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杨凡星声音凌厉,动作也凌厉,两步从李远身边走过。
李远看着他,又傻笑了起来。
当年,他孤身只影,来到湖北读大学。报道那天,满街的人,没一个是送他的。
杨凡星是他第一个,在农大认识的人。以今天这情况来看,杨凡星估计早忘了他了。
李远第二天没课,特意蹲寝室楼底下等他。
十点多了,杨凡星拖着一身伤从寝室楼里下来了。
李远见了吓一跳,杨凡星几乎是拖着身体,硬生生的走下楼梯,李远看了心疼。
想开口,嘴唇却千斤重。他怔在原地,努力调整情绪,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怎么回事?”
李远叫住杨凡星。
杨凡星膝盖烂了,走的特别慢。他慢吞吞的走往前迈了一小步,停在李远旁边,没回头看他,说:“摔倒了。”
心平气和的一句“摔倒了”,彻底击溃李远的心理防线。
“杨凡星!”
李远怒了,他直接拽住杨凡星的胳膊,把他扭正在自己面前。
“你想干什么?!钱替你还了!你干嘛还给自己找罪受!”
“李远!”
杨凡星一巴掌扇开拽着自己的胳膊,怒气几乎是歇斯底里的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你他妈少管我!你是我什么人啊李远?!”
“杨凡星!”李远一拳毫无征兆的呼过去,拳头稳稳的落在杨凡星脸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被扇的溅血。
“你想卷铺盖走人可以,尽管去打!我李远做证人!”
杨凡星瞬间被打傻了,左边的脸几乎满是血红色。
“你妈从村头求到村尾,到处借钱,不惜卖牛供你上学,你就来打架?!杨凡星,你心呢?”
李远手上沾了温热的血液,因为刚才情绪激动,力道没控制好,右手已经麻了。
杨凡星口腔破了,一嘴腥味,他没把血水吐出来,而是含在嘴里,当着李远的面,走到洗手池旁边。
把血沫吐进洗手池内,然后拧开水龙头,冲脸。
今天太热,校园没人。
李远的那拳,捶他自己心里了,脑子一直嗡嗡的。
平静的午后,阳光打落在二人的肩膀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短。
李远和杨凡星隔了一段距离。他站在原地,眼瞳看着眼前背着自己,蜷曲的人。
他忘不掉,那个说要赚大钱,卖大房的少年,是怎样憧憬未来的模样。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报道的路上。李远是甘肃人,湖北路远,来报道的路上,他遇到了同校的杨凡星。
杨凡星是四川人,和他顺路。
这一路,两人什么都聊了,家庭,环境,三观,未来,唯独没有告诉对方的名字。
那时的杨凡星,懵懵懂懂的,像个孩子。
他亲口告诉李远,说他以后,一定要努力学习,走出四川的大山,走进幸福的天空。
李远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没想到,仅一年半,杨凡星从头到脚,翻了个样。
没有规划,不思进取,无所事事,像具行尸走肉,到处摸爬滚打,骨头上不知道挨了多少疤。
李远伫立原地,阳光刺眼,杨凡星的背影同样刺眼。
那洗手池内,尽是杨凡星的血水。
李远站在他身后,攥紧的拳头,悬在腿侧。
他的怒气弥漫在空气中,一点一点,钻进杨凡星裸露在外的皮肤。
凉水打湿他的脸颊,耳边,发梢,胸口,心脏。
而他,是一滩死水,李远一拳挥他脸上,平静的水面,泛起微澜。
杨凡星双手撑在洗手池的石头上,脸周边的头发被水打湿,一颗颗水珠滑过他贫瘠的脸颊。
他咬着唇,嘴角处结了块疤,硬硬的,抵在嘴唇中间,说话的时候特别膈应。“李远,我不想念了。”
“今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我家穷,又没粮。我爸上山采草药,运气背,碰到毒蛇,死山上了。
我妈得了绝症,没钱去医院,现在还在家,吊着一口气。
学校的助学金,我申请三次了,不是人满,就是不符合条件。李远,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音落。李远好像站在一片雪白缄默的大地中央,天空泛白,脑海泛白。
杨凡星的话太重,打李远身上,疼得他说不出话。
“李远,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全扔了,让我滚蛋。”
杨凡星没有回头看身后,嘴唇发颤的李远,继续说:“好多人,好多人都在赶我,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要赶我走?”
杨凡星还想继续说,肩膀上落下宽大的手掌,打断了他哽咽在喉咙里的话。
“杨凡星,我要你,我养你,我不赶你。”李远的声音好哑,比杨凡星的声音还飘。
“我把助学金让给你,我供你上学。”李远的话是定海神针,一棒把杨凡星心里的大石敲得稀吧碎。
杨凡星一字不落的把那些话,全听进脑海里了。
他没动,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三分钟了,他们僵持了三分钟。
太阳底下的风,是暖的。刮过鲜红的伤口时,像结了层薄疤。
杨凡星身上的伤口,没处理好,一些地方崩了,鲜血浸湿了衣物。水滴滴打石面的声音,太清脆了。
最后还是杨凡星脊背上,挨着骨头的伤口疼得受不了了,才退步。
“有药吗?”杨凡星问。“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