百孔的旧堤,堤面从他站的地方向东延伸出去,每隔十几丈便有一处断口或塌陷,堤后远处是陈家渡镇的灰瓦屋顶,再远处是更广袤的被水浸透的低洼田地,灰黄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水光。
他将竹竿插进堤边泥里,竿头朝上,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然他转身朝驿站方向走去。
身后六名侍卫押着韩文藻和四名随从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湿土上发出密实的闷响。
阿九快步跟上来,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王麻子那四个人已经拿了,关在驿站后院柴房里,粮铺搜出账本三册,往来信件十六封,牵涉到京里至少四个人的名姓。”
“信件收好,账本别折页。”司马渡说,“明天启程回京。”
阿九应了声是,退回队伍里。
走到驿站院门口时,裴通判正站在门里,佝偻着背,双手攥着衣摆,枯瘦的脸上满是忐忑。
司马渡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裴大人,收拾东西。明天和我们一起进京。”
裴通判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了,脚步比之前稳了些,迈过门槛时没有再绊。
司马渡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行囊还搁在桌角,昨夜没倒的残油在灯盏里凝了一层膜。
他走过去将图纸和底本放回行囊夹层,与铜牌、药瓶搁在一处,系紧了口。
窗外河水的声响持续不断地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浑浊的河面比今早又宽了些许,水面漂着一截断木,骨碌骨碌地转着圈往下游去了。
他关了窗。
木板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吱呀”音,将水声挡在了一半,屋里骤然静下来。
他在床沿坐下来。
脊背靠上土墙,墙面上细细的砂粒隔着衣料硌着肩胛骨。
他垂下眼,把明日回京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走完时他抬眼望着对面墙上那道窗纸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着,一粒一粒,被太阳照成金色的碎屑。
他想起那个人。
在东宫的昏光里低着头批文书的样子,月白衣袖搭在案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一页纸的边角,他想起那人把铜牌推过来时指尖在螭纹鳞片上按的那一下,停顿了一瞬才松开,像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攥了太久,一时舍不得放。
司马渡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下的铜牌轮廓,牌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透过衣料传上来一点温温的硬。
他合上眼,在满室寂寂的水声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