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肃穆,晨钟撞破京城的寂静。
汉白玉阶下,百官着朝服列队,鸦雀无声。
御座设在太庙正殿前,老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面色沉肃,眼底却藏着深重的疲惫。连日的彻查,揭开的不仅是二十年前的宫闱惨案,更是一张渗透朝堂二十载的暗网。
李承谨与月织同乘一车而来。她今日未着素衣,换了一身端庄的妃色宫装,长发绾成简单的云髻,腕间莲花印记以薄纱轻掩。
这是她第一次以司梦族传人的身份,直面朝堂与天下。
“怕吗?”李承谨轻声问。他的手与她的手在袖下交握,诅咒破除后的第七日,每一次触碰都仍让他心悸,却是欢喜的心悸。
月织摇头:“有你在,便不怕。”
车帘掀开,太子的车驾正停在旁侧。李承烨今日罕见地穿了全套太子朝服,九旒冕冠下垂的玉珠掩去他半张面容。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颔首。二十年的伪装今日终要卸下,兄弟二人第一次以同盟而非敌人的姿态,并肩走向御阶。
阶下已跪了一排人:二皇子李承煜,国师余党数名官员,以及严嬷嬷。
老妇人面色灰败,囚衣污浊,唯有一双眼仍清明。
“父皇。”太子率先行礼,“儿臣与三弟,今日愿将二十年前徐公公祸乱宫闱一案,原原本本奏陈于太庙之前,告慰逝者,肃清朝纲。”
皇帝抬手:“讲。”
李承烨从袖中取出一卷血书,那是德妃真正的遗书,字字泣血。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景和十三年春,前朝余孽徐公公勾结宫中势力,欲以香术操控皇室。彼时徐党选中最得宠的林妃娘娘,计划通过她向父皇下惑心香。”
百官哗然。
“德妃娘娘周婉,时任宫闱司香使,率先察觉阴谋。”李承烨继续,“她欲揭发,却遭徐公公用儿臣性命相胁。无奈之下,娘娘求助司梦族莲烬姑娘,欲以假死香助林妃娘娘金蝉脱壳,再暗中送出宫外。”
阶下的李承煜冷笑:“好一个金蝉脱壳!那为何林妃娘娘的遗骸,三日前在冷宫枯井中被发现?且尸骨检验,确系中毒身亡!”
他挥手,两名侍卫抬上一具覆盖白布的担架。白布掀开,是具保存尚好的女子尸骨,身着二十年前的宫装,颈间一枚玉佩,正是林妃旧物。
李承谨脸色骤白。月织握住他的手,感到他在颤抖。
“三弟可识得此物?”李承煜咄咄逼人。
“是……母妃的玉佩。”李承谨声音发紧,“可母妃下葬时,此玉佩明明……”
“明明随葬了,是吗?”李承煜冷笑,“那是因为真正的林妃,根本未入皇陵!她被毒杀后抛尸枯井,棺中放的不过是具替身!德妃与莲烬所谓的假死计,实则是杀人灭口!”
“你胡说!”太子厉喝。
“我胡说?”李承煜转向严嬷嬷,“严氏,你伺候德妃多年,该最清楚。你说,林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严嬷嬷身上。
老妇人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太子,扫过李承谨,最后落在皇帝脸上。她开口,声音嘶哑:“林妃娘娘……确是中毒身亡。”
太子瞳孔骤缩。李承谨猛地站起:“严嬷嬷你……”
“但下毒者,非德妃娘娘,亦非莲烬姑娘。”严嬷嬷一字一顿,“而是徐公公。他在莲烬姑娘调制的假死香中,偷加了断魂草。林妃娘娘服香后假死成真,德妃娘娘得知真相后欲与徐公公平归于尽,反遭毒手。”
她转向李承煜,眼中是刻骨的恨:“二殿下,老奴不知您从何处找来这具尸骨,但老奴敢以性命起誓,这绝非林妃娘娘!娘娘的遗骸,二十年前已由莲烬姑娘秘密送出宫,安葬在司梦族故地!”
“荒谬!”李承煜怒道,“一个贱婢的话岂能为证?你说尸骨是假,可有证据?”
“我有。”清冷的女声响起。
月织松开李承谨的手,缓步走向御阶中央。她面向皇帝,盈盈一拜:“民女月织,司梦族莲心血脉传人,愿以族中禁术真言香,让在场所有涉事者吐露真相。”
朝堂再次哗然。
真言香,那是传说中能让说谎者心智崩溃,只能吐露真言的秘术!
“妖女!”李承煜党羽中一名官员跳出,“陛下,此女擅用妖术,扰乱朝堂,当立即拿下!”
