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又一步,肩头布条早被血浸成硬壳,每走一下都蹭得伤口冒血丝。
身后三百不到的人,拖着瘸腿、抱着断臂,没人说话。有人走着走着跪下去,旁边人架起就走,连哼都不哼一声。
山路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深谷,崖上是乱石堆成的矮墙——歪脖子坡最后的防线。
“到了。”崔醒把剑往地上一顿,“拆门板!搬石头!能挡箭的都垒上去!伤员进后洞,活一个算一个!”
没人问还能撑多久。
因为都知道答案。
陆惊鸿不在,温玉瑶不在,小石头也不在。能打的死了七成,剩下的不是断了手就是废了灵脉,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们还在。
“崔醒!”一名脸上带疤的散修跌过来,“北面发现灵舟影子,三艘,绕着飞,不下手,就盯着。”
“盯?那说明他们也在等。”崔醒抹了把脸上的灰,“等我们先垮。”
“粮呢?”
“最后一袋糙米,昨夜分完了。”
“药呢?”
“苏晚璃那边……你自己去问。”
那人没动。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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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是用破帐篷和几块烂木板搭的,风一吹就晃。里面挤了四十多个重伤员,有的肠子露在外头,有的整条腿焦黑如炭,全靠一口浊气吊着。
苏晚璃跪在最中间,手里银针已经磨秃了两根,指尖全是血口子。
她正给一个腹部中剑的弟子缝合,线是拆了旗幡边角扯出来的粗布条,针是铁片磨的,扎一针,血就喷一下。
“师姐……”一个小丫头颤声问,“清脉散……还有吗?”
苏晚璃没抬头:“锅底刮下来的灰,兑半碗水,喂给他。”
“那是……止血炭啊。”
“现在它叫清脉散。”她咬断线头,“下一个。”
“可他已经三天没醒了……”
“那就让他睡到死。”苏晚璃终于抬眼,“你累不累?”
小丫头一愣。
“累。快站不住了。”
“那就坐下,闭眼,但别睡。”苏晚璃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石头,“我告诉你什么时候轮到你哭。”
小丫头嘴唇抖了抖,低头继续翻药囊——空的。
苏晚璃摘下腰间最后一个布包,抖了抖,倒出三粒褐色小丸,掰开,一人分半粒。
“这是……?”
“我自己嚼过的草根,混了点安神粉。”她说,“吃了不疼,但也不会醒。想活的,留着;想痛快死的,现在吞。”
没人伸手。
她把药收回去,塞进一个昏迷少年嘴里。
“你还撑得住?”另一名医者低声问。
苏晚璃看了眼外头。
崔醒站在最前头,背影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他还在站,我就不能倒。”她抓起银针,扎进自己大腿,“疼就行,疼就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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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西面山坡有动静。
一道黑影猫着腰爬上来,浑身是血,左臂只剩皮连着。
是凌玄。
他滚进营地时差点栽进火堆,被人一把捞住。
“怎么样?”崔醒立刻过来,蹲下扶他。
凌玄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白底青纹,刻着“凌霄”二字,中间裂成两半。
“他们……都在阵前被斩了。”他嗓音发紧,“十二个,全是内门弟子,信我,愿倒戈。玄霄下令,当场处决,首级挂在我宗山门外的旗杆上。”
崔醒盯着那半块玉佩,没说话。
“我没救得了他们。”凌玄一拳砸地,“我连尸首都带不回来!”
“你活着回来了。”崔醒把玉佩接过去,轻轻放在他掌心,“他们没一个人投降,对不对?”
凌玄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没一个人投降。”崔醒看着他,眼神像刀刮过铁板,“你带回这句话,比带回十颗头颅都重。”
凌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他慢慢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没有接下来。”崔醒站起身,望向四面山头,“他们已经围死了。东面有符阵,南面埋了雷引,西面空中三艘灵舟来回巡,北面……墨尘炸塌了路。”
“那就等死?”
“不是等死。”崔醒握紧守心剑,“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没死透之前,线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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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没太阳。
天阴得像块压下来的铁板。
崔醒坐在断墙边上,守心剑横在膝上,剑刃崩了五处,像狗啃过。
他眼睛睁着,但谁都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肋骨断了两根,是从前天被符炮余波掀飞撞墙造成的,一直没治。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锯子在他肺里来回拉。
“换岗。”一名弟子过来,“我来守前哨,你歇会儿。”
“我不累。”他说。
“你眼珠子都是红的。”
“红的也能看。”他冷笑,“你怕我死这儿?放心,我要死,也得先把敌人名字念完再闭眼。”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默默站到他旁边。
远处,灵舟又开始绕圈。
一圈,两圈,三圈。
还是不攻。
“他们在等我们自相残杀。”崔醒忽然说。
“啥?”
“等我们抢最后一口水,最后一粒米,拔刀互砍。”他咧嘴一笑,满口血牙,“可惜啊,我们连米缸底都没剩。”
“要不……突围试试?”弟子小声问。
“往哪突?”崔醒抬手指东,“符阵能化金丹为脓血;指南,“雷引埋了三层,踏错一步全军炸成渣;指北,“路没了,下面是万丈深渊;指西,“他们巴不得我们冲过去,好拍下‘逆贼自取灭亡’的影像传回仙门。”
他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咱们就坐在这儿,吃土,喝风,瞪着眼等他们动手。”
“可我们……真的还有意义吗?”那弟子声音发抖,“百姓跑了,城丢了,兄弟死了,连药都没了……我们守这破石头堆,图什么?”
崔醒转头看他。
目光不凶,却让人不敢对视。
“图什么?”他轻声说,“图那天墨尘跳崖前说的两个字——‘人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要还有一个站着,就不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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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苏晚璃来了。
她走路一瘸一拐,右手缠着黑布,全是渗出的血。
“伤员……剩二十七个。”她靠着墙坐下,声音像从井底传来,“能动的,九个。能战的……三个半。”
“半个怎么算?”
“有个小子断了腿,非要扛弓,说能射脑袋就行。”
崔醒笑了下,笑得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黑血。
“你该去休息。”她说。
“你也一样。”
“我睡了,他们就死了。”
“我走了,这道线就破了。”
两人沉默。
风从崖下灌上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儿。
“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崔醒忽然问。
苏晚璃摇头:“我们没错。是他们疯了。”
“可我们快没了。”
“那就用完为止。”她抬头看他,“你后悔吗?”
“后悔?”他眯眼望着天,“后悔没多杀几个王八蛋。”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他也由着她靠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块被风雨打烂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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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凌玄走来。
他整夜没睡,眼睛凹进去,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
“东面符阵松动了一瞬。”他说,“可能是换防。”
“攻不攻?”有人问。
“攻不了。”崔醒站起身,拄剑而立,“我们没兵,没药,没灵力,连箭都只剩七支。”
“可机会……”
“机会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他看向远方,“我们现在,只是告诉他们——我们还没跪。”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最前线,脚步沉重,却没停。
身后,残存弟子一个个站起,拿起断刀、木棍、石头,跟上。
苏晚璃也想走。
一名医者拦她:“你去干嘛?你连针都拿不稳了!”
她甩开手:“我去看着他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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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崔醒独自坐在最前头,守心剑插在身侧。
他望着遍地尸骸,望着焦土残墙,望着天上那轮灰蒙蒙的月。
风吹动他染血的青衫。
他低声说:“墨尘,你断的这条路……我还走得动。”
话音落。
远处,灵舟突然齐齐转向,光纹闪烁。
一场雨,开始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