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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坦白2

廊下夜风裹着深夜露水,擦过飘糅单薄衣料,刺骨凉意顺着肌理往里钻。

体内牵丝烬正逢毒发最烈的时候,万千毒丝在经脉里乱窜游走,暗火一点点灼烧五脏六腑,每抬步前行,腰腿都酸软无力,近乎要脱力。

她伸手扶住廊下雕花木柱勉强喘息,指尖贴上冰凉木质,才堪堪压住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


从下人院落走到书房不过短短几十步,她走得无比漫长。

每一步都踩得心神发颤,半年藏起的伪装,日夜不停的挣扎,刻入骨里的愧疚,无处安放的恐惧,全都在胸腔里冲撞翻涌,快要撑碎她单薄的身子。


镇国侯府书房夜夜灯火不灭,暖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出来,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柔和光影。

这盏灯,海绯思为朝堂公务熬过无数深夜,今夜落在飘糅眼里,却像一道分界,隔开她半年藏在假面下的阴暗,隔开从前那个事事谨慎,满口谎话的自己。


她站在书房门外,迟迟抬不起手叩门。


指尖悬在木门上空,控制不住发抖。

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相府地底暗牢,年迈父母蜷缩在潮湿草堆上,咳喘不停,眼底满是惶恐泪水的模样。

一幅是春日宴过后半月,海绯思数次旁敲侧击,欲言又止,眼底裹着体恤包容,还有藏不住的无声等候。


她心里清楚,他什么都察觉了。


他随口提起苍梧山风雪,说起山野人家烟火,说起阖家相守安稳,从来都不是无心闲谈。

他一直在给她台阶,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等她卸下所有防备。

她被阿倒拂的生死威胁死死困住,被双亲性命捆住手脚,只能装作懵懂无知,只能用恭顺谦卑的姿态,一次次拉开两人距离。


如今最后时限将至,她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飘糅敛了敛纷乱心神,缓缓抬手,指节轻叩木门。三声轻响,落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


门内传来海绯思温润沉稳的嗓音,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飘糅推门走入屋内,墨香混着书卷淡味扑面而来。长案摊着未批阅完毕的朝堂卷宗,烛火轻轻跳动,拉长海绯思端坐的身影。

他一身素色常服,墨发规整束起,眉眼沉静淡然,抬眸看向她时,目光直直落定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疼惜。


这道不加掩饰的目光,瞬间扯断飘糅紧绷半年的心弦。

她脚步顿住,垂首低头,鬓边碎发滑落,遮住大半张惨白的脸。

连日不间断毒发,让她面色毫无血色,眼下青黑厚重,身上衣衫单薄,身形站得摇摇欲坠,全然没了平日侍奉时安稳利落的模样。


海绯思见状心头骤然收紧,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


夜露寒凉,你本就体虚,深夜过来,身子哪里难受。


温热掌心快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飘糅像被烈火烫到一般,仓促往后退步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瞬间凝滞。


她贪恋过他身上的暖意,无数个煎熬时刻,偷偷念想过这份温度。

可如今满身谎言缠身,身负算计阴谋横在两人之间,她打心底觉得,自己不配被他触碰善待。


“侯爷不必费心。”

飘糅嗓音细弱沙哑,说话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双手死死攥紧身前衣摆,指尖捏出深深褶皱,“奴婢今夜前来,是有所有心事,尽数坦诚告知侯爷。”


海绯思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静静站在原地。烛火映着他深邃眼眸,没有质问,没有愠怒,只剩笃定温和。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半月。春日宴看清她失态破绽。

即刻调动暗卫查清全部隐情,之后压下所有反击布局,收起所有暗中探查,只是安静等候,等她愿意主动掀开所有隐瞒。


“你说,我听。”


短短四字,彻底压垮飘糅最后一道心防。

半年积攒的委屈,日夜不休的惶恐,刻在心底的愧疚,再加上体内毒痛一阵阵翻涌,尽数涌上心头。

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泛红,温热泪水蓄满眼底,强忍着不肯落下。


她不敢抬眼对视,怕在他温和眼底,看见被欺骗后的失望疏离。

沉默僵持许久,她才缓缓抬眸,泪眼看向他,唇瓣反复翕动,终于说出第一句真话,推翻维持半年的身世谎言。


书房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海绯思神色未有波动,只是眼底柔意更深几分。他早已知晓全部真相,可这句话从她口中亲口说出,心底依旧泛起细碎感慨。


