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光亮起。
暗卫顺利将二老平安带回侯府僻静偏院,安排太医日夜调理,膳食汤药悉心照料。
半年牢狱苦难彻底了结,二老平安脱身。
可这场苦尽甘来,换来的却是女儿命不久矣的绝境。
二老得知毒发无解,仅剩三日寿命,守在床榻旁看着女儿面色死寂,时不时毒发颤抖,老泪不停滚落,满心悲痛,却无能为力。
当年心怀善意风雪救人,本分度日从未作恶,到头来善缘变成劫数,女儿半生飘零,身中绝毒,难逃死局。
天道无常,权谋无情,受苦的从来都是无辜之人。
白日清醒时分,飘糅会刻意收敛痛色,安静倚卧榻上,不呻吟,不诉苦。
她看着海绯思彻夜不眠,眼底布满红血丝,整日奔走调度,为寻解药心力憔悴,心底只剩深重愧疚。
她本是欺瞒他半载的人,如今却要他倾尽所有,耗尽心神,为自己逆天续命。
到底值得吗。
白日毒性间歇性发作,毒丝撕扯经脉,焚灼脏腑,痛感碎骨蚀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隐忍,不肯发出痛呼,不想再给他添一分忧心。
可指尖青白发抖,额角冷汗浸透鬓发,唇间反复渗出血迹,身体冷热交替的煎熬模样,尽数落在海绯思眼底。
他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手替她擦拭冷汗,喂温水润喉,揉按痉挛冰凉的手足,时刻把脉查看生机。
名医轮番会诊,施针固本,熬药调理,只能短暂稳住心脉,延缓毒发频次,半分解毒效用都没有。
所有医者皆是摇头叹息,直言天数已定,人力难改。
海绯思不听劝,不认命。
只要她尚有气息,他就不会停下寻药的脚步。
第二日
毒素彻底侵入肺腑,开始侵蚀神识视听。
飘糅视线时常模糊,听声不清,意识昏沉交替。
毒火攻心难耐之时,她会无意识蹙眉呓语。
呢喃细碎字句里,有苍梧山冬日落雪,有年少阖家山居安稳,有暗牢日夜惶恐,有对海绯思藏了许久的不舍,还有反复叮嘱旁人不要伤害他的执念。
“不要伤他……”
“爹娘平安就好……”
“侯爷不必再费心……”
一字一句,细碎软糯,句句戳心。
海绯思俯身贴在她耳边,牢牢握住她冰凉消瘦的手,抵在自己掌心取暖,低声一遍遍安抚。
“我在,一直都在。”
“二老安稳无忧,再也无人欺辱。”
“别怕,我陪着你。”
他执掌权柄半生,能定朝堂局势,能镇属地山河,唯独留不住心爱之人短短几日光阴。
心底无力与惶恐,日复一日叠加蔓延。
两日日夜不休的守护奔走,全然暴露出海绯思藏了许久的心意。
往日府中,他对飘糅体恤包容,处处偏爱,尚且能以怜惜孤苦,体恤下人遮掩。
可如今全然不同。
他搁置全部朝堂公务,推掉所有世家应酬,放下一身矜贵自持。
昼夜守在侍女榻前,废寝忘食心神大乱,倾尽侯府全部势力,不顾一切逆天续命。
这份失态,这份偏执,这份不计得失,早已超出主仆分寸,是刻入心底的深情。
乌氏心思通透,半生阅人,温和聪慧,早已看清一切。
从飘糅卧病,海绯思心绪大乱开始,她便静静旁观所有细节。
看着素来沉稳克制的儿子,为一人乱了分寸,失了从容。
看着他亲手照料病痛,彻夜守榻,听闻无解之时眼底崩裂的绝望。
看着他搅动全城资源,不顾一切,只为留住一人性命。
过往所有细碎反常,温柔偏袒,此刻尽数串联。
乌氏彻底明白,海绯思早已对飘糅情根深种。
夜深时分,乌氏缓步走入寝屋。
烛火柔光落在榻上少女惨白虚弱的脸上,落在一旁海绯思憔悴泛红的眉眼间。
乌氏静立片刻,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海绯思肩头,语气温和慈悲,通透淡然。
“绯思,为娘都看懂了。”
“你待这姑娘,从来不是主仆体恤,是动了真心。”
一句话,戳破所有隐忍克制的心意。
海绯思身形微顿,抬眸看向母亲,眼底疲惫无力,慌乱挫败,尽数外露,不再遮掩。
他低声颔首,嗓音沙哑干涩。
“娘,我护不住她。”
“我筹谋许久,等候许久,倾尽所有,只能看着她日渐衰败,只剩最后一日光阴。”
“我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