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崔醒睁眼,守心剑横在膝上,剑身还沾着前夜的血泥。他没动,可体内那股温流已转为奔涌江河,顺着经脉哗啦啦地冲刷过去,断骨处不再钝痛,裂开的皮肉开始发痒——这是气血复苏的征兆。
他缓缓起身,青衫下摆扫过地面灰烬。
一步踏出营帐,风卷残烟扑面而来。废墟外,仙门大军早已列阵压境。十名金丹修士立于九宫方位,灵力锁链交织成网,将整片营地封得密不透风。高空之上,一名紫袍统领负手而立,冷声喝道:
“凡俗废体,也敢称道?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仙凡之别!”
话音未落,阵法骤启,天地灵气被尽数抽空,正道盟残部人人窒息,伤者咳出血沫,连抬手都难。
崔醒却笑了。
他握紧守心剑,低语:“你说错了。”
“不是仙凡有别。”
“是道不同。”
话落刹那,周身清光炸现!
非金非银,似破晓第一缕晨光,温暖却锐利,自他身上轰然扩散,百丈之内尘土翻飞,瓦砾轻颤。光芒所及,重伤弟子猛然挺直脊背,眼中重燃战意;老农拄着木棍站起,咬牙吼道:“老子……还能扔石头!”
清光如潮,撞上灵网,嗤啦一声撕开裂口!
“什么?!”紫袍统领瞳孔一缩,“区区金丹,竟破我锁灵阵?!”
崔醒足尖一点,跃起三丈,守心剑斜指苍穹。清光随剑而起,化作一道逆流长河,直贯天际!
“破!”
剑锋猛然下劈!
一道清虹撕裂空气,快得只留残影,直取统领咽喉!
对方仓促祭出一面玉盾,刚挡在胸前——
咔嚓!
盾碎!
劲风余波轰在其胸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空中喷出一大口血,胸口凹陷,当场昏死,从高空坠落!
阵眼崩毁,九宫锁灵阵瞬间瓦解!
“统领被斩!”
“那是凡铁?怎么可能!”
“退!快退!”
九名金丹修士大惊失色,齐齐后撤。
可崔醒根本不给他们喘息机会。
他落地未稳,转身横剑,清光护体如衣,朗声道:“你们信的道,在天上。”
剑尖猛然下压,重重戳入脚底焦土!
“我信的道——”
“在这片土地!”
“在这群人命里!”
话音炸响,全场寂静一瞬。
下一秒,正道盟阵营爆发出震天怒吼!
“你战,我们吼!”
“你死,我们陪!”
“踏平狗仙门!”
带伤弟子挣扎爬起,抄起断刀残剑就往敌阵冲;百姓抓起瓦片石块,不要命地砸向空中修士;连断臂老汉都抡起烧火棍,嘶吼着扑向最近一名金丹!
九名仙门金丹脸色煞白。
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高高在上的身份,在这片疯魔般的呐喊中摇摇欲坠。
“结阵!快结防御阵!”
“放雷符!给我镇压这群贱民!”
雷火交织,九道术法轰然砸向崔醒!
电光火石间,清光暴涨,如钟罩般将其全身包裹!
轰!轰!轰!
九道攻击尽数撞上清光,炸出漫天火花,却连他一根发丝都没掀动。
衣袍未裂,脚步未移,眼神更未闪躲。
“你们。”他冷笑,“打错人了。”
“我不是来被镇压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
“蝼蚁,也能抬头。”
“凡人,也能斩仙。”
他缓缓举剑,守心剑尖轻颤,发出细微嗡鸣,仿佛也在沸腾。
九名金丹互视一眼,杀意再起。
“一起上!杀了他!否则回宗门也是死罪!”
九道身影齐动,飞剑、符箓、法印齐出,天地变色!
崔醒却不动。
清光护体,守心横胸,任万千攻势轰击不退半步。
他只是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你们怕吗?”
“怕一个没有靠山的凡人?”
“怕一把没有铭文的凡铁?”
“怕一群连灵根都没有的百姓?”
“你们怕的不是我。”
“你们怕的是——”
“他们敢站起来。”
话音落下,清光忽然内敛,沉入剑身。
守心剑通体泛起微光,像被晨曦浸透。
崔醒抬剑,指向最后方那名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尚存一丝犹豫,明显是被迫参战。
“你。”崔醒点名,“你爹娘是凡人吧?”
那人一怔,手中法印顿住。
“你小时候吃的第一口饭,是不是用筷子夹的?”
全场愕然。
那人嘴唇微动,没说话。
“你学走路的时候,摔过多少跤?”崔醒继续问,“有没有哭?有没有喊娘?”
年轻金丹脸色变了。
“你现在飞在天上,踩着飞剑,看不起我们用脚走路。”
“可你忘了。”
“你也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你也是被人喂饭、哄睡、教说话的那个孩子。”
“你现在要杀的这些人——”
“是你该叫一声‘乡亲’的人。”
全场寂静。
连其他八名金丹都停了手。
年轻修士手指发抖,飞剑摇晃,最终“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单膝跪下,低头不语。
其余八人怒极:“楚师兄!你疯了?!”
“闭嘴。”崔醒冷眼扫去,“你们才是疯的。”
“以为穿上道袍,就能忘了自己从哪来。”
“以为会个法术,就能踩着百姓头顶活。”
“今天我不杀你们。”
“我要你们回去看看。”
“看看你们老家的田,是不是还在长稻子。”
“看看你们村口的老槐树,是不是还站着等你回家的娘。”
“看看你们小时候玩泥巴的地方——”
“有没有被你们这些‘仙师’一剑削平,当成升仙台!”
八人面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崔醒收剑归鞘,清光渐敛。
战场静得能听见风吹灰粒的声音。
就在这时——
他眉头忽地一皱。
手中守心剑轻轻一颤。
极远处,青云秘境方向,一道古老嗡鸣穿透虚空,隐隐呼应。
唯有他与剑,有所感应。
他抬头望向山脉尽头,眼神微凝。
“来了。”他低语。
不是敌人。
是东西在等他。
是地方在叫他。
是过去,在敲门。
正道盟众人围拢过来,满脸激动。
“苏大哥!我们赢了!”
“刚才那一剑,简直帅炸!”
“仙门杂碎被打跑了!”
“咱们是不是能反攻了?”
崔醒没回头。
他站在废墟高台,背对欢呼,面朝远山。
清光虽散,气势未消。
他像一座刚崔醒的山,不动,却让人心安。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所有喧嚣:
“他们还会来。”
“更大的家伙,还没露脸。”
“但现在。”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带伤的脸,每一个握紧兵器的手。
“我们可以喘口气了。”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抹了把脸,发现是血混着灰。
有人拄着刀,腿在抖却不肯坐下。
有个孩子把石块抱在怀里,小声说:“我还能扔。”
崔醒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
“那就接着扔。”
他低头,拍了拍守心剑的剑鞘。
灰扑簌簌地落。
这剑还是凡铁。
可现在,它不一样了。
因为它劈开的不只是阵法。
是规则。
是等级。
是那句“凡人不配修道”的狗屁天命。
远处,残阳如血。
近处,篝火初燃。
正道盟弟子开始清理战场,百姓默默收拾瓦砾,有人哼起了小调,荒腔走板,却唱得理直气壮。
崔醒站在高处,没走。
他知道,这一战,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凡人第一次,堂堂正正地——
赢了仙。
突然,守心剑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更清晰。
像是回应,又像是催促。
他眯眼望向青云山脉深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
很小。
但正在变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