飘糅见他沉默不语,心底慌乱更甚,泪水终于顺着苍白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晕开浅浅湿痕。

她抬手胡乱擦拭脸颊,想要稳住情绪,可越是克制,心绪越是溃不成军。


“可半年之前,一头撞进阿倒拂布下的死局里。”


话音落下,她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发抖,体内牵丝烬毒性骤然加重,经脉拉扯痛感翻倍袭来。

她疼得微微弯腰,一手紧紧按住心口,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海绯思看着她强忍痛苦的模样,再也无法冷眼旁观,上前一步,不顾她方才闪躲抗拒,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掌心贴上她单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她浑身剧烈颤抖,还有皮肉之下散不去的冰凉。


“先稳住身子,不必急着说完。”

他放柔嗓音,语气裹着安抚,“身子要紧。”


身侧传来稳妥温热的支撑,久违的踏实感包裹全身,飘糅紧绷半年的心弦彻底松懈。

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细碎呜咽从喉咙溢出。她靠着他肩头,像漂泊许久终于靠岸的旅人,所有刻意伪装的坚强,尽数碎裂。


“侯爷,我太难熬了。”

她埋着头,声音破碎绵软,“这半年,我戴着别人给的面具度日,不敢表露喜怒,不敢诉说半分苦楚,不敢信任任何人,我快要撑不住了。”


海绯思只是稳稳扶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插话。

他清楚她所受的毒痛,清楚她所有两难煎熬,此刻再多言语都无用,唯有安静陪伴,能稍稍抚平她心底伤痕。


等心绪稍稍平复,飘糅直起身,抬手擦去脸上泪痕,眼底裹着悲凉,也多了几分决绝。

事到如今,隐瞒再无意义,她索性把阴谋,胁迫,剧毒,囚亲过往,一字不全部道出。


“当年苍梧山大雪,你遭人伏击重伤,昏迷冰封山道。是我一家三口发现了你,把你带回茅舍照料,日夜熬药看护,才把你从生死边缘救回来。这份雪中救命之恩,我和父母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想过算计利用。”


说起旧时茅舍暖意,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转瞬又被浓重悲戚覆盖。


“可我们从没想过,善意救人,会招来灭顶祸事。伏击你的人,就是当朝右相阿倒拂。他查到是我们一家救了你,心生记恨。半年前秋夜,他派大批死士闯入苍梧山村落,掳走我的父母,将二人关押在相府地底暗牢。”


泪水再次涌落,她声音发颤。

“地牢不见天光,潮湿脏乱,虫鼠横行。我父母一辈子本分耕读,从未与人结怨,哪里扛得住牢狱磋磨。二老年迈畏寒,入牢没多久染上风寒,整日咳喘不止,牢中无医无药,日日活在惶恐病痛里。”


阿倒拂生性阴狠,拿捏住她最重孝道的软肋,步步逼压。

飘糅深吸一口气,继续诉说那段被迫妥协的过往,每说一句,心口就撕扯一分。


“阿倒拂抓了我父母,单独提审我,给我两条路选。要么不肯顺从,一家三口尽数死在暗牢。要么抹去过往身份,继续装作失散孤女,潜入镇国侯府,留在侯爷身边做眼线,打探府中动静朝堂讯息,伺机损毁你的声望,离间你身边人脉。”


“为保父母活命,我没有别的路,只能答应。”

飘糅垂眸,满心愧疚自责,“我知道这是忘恩负义,当年我们救你,本愿你前路安稳,可我却被迫潜伏欺瞒,日日守在你身边演戏。每每对你躬身行礼,侍奉起居,我心里都针扎一样疼。”


恩情在前,胁迫在后,一边至亲性命,一边心生爱慕之人,她被夹在中间,进退无路。


可阿倒拂多疑成性,即便她答应卧底,依旧不肯放心。


“他怕我变心抗命,强行给我灌下独门剧毒,名叫牵丝烬。”