“若民女之香为妖术,那徐公公二十年来祸乱宫闱所用之香,又算什么?”月织反问,“香本无善恶,端看用者之心。今日民女愿当众施术,以香为镜,照见人心。只是……”
她顿了顿:“施此禁术需以莲心血脉为祭,术成之后,民女将血脉尽失,成为普通人。民女唯有一求,若香证清白,请陛下为司梦族正名,为莲烬姑娘、为德妃娘娘、为所有蒙冤者,平反昭雪。”
“不可!”李承谨冲到她身边,“月织,你疯了?失去莲心血脉,你会……”
“会怎样?”月织转头看他,眼中含泪却带笑,“会不能再调制梦香?会变得与常人无异?承谨,若能用这血脉换你母妃清白,换逝者安息,换我们将来能堂堂正正携手站在日光下,我愿意。”
“我不愿意!”李承谨握住她双肩,“你的血脉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二十年的人生!我不要你用这样的代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月织轻轻掰开他的手,转向皇帝,“请陛下恩准。”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月织坚定的小脸上停留,又看向面色惨白的李承谨,最后落在太子脸上。
李承烨缓缓点头:“儿臣,相信月织姑娘。”
“准。”皇帝终于开口。
月织谢恩,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具: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七枚颜色各异的香丸。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每枚香丸上,那是最后的莲心之血。
香丸入炉,青烟升起。
诡异的是,那烟并非直上,而是如有生命般分散成数十缕,飘向殿中每一个人,尤其浓烈地笼罩在李承煜及其党羽、严嬷嬷身上。
“以吾血脉为引,以天地为证。”月织闭目吟诵,腕间莲花印记开始黯淡,“真言香起,谎言破灭,唯余真心。”
“不!!!”
李承煜突然抱头惨叫,那烟雾钻入他口鼻,他双眼暴突,开始不受控制地嘶吼:“是我!是我找到了林妃尸骨伪造证据!徐公公死后他的势力归附于我,我要借二十年前的案子扳倒太子!皇位本该是我的!我才是嫡子!”
他的党羽们也相继失控,纷纷吐露。
“二殿下命我们在林妃遗骸上涂抹毒药残留……”
“严嬷嬷的家人被我们控制,逼她作伪证……”
“徐公公的香术秘籍在二殿下书房暗格……”
一句句供词石破天惊!
朝堂震动,百官色变。皇帝脸色铁青,握紧龙椅扶手。
而严嬷嬷在烟雾中泪流满面,却是解脱的泪:“老奴对不起德妃娘娘,对不起太子殿下,但他们抓了老奴的孙儿,老奴不得已……”
烟雾最浓处,月织的身体开始摇晃。
她腕间的莲花印记彻底黯淡,化为一道浅淡的疤痕。
李承谨冲上去扶住她,触手冰凉。
“够了!”皇帝霍然起身,“禁卫军,将李承煜及其党羽拿下!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父皇!父皇饶命!”李承煜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喊,“儿臣都是为了皇室正统!太子与三皇子勾结司梦族妖女,他们才该……”
声音远去,殿中死寂。
月织靠在李承谨怀中,气息微弱,却努力扬起一抹笑:“你看,真相大白了……”
话音未落,她昏了过去。
“月织!月织!”李承谨抱起她,声音嘶哑,“太医!传太医!”
太医匆匆上前诊脉,片刻后神色凝重:“陛下,月织姑娘血脉尽失,元气大伤,恐有性命之忧。需立即施针用药,迟则……”
“用最好的药!”皇帝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
李承谨抱着月织冲出太庙,将她安置在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林琬已在车内等候,见状眼泪夺眶:“织儿!她的莲心印记……”
“没了。”李承谨声音发颤,“但她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马车疾驰向梦工坊。
李承谨握着月织冰冷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那是月织最初为他调的宁心香,他一直贴身收藏。
香囊已无香气,但他仍将它放在月织心口。
“你说香如人心……”他轻声呢喃,“那你的心,一定是最纯净的香。月织,别走,别离开我。我们才刚能真正触碰,我们还有那么多日子要一起过。”
一滴泪落在月织苍白的脸颊上。
车外,京城开始下雨。
雨水冲刷着太庙前的血迹,也冲刷着二十年的阴霾。
当夜,皇帝连下三道圣旨。
一、徐公公祸乱宫闱案真相大白,为德妃周婉、林妃林氏、贤妃苏氏平反昭雪,追封谥号。
二、二皇子李承煜结党营私,伪造证据、图谋篡位,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三、司梦族蒙冤百年,今查实莲烬姑娘忠义,特为其正名。司梦族后人月织,忠勇可嘉,敕封护国香师,享正三品俸禄。
雨停时,圣旨传到梦工坊。
月织仍昏迷不醒,但脉搏已稳。
林琬守在床边,对传旨太监轻声道:“大人,月织姑娘尚未醒,这圣旨……”
“无妨。”太监恭敬道,“陛下说了,待姑娘醒来,随时入宫谢恩即可。另外,陛下还有口谕带给三殿下。”
李承谨从内室走出,面色疲惫。
太监躬身:“陛下说,三殿下为母妃、为朝纲、为天下,隐忍十年,忠孝两全。待月织姑娘康复后,请殿下携姑娘入宫,陛下有话要说。”
李承谨明白那话是什么,是关于储位,关于未来,关于他和月织的婚事。
但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太医署可有续命良方?”
“陛下已命太医院全力研制。另外……”太监犹豫片刻,“九殿下托奴才带话,说他在宫中古籍中找到一剂古方,或许有用,明日便送来。”
李承谨颔首致谢。
送走太监后,他回到月织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依旧冰凉,但至少有了温度。
窗外,雨后的月光格外清亮。
林琬轻声道:“殿下去歇会儿吧,我来守夜。”
“不。”李承谨摇头,“我要等她醒来。我要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是我。”
他俯身,在月织额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你说过,香如人心。”他低声说,“那我的心,从此只为你一人燃烧。月织,我等你,多久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