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约好周三早上八点在长途汽车站碰面。
苏晚周二晚上便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帆布双肩包。
放一件薄外套,两瓶水,一包饼干,一包纸巾,还有那本《湘行散记》,她不怎么在旅途中看书,但好像包里放一本书,人就不同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丛干了的繁缕揣进了明天要穿的裤子口袋里。
六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穿一件蓝白条纹海魂衫,一条卡其色短裤,帆布鞋。对镜子看两眼,觉得自己像去春游的小学生,耸了耸肩,拿包出门。
到车站时,温软软已在。
她坐候车长椅上,背一个粉色双肩包,穿白底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
发尾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一杯豆浆,热气模糊了脸。
苏晚走过去。温软软抬头,眼睛一亮。
“你来啦!”她把豆浆放旁边,站起来,拍拍裙子,“我买了豆浆和饭团,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就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递过来。
饭团还热,温度隔着保鲜膜传到苏晚手心。
苏晚撕开保鲜膜,咬一口。
温软软看她吃,满意地点点头:“好吃吧?那家早餐店在医院旁边,我们科室都去那儿买。”
她们上了大巴。车很旧,座椅已经包浆。
皮质的椅子是很油亮的质感,甚至调不了角度,就那么生锈钉死在那里,像人们一成不变的生活。
空气里是一股很恶心的皮革味道和汗臭味,但窗户能开,风灌进来,便也能吹散那股味。
(我觉得大巴司机该换新车了,那旧的怎么处理呢?)
温软软靠窗坐,苏晚挨着她。车开出站时,温软软把额头贴车窗上,看外面高楼变矮房,矮房变田野。
“我好久没出过城了。”她说,声音被风搅得模糊。
“我也是。”
“上次去海边是高中毕业那年,跟同学去的。”
她呼吸在车窗上凝一小片雾,用指尖画一个圈,“后来再没去过,也没时间去,没人一起去。”
苏晚没说话。
她懂。
大家都困在自己的日子里,像水缸里的鱼,看得见外面天,井口却太小,游不出去。
开了两小时,窗外田野变山。穿过几个隧道,里面漆黑,只有头顶灯一排排往后掠,像时光在倒流。
每次进隧道,温软软闭眼,出来之后才睁开。她说隧道里太闷,像把人装盒子里。
苏晚觉得这个比喻准,人们又何尝何尝不是被困在盒子呢。
海是在一片小树林的缝隙里忽然出现的。苏晚先看见,她正望窗外发呆,余光里出现一大片灰蓝。
她转过头,那片灰蓝越来越大,从缝变成一整块,从天边铺到眼前。
“到了。”她说。
温软软坐直身子,贴窗户看。
“好大。”她说。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苏晚听出里面的意思,她在感叹世界好大。
她们的世界都太小了,一个在格子间,一个在白墙里,每天看到最远的风景不过是窗外落日。
现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灰蓝色的、翻着白浪的水铺在面前,像一个很大的拥抱。
可是世界本就大无边啊,山高海也深。
下车时海风扑过来。风里有着咸腥的气息,有沙子吹起来打在腿上。
有些刺痛,有海鸥叫声远远传来,细细的,尖尖的。
这时候人们仿佛才感觉自己来到了海边。
她们脱鞋,赤脚踩沙滩。沙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像踩刚出炉的面包。脚趾陷进沙里,沙子从趾缝挤上来。
温软软已跑经到海边,浪打上来,没过脚踝,她尖叫一声,笑着往后跳一步。
但下一个浪来得更快,追上了她,裙摆湿一截。
“好凉啊!”她回头朝苏晚喊,头发被风吹得满脸,伸手去拨,手上沾沙,沙子和头发粘一起,越拨越乱。最后她放弃了,顶一头乱发朝苏晚笑。
苏晚站在沙滩上,看她。风把她头发也吹乱了,她不去管,只专注的看眼前的人儿。
就算阳光刺得她眯眼,但她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看那个白底碎花裙的姑娘在海边蹦蹦跳跳,像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高兴得不知怎么安放手脚。
苏晚慢慢走过去。
浪打来,凉意从脚底漫到小腿,她一激灵。她站温软软旁边,和她并排,面朝大海。
海和天连成一线,远眺之下不分彼此。
温软软蹲下,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一个圈。
浪来,冲没了。
她再画了一个,浪又冲没了。她画第三次,这次画一颗心。
浪来时她用手护住,浪退下去,心还在,但边角已被水洇模糊。
“你看,”她说,“心,只要护着,就冲不走。”
苏晚蹲下,在她那颗心旁边画一颗更大的,把小的包在里面。
温软软看那两颗心,安静了几秒。海浪声大,一波一波,像心跳在起伏。
浪又来了,什么都不带来,却带走了一些什么。沙子重新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软软站起来,拍拍手上沙,看那片被抚平的沙滩,说:“也好,下次来再画新的。”
苏晚转头看她。
海风吹起她碎发,阳光从云缝渗了出来来,落她额头,亮晶晶的。
她眼里映着整片灰白的海,海面上光在跳,一闪一闪,像无数细小的星。
苏晚想起口袋里那朵繁缕。干了两个多星期,从一件衣服换到另一件,从一个口袋换到另一个。
完全干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她舍不得扔。
她们在海边待了一下午。
沿海岸线走很远,走到看不见来路,走到沙滩变礁石,又从礁石走回沙滩。
温软软捡拾着许多贝壳,白的,粉的,紫的,有的完整,有的缺角。
她来者不拒,全部装进口袋,知道口袋鼓囊囊,走路时贝壳碰撞,叮叮当当,像风铃。
苏晚捡一块石头。
深灰色,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形状像心,但歪歪扭扭,像小孩随手捏的橡皮泥。她握在手心里,石头被太阳晒过,温暖如爱人的手,紧贴贴她掌纹。
太阳往下落。
海面光从白变金,又从金变橘红。云被染成紫和粉,一层一层,像水彩未干,便有人把它们晕在一起。
温软软站海边,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发丝在风里飘,每一根都发光。她看落日,苏晚看她。
“好美。”温软软说,“这里。”
“嗯,确实很美”苏晚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你。”
“谢谢你带我来。”
“不客气。”
温软软转过身,面对苏晚。夕阳在她眼里燃着,两小团橘红色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看苏晚,嘴唇动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苏晚不催,她可以等,也等得起。
过好一会儿,温软软开口了。
“你知道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海浪退去时沙子的叹息,“我从来没跟一个人单独出来玩过。
上学的时候没有,上班更没有。我总是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我一直觉得没什么,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孤独,反正习惯了,我一直在伪装自己,装的很开心很舒服,装的像…大家总是会认为的…我应该有的样子。”
她停一下,低头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在沙里蜷了蜷。
“但是今天,跟你一起,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好像都是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