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从角落站起来接过纸箱签了字。纸箱上印着一行字:寄件人——国家知识产权局。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箱子上。陈宇的脸一下子白了,把箱子往双肩包里塞,塞不进去。
“这什么啊?”温软软好奇地探头。
“没什么。”陈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箱子抱在怀里缩回角落。
“专利证书?”
陈宇没有回答。但他护着箱子的姿势,已经给了答案。
林知夏的红笔停在半空,若有所思。顾言深放下了水杯。沈知行从期刊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周拧开保温杯,眼底有一丝了然的笑意。陆溪拿出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晚看着那个纸箱,目光从陈宇怀里的箱子,扫到老周脚边的蛇皮袋,扫到沈知行扣在桌上的期刊,扫到王铁柱手掌上砌墙磨出的老茧,扫到温软软手腕上的急诊科工牌,扫到林知夏批改的作文本——红笔圈出的不是错别字,是一个孩子写的“我想读书”。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陆沉渊身上。灰色T恤,洗白的袖口,挺直的脊背。
“苏小姐。”陆沉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你在看什么?”
苏晚与他对视了一秒:“在看一个说自己月薪三千五的人,为什么用六十块一壶的茶叶泡十八块的茶。”
陆沉渊瞳孔微微收缩。
“这茶叶不是店里的。明前竹叶青,峨眉山核心产区,市价两千六。”她声音很轻,“你从家里带的吧?”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某种被拆穿的坦然。
“你对茶叶很懂。”
“喝过几次。”
“明前竹叶青不是普通人随便能喝到的。”
“所以才说喝过几次。买不起,蹭别人的。”
两人对视。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茶馆另一头,老周忽然咳嗽了一声:“有意思。一个带专利的程序员,一个喝私家茶来哭穷的打工仔,一个看材料科学期刊坐五十分钟不动弹的老学究——”
“老周你嘀咕啥呢?”温软软回头。
“没什么。我说这茶不错。”
苏晚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短信,没有号码——
“现在你知道陆沉渊在第几层了。那你自己呢?”
苏晚面无表情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陆沉渊的目光掠过她的屏幕,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茶馆门口,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人所有人都不认识。西装,皮鞋,公文包,标准商务打扮。他径直走到陆溪面前,弯腰低声说了句话。陆溪脸色变了,把公文包一收站起来,朝所有人微微欠身:“抱歉,单位临时有事。有个会要开。”
他走得很快,差点撞上门框。公文包拉链没拉好,一张纸飘出来落在门口地砖上。
苏晚离门口最近,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抬头是市政府红头文件,标题一行字——《关于幸福路片区商业用地重新规划审批的紧急通知》。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章。审批单位那一栏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陆沉渊。
不是申请方,不是审批方。是“项目发起方代表”。
苏晚把纸折好,走回桌前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陆沉渊也没有说话。
温软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一下:“咱们这个相亲群,好像没一个正常人啊。”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茶馆的门又被推开。
夏星星从门口折返回来,眼眶还是红的,脚步却比走时更急。她冲到卡座前,把手机杵到苏晚面前:“我一晚上没睡着——昨晚我把群里所有人的朋友圈全部翻了一遍。”
“翻出什么了?”
夏星星打开手机备忘录,语速飞快:“林知夏,那个佛系老师,朋友圈全是学生作文批改截图,评语写了三百多字,从逻辑到情感分析得透透的。最新一条转发是一篇教育核心期刊论文——‘基于认知发展的青春期心理干预模型’——这是一个‘温柔吃瓜群众’的朋友圈?”
“也许是学校要求的教研任务。”陆沉渊说。
“那你解释一下陈宇。”夏星星划了下屏幕,“他退群之前发过三条朋友圈,全是GitHub项目链接。我让懂代码的粉丝点进去看了,其中一个是给市公安局做的人脸识别开源模块。一个社恐程序员,给公安做系统?”
苏晚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动。
温软软接过话:“陆大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手背上那个疤——是烫伤吧?”
