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指了指操场集合的方向。

人群略微骚动。只见谢不尘慢悠悠地晃荡进他们班的队伍，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些。

有几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挤眉弄眼地凑过去，捶了他肩膀一下，大声嚷嚷着什么，声音隐约飘过来：

“行啊尘哥！真拿下啦？”

“牛逼啊！英雄救美！”

谢不尘没承认，也没像昨天那样发火踹人。他只是掀了掀眼皮，扯了下嘴角，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似笑非笑地骂了句：“滚蛋，别瞎起哄。”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反感，甚至……有点像默认？

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林殊站在原地，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加赤裸和探究，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朝一班队伍的前列看去。

季行深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姿笔直，正和旁边的竞赛老师说着什么，侧脸清冷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林殊分明看见，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捏着的那本单词手册，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变形。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一整天，林殊都像个鸵鸟，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洞里。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觉到指指点点的视线和压低的窃窃私语。

放学铃声像是赦令。

她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必须快走。

等谢不尘？等他再来一场更轰动全校的“表演”吗？不！

她低着头，混在最早冲出教室的人流里，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直奔车棚。推了自己的自行车，心慌意乱地就要往外骑。

车把突然被人从旁边按住。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定在原地。

林殊心脏骤停，僵硬地转头。

谢不尘单脚支地，跨坐在他那辆黑色山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

“跑什么？”他问，声音不高，淹没在放学喧闹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林殊手指紧紧攥着车把，指节发白。“我……我没有。”

谢不尘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目光扫过她紧张得发白的脸，又看向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视线在那里停顿了一瞬，才移开。

“论坛，”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看了？”

林殊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拍的什么玩意儿，”他像是评价一件不相干的事，语气嫌弃，“角度垃圾，像素更垃圾。”

林殊愣住，没想到他关注点是这个。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车把上，逼近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戏谑，“他们说我‘英雄救美’。”

他顿了顿，盯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这四个字，哪个字跟你沾边？”

林殊脸颊猛地涨红，是气的。“你！”

“我什么我？”他挑眉，截断她的话，视线在她气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上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加深了，“走吧，‘美’。”

他松开按住她车把的手，长腿一蹬，车子滑出去。

“再磨蹭，‘英雄’饿死了。”车把上残留的触感还在，谢不尘那句混不吝的“‘英雄’饿死了”飘在放学喧闹的空气里，像根无形的绳，拴住了林殊想逃的脚步。

她看着他那辆黑色山地车蛮横地挤开人流，在前方几米处不耐烦地晃着，等她。

他在等她。

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发疼。

跟上去？像什么话。不跟？昨晚巷子里那几个混混猥琐的笑脸和黄毛被踹翻的惨叫瞬间复活，让她后颈发凉。

她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最终，还是推着车子，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那该死的、令人心慌的两三步距离。

谢不尘没回头，骑得也不快，车轮压过路面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背影透着一股子闲散的躁，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对什么都憋着股火。

一路无话。

直到快到那个熟悉的巷口，谢不尘的车速才慢下来。他单脚支地，停在一家烟酒店斑驳的招牌下，扭头看她。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点沉郁。

“就这儿。”他下巴朝旁边一家连招牌都快掉完了的破旧台球厅扬了扬，“等着。”

说完，也不管她反应，把车子往墙根一靠，掀开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门帘就钻了进去。

林殊愣在原地，扶着车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里面传来球体碰撞的闷响和几个男人粗嘎的笑骂声，混杂着劣质烟味飘出来。

这就是他说的“有点事”？

她站在路边，像个傻子。放学的人流渐渐稀疏，偶尔有经过的学生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低头走开。论坛里那些照片和议论像无形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

就在她耐心快要告罄，琢磨着是不是该直接骑回家时，台球厅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谢不尘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冷了几分，嘴角绷着。他身后跟着骂骂咧咧追出来一个剃着青皮、脖梗通红的中年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小崽子给老子等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谢不尘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那男人被他看得一怵，骂声卡在喉咙里，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缩了回去。

谢不尘转回身，一眼看到还愣在原地的林殊，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几步跨过来，语气冲得能撞死人：“不是让你等着？聋了？”

林殊被他吼得一愣，火气也蹭地上来了：“我等了！谁知道你要多久？这里……”她看了一眼那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嫌弃的意思明明白白。

谢不尘盯着她，忽然扯嘴角笑了一下，又冷又嘲：“怎么？好学生没来过这种地方？脏了您的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