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座城市的喧闹都沉了下去。
顾辰洲靠在床头,卧室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成冷白色。
他刚刷完一圈微博,指尖停在一条超话帖子上,内容是:辰安今天发糖了吗?
发帖人头像是一颗粉色的心,ID旁边标着“新粉”。
帖子截图是他昨天弯腰搬箱子的背影,穆念安站在他身后,只拍到了半个侧脸。
配文:“顾老师什么时候这么照顾新人了?我嗑到了。”
底下热评第一条:“他好像很关心穆念安啊,今天下午穆念安直播他是不是还点赞了?”
顾辰洲拇指微微一顿。
他退出去看了眼自己的微博,今天下午他确实点了一个赞,但不是穆念安的直播,是声宴工作室官方转发的一条配音作品,穆念安在里面配了一个小角色。他点赞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手比脑子还快。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赞暴露了他的“已读”状态。
他并没有取消,毕竟取消了反而更显得刻意。
顾辰洲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细碎的声音开始往耳朵里钻:窗外的车流、楼上邻居挪动家具的摩擦声、空调外机嗡嗡的震颤。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紧了弦,越绷越紧。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收藏夹。
四十二秒的直播录屏自动播放。
穆念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泄出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和湿润,尾音轻轻上扬……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很希望和顾辰洲老师合作。他的声音……特别好听。”
最后那几个字像一小团棉花,轻轻按在顾辰洲胸口某个位置。
他按了暂停,盯着画面定格的穆念安,对方正把脸往卫衣领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做错了什么事在躲藏。
顾辰洲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知道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三年前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录音棚里,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位置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剧本翻在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的台词里有一句“我会一直在”,他练习时总觉得这句情绪不对,想和搭档重新对一遍。
助理下午四点推门进来,表情犹豫:“顾老师,陈老师那边……说不来了。他退圈了,昨晚做的决定,今天已经飞走了。”
顾辰洲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他把剧本合上,走出录音棚,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有同事说那天看到他坐在楼梯上,低着头,旁边扔着一副摔碎了耳罩的监听耳机。
他不知道耳机是什么时候摔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人搭档过主役。
沈思雅问过几次,他都推了,说有合适的单人项目就接。
久而久之,工作室的人都知道——顾辰洲不搭CP,不营业,不深交。
直到穆念安的出现。
顾辰洲低头看着扣在腿上的手机,屏幕边缘透出一圈光。
他把手机翻过来,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他又打开了那个收藏夹,但这次没有点播放,只是看着封面图上穆念安的侧脸。
安静了一会儿,他打开微信,找到心理医生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一周前。医生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他说“还行”。
现在他打了一行字:“我又开始焦虑了。”
发送。
两个小时后,心理医生居然回了消息:“失眠?”
顾辰洲秒回:“嗯。”
“因为那个新人?”
顾辰洲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否认,可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按不下去。
他知道医生在说什么。上周复诊的时候,他第一次提了穆念安的名字,说“最近有一个新人,让我有点在意”。医生当时没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现在医生问:“因为那个新人?”
顾辰洲打了两个字:“不是。”
然后删掉。
又打:“有一点。”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壁纸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纹数着自己的呼吸:
吸四拍,停三拍,呼四拍。这是医生教的方法,说能平复焦虑。
数到第十七次的时候,他又拿起了手机,直接打开了穆念安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是今晚发的,一张照片,桌子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旁边摊开一本剧本,配文:“明天录新片段,今晚多读几遍。”
顾辰洲把照片放大了,桌面边缘露出小半管淡绿色的东西——护手霜。
他认出来了,是自己买的那管,胸口的拧紧感忽然松开了一点。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名只有一个字母:F。
退出相册之后他又刷了一会儿穆念安的旧动态,从三个月前的一条开始翻:
一张自拍,配文“今天进组录第一部作品,紧张”。
再往前,一条B站链接,翻唱了一首古风歌。
再往前,大学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笑容和现在一样乖。
顾辰洲一张一张看过去,偶尔放大,偶尔截图,动作机械而专注。
凌晨四点多了,他终于把手机彻底放下了。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断断续续的。顾辰洲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念安明天请假不来呢?如果他也像那个人一样,突然消失了呢?
胃里猛地揪了一下。
顾辰洲睁开眼,在一片灰蒙的晨光里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种念头不合理,穆念安就是请个假而已,和他没关系。可他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又来了:
心脏缩紧、指尖发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不怕一个人,他怕的是“突然”……
突然离开、突然消失、突然只剩他一个。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明天他一定会来的。
穆念安会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勉强拴住了那些往下坠的情绪。顾辰洲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缓。
他并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穆念安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屏幕停在和顾辰洲的聊天框上……
那条“顾老师,谢谢”孤零零地挂着,对方依然没有回复。但穆念安注意到,顾辰洲今天下午点赞了工作室那条转发。
穆念安把手机扣在胸口,想了想,笑了。
“不回消息,但点赞我的配音作品。”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抓到你了”的狡黠。
“顾老师,你这叫不叫欲盖弥彰啊。”
他把手机塞到枕下,翻身闭上了眼,那一晚两个人各自失眠着……
谁都不知道对方因为自己一夜未眠,只有城市上空的月亮看见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