飘糅缓缓抬起右手,纤细指尖泛着病态青白,指尖控制不住轻颤。

“此毒藏于经脉血肉,发作时如同银丝缠骨,暗火焚心。每月只有相府独有解药能压制毒性。听话办事,便能按时取药,牢中父母也能安稳度日。但凡拖延抗命,立刻停供解药,给二老加刑折磨。”


“入府之后,剧毒日日侵蚀身子。起初只是夜不能寐,心神杂乱,后来毒性加深,白日也会体虚乏力,心悸头晕。”

她扯出一抹苦涩笑意,眼底满是绝望,“我一直假意顺从,暗中拖延任务,我做不出伤害你的事。你品性坦荡,心怀家国,待府中下人宽厚,我狠不下心构陷你分毫。”


她一次次敷衍抗命,彻底激怒了阿倒拂。


“半月之前,他彻底停发我的解药。没有药物压制,牵丝烬日夜发作,骨痛灼烧从不停歇。同时密信一封封送入侯府暗渠,句句都是威胁。”


“他告知我,父母风寒加重,牢中膳食缩减,日日吃不饱热食。定下明日子时为最后期限,我若是依旧交不出有用情报,完不成构陷任务,便对二老动用酷刑,彻底断绝我们一家三口生路。”


说到最后通牒,飘糅声音微微发抖,往前踉跄半步,双手紧紧攥住海绯思衣袖,这是她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依靠。泪水模糊视线,眼底只剩卑微恳切的哀求。


“侯爷,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当年我一家救你,从无图谋回报之心。如今阖家受难,皆是因朝堂争斗而起,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我知道,你也是被阿倒拂算计的人。”


“顶着卧底身份苟活,日日被剧毒折磨。我不敢坦白,我怕阿倒拂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处死我父母。我也怕你知晓真相,厌弃我,鄙夷我,将我赶出侯府。”


“春日宴之后,我看得明白,你早就察觉所有异样。你一次次给我台阶,等我主动信任你,我全都懂。可我被恐惧困住,不敢迈出那一步,辜负了你所有包容等候,是我有错。”


话音落下,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青砖地面。

地面寒气穿透薄衣,侵入皮肉,和体内毒痛交织相融,她却浑然不觉。


“今夜我鼓起全部勇气前来坦白,不求侯爷原谅我半年欺瞒。”

她伏身在地,肩头剧烈起伏,泣不成声。

“我只求侯爷出手相助,救救暗牢里我的父母。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本分半生,不该承受这场无妄之灾。阿倒拂势力庞大,眼线遍布京城,放眼京华,唯有侯爷有能力抗衡相府,救出二老。”


“我也求侯爷帮我寻牵丝烬解毒之法。”


“我不怕自己毒发身死,可我怕我离世之后,获救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余生无依。阿倒拂既能炼制此毒,必定留有解药药方,恳请侯爷寻访名医古籍,帮我拔除身中毒素。”


半年所有秘密,煎熬,恐惧,两难,尽数在寒夜脱口而出。

书房安静空旷,只剩她压抑细碎的哭声,轻轻回荡。


海绯思垂眸看着跪在身前单薄颤抖的身影,烛火晃动,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不停。


暗卫半月前传回的卷宗,早已把苍梧山相救,阖家被掳,被迫卧底,身中剧毒,被胁迫构陷所有过往,写得一清二楚。

他熟知每一处细节,可亲耳听她亲口诉说,心底怒意与疼惜,依旧翻涌难平。


怒阿倒拂格局狭隘,恩将仇报,为朝堂权斗牵连无辜山野百姓,用阴毒手段布设死局拿捏人心。

疼惜眼前女子,半年独自扛下亲情煎熬,剧毒蚀骨,谎言负重,在两难之间日夜自我折磨。


他也懂她迟迟不敢开口的缘由,懂她不敢赌双亲性命,懂她怕被嫌弃抛弃的胆怯。

春日宴后温柔等候,本意是等她放下心防主动信任,到头来,反倒让她独自多熬了半月苦楚。


沉默片刻,海绯思弯腰,伸手稳稳扶住她双臂,轻柔发力,将她从地面扶起。

掌心温度温和笃定,驱散地面浸来的寒凉。


“地上太冷,起身说话。”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怪罪,“你觉得,我会怪罪你吗。”


