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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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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走了,春天又来了。扇骨巷的竹林冒出了新笋,从枯黄的老根旁边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尖尖的,像一根根竖起来的小手指头。陈雨桐每天早上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笋一夜之间又长高了多少。有的长得快,一夜能窜出一寸多。有的长得慢,好几天才冒一点点尖。不管快慢,都在长。活着的东西都在长。


沈晚棠的病没有好,也没有更坏。她每天早上还是咳一阵,咳完喝了沈砚溪炖的川贝雪梨,能好一些。她不再去工坊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从房间到工坊只有十几步路,她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扶着墙喘几口气。喘完了继续走,走到工坊门口,往里看一眼,看一眼长案上的竹料和工具,看一眼沈砚溪削骨的背影,看完了转身回去。


她每天都要来看这一眼。有时候沈砚溪知道她在门口,没有回头。有时候沈砚溪不知道,削完了手里的那根扇骨,抬起头才发现门口已经空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只看见母亲扶着墙往回走,一步一步的,很慢。沈砚溪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回去,看到她走到房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才算放心。


有一天沈晚棠没有来看。沈砚溪在工坊里削了一上午,中间抬头看了门口三次,都没有人。她放下刀,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沈晚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被子在动。沈砚溪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不烫,凉的。她又摸了摸母亲的手,也是凉的。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母亲的手,暖着。沈晚棠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


“你没来工坊。”


“今天不想走。累。”


沈砚溪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妈,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我带你去看大夫。”


“看什么看。看了一辈子了。该好的早就好了。好不了的看也看不好。”


沈砚溪没有再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沈晚棠活了一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进医院。她觉得医院里没有活气,都是药水味和消毒水味,住进去的人一个比一个白,一个比一个瘦,住进去就出不来了。她宁愿躺在这张床上,闻着竹子和桐油的味道,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哪怕咳死,也死得舒坦。


“砚溪,你今天别做了。陪我说说话。”


沈砚溪把鞋脱了,在床沿上坐下来,靠着床头,跟母亲并排坐着。她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子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呼出去。


“砚溪,你说雨桐学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劈料已经过了。削骨刚开始,不算好,但比刚来的时候强。”


“你对她满意吗?”


“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她还在路上。路没走完,不知道她能走到哪儿。”


“你要是觉得她行,就多教教她。她不像你,从小长在扇骨巷。她是从外面来的,很多东西她要重新学。你多教教她。”


沈砚溪点了点头。“我教。”


“还有一件事。那把空扇,你寄出去了没有?”


“寄了。上周寄的。现在应该到伦敦了。”


“到了就好。那把扇子空得好。你外公说的,扇骨空,方能纳风。扇面空了也是一样的道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能装。谁看都能装下自己的东西。你看见梅花,他看见月亮。她看见山水,他看见仕女。每个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但都能装进去。这就对了。一把扇子能做到这件事,就算做好了。”


沈砚溪转头看着母亲。沈晚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妈,你怎么懂这么多?以前没听你说过。”


“以前不说,是觉得你还没长大。说了你听不懂。现在你长大了,说了你听得懂。”


沈砚溪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沈晚棠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像是握着一片薄薄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母亲旁边看她削骨,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大的,有力的,指节分明。现在那双大手变小了,变薄了,变轻了,像一片被风干的竹叶。她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把一个人的手变成这样的,只知道它变了,变得她握在手里的时候不敢用力。


那天下午她一直陪在母亲身边,没有去工坊。陈雨桐来了之后找不到她,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自己拿了竹料和刀,坐在长案前开始削。她削得很安静,没有打扰任何人。她知道沈砚溪今天不会来了。她把沈砚溪留下的那十六根扇骨磨了一遍,磨完之后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然后收拾了工具,关好工坊的门,走了。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大英博物馆来信了。空扇已经到了伦敦,艾米丽·福斯特写了一封长信,说那把扇子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展厅里给它单独留了一面墙,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整面墙上只有那把空扇。参观者站在那面墙前面,沉默地看着,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皱着眉头像是想不通,有的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们从空扇里看见了不同的东西,这让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艾米丽·福斯特说,有一个老人,在那把空扇前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在那里打开自己的素描本,画了十几幅速写,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走到展厅门口,对一个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把扇子是中国文化里最好的一部分,不说不写不画,但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写了,什么都画了。


沈砚溪把这封信念给母亲听。沈晚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女儿的声音。她听到“这把扇子是中国文化里最好的一部分”那句话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


“妈,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夸空扇。”


“听见了。”


“你说他们夸得对不对?”


“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了自己的东西。能让人看见自己东西的扇子,就是好扇子。”


沈砚溪把信折好,放在母亲枕头旁边。沈晚棠没有睁开眼睛,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她的手指在那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回被子里。


“砚溪,我困了。”


“那你睡吧。”


“你别走。在这儿坐一会儿。”


沈砚溪坐在床边,没有走。她看着母亲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沈晚棠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沈砚溪看了她很久,看得眼睛发酸,但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等着她醒过来。或者等着她不醒。不管哪一种,她都在。她不会走。


她坐到了天黑,坐到窗外彻底暗了下来。沈晚棠一直没有醒。沈砚溪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走到工坊里,开了灯,坐下来,拿起刀,开始削。她没有开灯太亮,只留了一盏小灯,光黄黄的,昏昏的,照在长案上。她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像是在给一根骨头做最后的打磨。打磨完了,把它放在架子上,再拿下一根。


陈雨桐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工坊里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见沈砚溪坐在长案前,面前堆着好几根已经削好的扇骨。沈砚溪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她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着竹屑,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渗出了血。


“沈老师,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那你也得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熬粥。”


陈雨桐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回来,放在沈砚溪手边。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跟沈晚棠以前熬的一模一样。沈砚溪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沈晚棠还睡着,呼吸很平,很匀。


她关上门,走回工坊,坐下来,拿起刀,继续削。陈雨桐也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刀,也开始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竹屑落地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划过一面墙。


中午的时候,沈砚溪又去看了一眼母亲。沈晚棠还在睡着,但她的脸色不太对了。嘴唇发白,嘴唇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紫色。沈砚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母亲的手,暖了很久,那双手没有暖过来。还是凉的。


沈砚溪没有惊慌。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等着。她知道母亲在走,在往一个很远的地方走。她不会拉着她不放,但也不会松开手。她要握着这只手,直到它彻底凉透。到时候她会松开,让她走。


陈雨桐也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她看见沈砚溪的背影,弯着腰,低着头,两只手握着沈晚棠的手,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削骨的声音,像时间的声音。


太阳从窗边照进来,照在沈晚棠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像一张素白的绢面。绢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沈砚溪看着那张脸,觉得它像那把空扇。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了。一辈子的风,都从里面穿过去了。


她握着那只手,握着握着,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就不动了。


沈砚溪没有哭。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整理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腥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呼出去。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口的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很深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


她走进工坊,坐下来,拿起刀,开始削。陈雨桐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坐在旁边,也拿起刀,开始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竹屑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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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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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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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