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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三枝莲

景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莲台宫的荷塘刚冒出尖尖的嫩叶,三位年轻妃子已坐在水榭中。


林妃执笔,德妃调香,贤妃抚琴。这是她们入宫第三年,偷得的半日闲暇。


“周姐姐这味春醒香,倒让我想起娘家后山的竹林。”林妃搁下笔,嗅了嗅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雨后新笋混着泥土的气息,就是这般清冽。”


德妃周婉轻笑:“林妹妹鼻子真灵。这香里确有竹沥,我让娘家送进来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御药房的香料,近来总掺着些不该有的东西。”


琴声停了,贤妃苏瑗抬起眼:“又是徐公公?”


“除了他还有谁。”德妃将香匙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前日我查内务府账目,见他支取了曼陀罗、罂粟壳,说是给太后调安神香。可太后近来精神矍铄,哪需用这些?”


三人沉默下来。


春风穿过水榭,吹动她们腰间并蒂莲形状的玉佩,这是入宫那年,三人结拜时互赠的信物。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贤妃忽然开口,“徐公公手眼通天,连皇后都让他三分。若他真有异心……”


“所以我要学香。”德妃说,“司梦族的香术,能救人也能辨毒。我已托人暗中寻访莲烬的后人。”


林妃握住她的手:“太危险了。若被发现私下接触司梦族……”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德妃反握回去,“我父亲是兵部尚书,我若出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你们不同,林妹妹,你父亲是清流言官,无实权。苏妹妹,你娘家远在江南。真到了那一步,你们要撇清。”


“说什么胡话。”贤妃重新拨动琴弦,弹的是一曲《阳关三叠》,“既结金兰,死生同命。”


……


景和十三年春,莲烬入宫。


她是个极静的女子,静得像一泓深潭。腕间的莲花印记比德妃在古籍上看到的更璀璨,是纯粹的金色。


徐公公亲自引荐,说此女擅调长生香,可延年益寿。


德妃在屏风后观察莲烬。她行礼时背脊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唯独在徐公公提到陛下常觉疲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当夜,德妃秘密召见莲烬。


“我知道你是谁。”德妃开门见山,“司梦族最后的莲心。徐公公找你来,不是为调长生香,是要你的命,用你的心头血炼邪术。”


莲烬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这位宫中传闻最温婉的德妃。


“娘娘既知,为何不揭发?”


“因为我也需要你。”德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莲台宫地下的密道图。我要你帮我调一种香,能让人呈假死之状,三日后自醒的香。”


“为了林妃娘娘?”


德妃怔住。


“入宫前,我查过三位娘娘。”莲烬声音很轻,“林妃最得圣宠,却无子嗣,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贤妃娘家富甲江南,入宫时带了百万嫁妆,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德妃您表面得皇后信任,实则在暗中织网。”


她顿了顿:“但您漏算了一点。徐公公给我的香方里,有一味断魂草。他会在最后时刻加进去,让假死成真。”


水漏滴滴答答,更漏敲过三声。


良久,德妃说:“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计划很简单:林妃服下假死香,在入殓时由莲烬的人替换出宫,送往江南隐居。德妃趁乱收集徐公公罪证,贤妃在宫外接应。


“那你呢?”林妃听完计划,紧紧抓住德妃的手,“徐公公若发现我没死,定会怀疑到你身上。”


“我有烨儿。”德妃微笑,“陛下再糊涂,也不会让皇长子的生母不明不白地死。况且……”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仗,总要有人去打。”


贤妃没有说话,只是连夜绣了三只香囊。每只香囊里,装着一缕三人的头发,一枚并蒂莲玉佩的碎片,还有一张小笺,上写:天涯共此时。


她们约好,无论身在何方,每月十五,同燃此香。


景和十三年秋,林妃薨逝那夜,莲台宫没有点灯。


德妃站在密道入口,看着宫人将林妃抬入棺椁。


莲烬跟在最后,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香已调好,断魂草的位置我做了标记。娘娘保重。”


“你也是。”德妃将一枚令牌塞进她手中,“这是出宫的通行令。今夜之后,别再回来。”


子时,丧钟敲响。


德妃回到寝宫,打开贤妃留下的香囊。小笺背面,贤妃添了一行字:“若事不成,黄泉路上,等我弹完最后一曲。”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滴在纸上。


计划的前半段很顺利,林妃被成功换出,送往江南。德妃开始收集证据,准备在陛下寿宴上当众揭发徐公公。


但她没算到,徐公公早就怀疑她了。


景和十四年元月,德妃病倒。


太医说是心悸之症,开的药却越喝越虚弱。贤妃察觉不对,暗中验药,发现里面掺了微量的腐生莲。


“姐姐,我们逃吧。”贤妃跪在病榻前,泪如雨下,“我娘家在江南有船,我们可以去找林妹妹……”


“逃了,就坐实了罪名。”德妃苍白着脸摇头,“徐公公正等着我们自乱阵脚。苏妹妹,你听我说……”


她吃力地坐起,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札:“这是我这些日子记下的,徐公公一党的罪证,还有莲烬留下的香方真本。你带着它,去找一个人。”


“谁?”


“三皇子,承谨。”德妃眼神清明,“那孩子聪明,像他母亲。他现在还小,但终有一天他会需要这些。”


贤妃还想说什么,德妃握住她的手:“记得我们结拜时说的话吗?各尽其力,共渡劫波。我的力快尽了,你的才刚刚开始。”


景和十四年三月,德妃薨。


贤妃没有哭,她按德妃的嘱咐,将手札藏在慈宁宫佛龛下的暗格里,然后开始“病”。


她病得很巧,时好时坏,既不会突然死去引人怀疑,又能合理闭门不出。


她在等,等三皇子长大,等莲烬的后人出现,等一个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机。


每月十五,她依旧点燃那只香囊。


青烟袅袅中,她仿佛能看见林妃在江南的某个小镇,教邻家孩童识字。德妃在天上,守着烨儿长大。而她自己,在深宫的重重帘幕后,守着三个女子用青春和性命换来的秘密。


有时她会弹琴,弹《阳关三叠》,弹《梅花三弄》,弹她们初识那年,一起谱的半阕曲子。


琴声穿过宫墙,散在风里。


像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未能并肩走完的路,那些在深宫高墙内,悄悄绽放又悄悄凋零的,三枝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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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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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