飘糅泪眼朦胧抬眸,满眼错愕。

她早已做好被疏离,被斥责,被驱逐的准备,从未想过,他第一句话,只关心她冷暖。


“当年苍梧山风雪,你与二老舍命救我,于我而言,是救命再造之恩。”

海绯思目光真切,字字清晰,“寻常恩惠尚且要知恩回报,何况是救命恩情。恩人深陷危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潜伏侯府,从不是本心所愿,全是被至亲性命胁迫。换做任何孝顺之人,身处那般绝境,都别无选择。这半年欺瞒,我从未怪过你。”


温热话语淌入心底,化开飘糅冰封许久的心绪。

半年压在心头的巨石松动消散,泪水落得更凶,这一次不再只剩绝望,多了劫后逢生的动容。


“我知晓你迟迟不开口的顾虑。”

海绯思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泪痕,动作温柔克制,“你怕阿倒拂恼羞成怒加害二老,怕身份败露无处容身。春日宴我看清你的挣扎,便刻意不戳破,静静等你愿意信任我。”


“只是我思虑不周,一味等候,让你独自熬了这么久,是我的过错。”


“不是的。”

飘糅连忙摇头哽咽,“是我怯懦胆小,不敢相信有人能破开黑暗护我,是我辜负侯爷心意。”


过往半月的心照不宣,彼此试探,温柔拉扯,此刻尽数释然。

她终于读懂,他每一次有意提起山野烟火,每一次看向她的沉静目光,从不是试探怀疑,而是包容等候。


“你双亲之事,不必忧心。”

海绯思神色敛去柔和,多了几分笃定郑重,“相府暗牢看似守备森严,可我麾下暗卫精锐遍布京城。今夜你坦诚一切,我即刻排布人手,探查暗牢布防破绽,稳妥救出二老。”


“我向你保证,必定护二老平安,往后再不受牢狱病痛折磨。”


一句承诺落地,飘糅悬了半年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想到受苦许久的父母即将脱离囚牢,体内肆虐的毒痛,似乎都淡了几分。随即她看向自己青白指尖,眉眼又染上忧虑。


“那牵丝烬之毒……此毒是阿倒拂独门秘毒,世间解法极少,我怕……”


“此事我早已安排。”

海绯思打断她的不安,缓缓开口,“半月查清全部隐情之后,我便下令寻访天下名医,翻阅宫廷古籍江湖毒典,专攻牵丝烬毒理,如今已有破解头绪。”


“阿倒拂用此毒控人,必定私藏解药药方与炼制药材。我一边布局营救二老,一边派人潜入相府秘地搜寻药方,双线并行,必定帮你彻底解毒,往后再也不用受毒发折磨。”


半年困局,半年枷锁,半年身不由己,此刻终于有人替她拨开迷雾,扛下所有风雨。

连日毒发疲惫,心绪耗尽,飘糅身子一软,直直往旁侧倒去。海绯思及时伸手揽住她腰身,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暖意包裹周身,安全感牢牢困住她所有慌乱。

她靠在他肩头,任由泪水肆意滑落,把半年隐忍的委屈,痛苦,恐惧,尽数宣泄干净。


“谢谢你。”

她反复低声呢喃,语气真诚又绵软。


“不必道谢。”

海绯思轻声回应,怀抱安稳沉稳,“恩情在前,心意在后,护你阖家安稳,本就是我该做的事。往后不必伪装度日,不必独自硬扛。有我在,阿倒拂所有算计,再也伤不到你分毫。”


烛火轻轻摇曳,将相拥身影映在墙面。窗外夜风渐缓,夜色深沉。


往后依旧要直面权臣阴谋,要救人解毒,前路风波不会消散。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当年大雪之中,她救下濒死的他。如今寒夜灯下,他转身而来,护住满目疮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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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倾心:捡个侯爷当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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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倾心:捡个侯爷当相公!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