陆沉渊把手缩到桌子底下:“以前在车间待过两三年。搬货。”
“不对。”王铁柱突然探过头来,盯着陆沉渊的手背看了两秒,“小伙子,我干工地二十年,烫伤见多了。工业烫伤边缘不规则,愈合后色素沉着是片状的。你这个——边缘整齐,疤痕环形增生,中心皮肤是白的。”他语气笃定得像在看图纸,“我在市建委的安全培训教材里见过这种图——化学灼伤,试剂瓶炸了才会这样。”
温软软端杯子的手停住了:“我也见过这种疤。”她抬起头,声音还是甜甜的,但语气变了质地,“在顾医生的手臂上也有一个,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顾言深。
顾言深咀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夏星星猛地转向王铁柱:“你怎么也懂这个?!”
王铁柱老实巴交地笑了笑:“安全培训教材上有啊。陆干事给我推的培训名额,教材是市建委编的。”
夏星星深吸一口气,又翻出一个页面:“还有——陆溪走之前让我翻老周的朋友圈封面。”她把屏幕转向所有人。
温软软手里的杯子滑下来,水洒了一片。
“那是——市刑侦支队的集体照。”夏星星声音发抖,“前排左三,穿警服那个。照片日期二十年前。那时候他就已经是支队长了。”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风铃在响。
老周拧开保温杯,慢慢喝了口水,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女娃子,我说过了——你做的事,总有人看在眼里。你资助那三个患儿的医院,正好是我退休前工作过的地方。”
夏星星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铁柱站起来,把填了一半的表格叠好放进口袋,瓮声瓮气说了句:“像我们工地上用的钢丝绳。看着普普通通一根,承重标准是五吨。”
他拿起安全帽朝门口走去。
顾言深站起来,把三明治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走到苏晚桌前停了一步:“苏小姐,你说我被省城三甲挖过——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一个文员,怎么知道的?”
苏晚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抬眼:“猜的。”
“猜不出这种事。”
“你不是说了嘛——同类。”苏晚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茶钱AA。我那份八块,不用找了。”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夏星星身边时停了一步:“星星姐,你耳钉是不是专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资助的三个娃儿——这事你连你妈都没说过,但有人看在眼里。”
夏星星的眼圈又红了。
苏晚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她拐进小巷,拨了个号码。
“小爱,你说。”
对面传来清脆的女声:“晚姐!按你说的查了——陈宇的GitHub半年前给市刑侦支队做过人脸识别系统。在省青少年科创大赛的指导老师名字叫林知夏。还有沈知行去年发过一篇论文,致谢里写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陆沉渊。不是感谢资助——是感谢‘兄长般的朋友’。”
苏晚靠着墙,仰头看窄窄的天空。
“还有呢?”
“真正建群的人是群主陆溪,今年三月。但群成员不是陆续加的——十二个人,同一天进的群。”
“同一天?”
“同一天。另外,陆沉渊的弟弟确实叫江念,不是亲弟弟——是他资助的贫困生。”
苏晚收起手机,从小巷走出来。阳光明媚,街道很吵,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街对面老居民楼三楼窗口,老周把窗帘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苏晚:观察力三级,信息搜集能力四级,疑似有独立情报源。情报源确认为江念——陆沉渊资助的学生,苏晚在网吧认识的线人。”
“陆沉渊:情绪控制极强,反侦察意识明显。确认为伪装者。伤疤线索:化学灼伤,与顾言深同类伤疤。两人关系待查。”
他放下笔,看向桌上摊开的十二份履历,在苏晚的空格上写了个“待定”,在陆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三个字:中枢点。
然后合上笔记本,拿起蛇皮袋子推开门,重新走进城市的烟火气里。
茶馆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夏星星慢慢坐到椅子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十二个人,同一天进群……谁拉的我们?”
林知夏批完最后一本作文,合上红笔,抬起头温和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谁拉了我们——是有人觉得,我们该遇到彼此。”
沈知行终于把那篇论文翻到了最后一页,推了推眼镜:“有意思。我研究了一辈子材料结构,今天才发现最复杂的材料是人。”
温软软笑了一下,端起凉透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所以,下次聚会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茶馆吊扇又转了一圈。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十二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有人憧憬未来,有人回首过事,有人心怀鬼胎,有人......。
【群公告】
@所有人今日茶馆聚会圆满结束。下次聚会时间待定,地点待定。请各位保持群内活跃度,管理员张嬢嬢会持续关注每一位群友的动态。祝大家生活愉快。
——群主陆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