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否认?怎么否认?这牛奶的来历根本无从解释。承认?那等于坐实了论坛上所有荒唐的猜测。
她的沉默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
季行深极轻地推了一下眼镜,金属镜框闪过一道冷光。
“我以为你只是赌气。”
季行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分析一道逻辑清晰的错题。
“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很幼稚,但可以理解。”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种审视的、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的目光,让林殊无所遁形。
“但现在看来,”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心上,“你乐在其中?”
“我没有!”林殊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不是你想的那样!这牛奶是……”
是什么?是他嫌弃“齁甜”顺手塞过来的?是他凶神恶煞吼完人之后别别扭扭的补偿?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它们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混乱和……难以启齿。
季行深静静地看着她挣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是什么?”
季行深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林殊,你需要用他的东西来证明什么?证明你有人要?证明你离开我一样能……”
“季行深!”
林殊猛地打断他,血液全冲到了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他永远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用最理性的刀解剖她所有情绪,把她的难堪和挣扎都定义为幼稚和可笑。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是谁?”
季行深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楼道灯因为他提高的声音而亮起,更清晰地照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色和……失望?
“我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
“一个以为认识了你七年,至少能看明白你是在糟蹋自己还是真心快乐的……傻瓜。”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林殊心上。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前世的那七年,婚姻里无数冰冷的争执和漠视,他从未流露过这样的情绪。
他总是对的,总是冷静的,总是她在歇斯底里,在无理取闹。
现在,他却说他像个傻瓜?
季行深似乎不打算等她回应。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她手里那盒可笑的牛奶,唇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尝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最后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你的事,以后与我无关。”
说完,他转身,步调依旧平稳,一步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
没有回头。
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
黑暗吞噬下来,只剩下林殊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楼道里,手里那盒牛奶硌得掌心生疼。
季行深最后那句话,和他转身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涩意,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刚才涌起的怒火,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恐慌。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一夜林殊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谢不尘在冰冷河水里沉下去时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他把她堵在墙角恶劣的笑,一会儿是季行深转身时那句“与我无关”,冰冷又决绝。
第二天早上,她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磨蹭到快打铃才冲进教室。
手里依旧拎着给谢不尘的早餐——这次是食堂的水煮蛋和肉包,没买豆浆。
后排那个位置空着。
她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对面高二的走廊。
栏杆旁空无一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心慌漫上来。她快步走过去,把早餐塞进他桌肚,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
论坛里的帖子又飘了上来,夹杂着新的猜测。
【谢大佬今天没来?是不是昨天为了甜妹跟人干架受伤了?】
【有可能!听说昨天台球厅那边动静不小!】
【卧槽!真爱啊!】
【只有我注意到季神今天脸色冷得能冻死人吗?低气压笼罩一整层楼……】
林殊心烦意乱地按熄手机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推了车就往外骑。
骑过那个熟悉的巷口时,她下意识减速,朝里面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地上的废纸打旋。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得慌,用力一蹬踏板,只想快点回家。
快到小区门口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林殊猛地捏紧车刹,心脏骤停。
这个声音……
她僵在原地,血液好像都凉了。
犹豫了几秒,她咬咬牙,轻轻放下车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胡同口,屏住呼吸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景象让她头皮瞬间炸开。
谢不尘背对着她,把一个黄毛男人死死按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手臂横亘在对方脖颈处,勒得对方眼球暴突,脸色发紫,徒劳地蹬着腿。
地上还躺着两个,正哼哼唧唧地试图爬起来,脸上开了染坊,鼻血糊了半张脸。
正是昨天堵她的那几个人。
谢不尘微微喘着气,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然的狠戾和冰冷,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耳朵聋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裹着骇人的血腥气,“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嗯?”
他手臂又收紧一分,黄毛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再让老子看见你们靠近她半步,”谢不尘凑近他,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卸了你胳膊腿喂狗,听明白没?”
黄毛拼命眨眼,眼泪鼻涕混着血糊了一脸。
谢不尘像是嫌脏,猛地松开手。
黄毛像摊烂泥一样滑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干呕。
谢不尘看都没看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向地上另外两个刚撑起一半的人。
那两人吓得一哆嗦,立刻又瘫软回去,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语无伦次地求饶:“明、明白了尘哥!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绕了我们这次……”
谢不尘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戾气未散,像尊煞神。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躲在胡同口、脸色惨白如纸的林殊。
“你……你都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