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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七年之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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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北京,风已经开始凉了。


沈辞走出化学楼的时候,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黄色的蝴蝶。他没动,任由那片叶子挂在深灰色的西装上,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折断。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沈辞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扣着一枚低调的银色袖扣,那是去年在德国参加完国际会议后母亲送的。


他戴金丝眼镜,镜腿细而精致,镜片后面的眼睛沉静得像实验室里的去离子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长在温室里的树——沉稳、内敛,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他带的博士生小李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沈老师,邮件打印好了,还有中科院那边陈主任的秘书来电,说陈主任下周想专程过来拜访您。"


"约稿的事先放着,中科院的事推到下个月。"沈辞头也不回地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办公桌角,"今年的研究生名单定了?"


"定了,十三个学生,六个保研的,七个统考的。"小李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您要不要现在过目一下?"


"先放那里。"沈辞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副眼镜是上个月刚配的,度数比之前深了五十度。他最近总觉得眼睛干涩,看电脑屏幕时间长了会有模糊的重影。"下午的报告几点?"


"两点半,三楼报告厅。"


"知道了。"


小李放下文件,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他跟着沈辞做了三年助理,对这位年轻的博导的脾气摸得门儿清——表面冷淡,对学生的论文却改得比谁都仔细;嘴上不说好听的,学生生病时他会默默把课题进度缓下来。但小李也知道,沈老师心里头一直空着一块地方,七年了,从来没见他真正笑过。


去年组会结束后沈辞喝了半瓶红酒,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坐了一整夜。小李过去扶他的时候,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像在哄什么人。小李凑近了才听清,是一个名字,两个字,他没听过。


沈辞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面朝窗外。


窗外是北大的秋景,银杏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远处的未名湖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和云。他在这里待了七年,从博士到副教授,从学生到博导,一切都顺理成章,像一条精心设计的合成路线,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


唯独感情这一条支线,彻底失控。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指尖触到陶瓷杯壁的瞬间缩了一下——咖啡已经凉了。他忘了这是第几杯凉咖啡了。七年里他喝了无数杯这样的咖啡,熬了无数个深夜,就是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余力去想别的。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胃不好,建议他少喝凉的。他点头,然后转身又倒了一杯。


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忙就能压住的。


沈辞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加密文件夹上。文件夹的名字叫"SY",是他七年前创建的。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林屿的信息——从高中校友录上截的图,从LinkedIn上打听来的零散消息,从私人侦探那里花了六位数买来的调查报告。所有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只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林屿在江城。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林屿现在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林屿的头发是长了还是剪短了,不知道林屿还会不会在紧张的时候咬下唇,不知道林屿是不是还喜欢在冬天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七年前那个雪夜,林屿对他说"到此为止",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沈辞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甚至没感觉到冷。他只是盯着林屿消失的方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科研。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件能让他暂时忘记林屿的事。


沈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磨砂质感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是他用了七年的旧本子。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几行字,是他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内容——"林屿,我会找到你的。"这句话他写了七年,翻了无数遍,纸页都起了毛边。


有的时候是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写的,有的时候是在出差的飞机上写的,有的时候是在梦里惊醒后写的。每一次写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写。


今天,他把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七年前他写下这句话的地方。字迹歪歪扭扭,不是他平时的笔迹。他记得那天是十二月七号,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他坐在图书馆一楼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雪花。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他想,林屿大概就是这样吧,落在他的世界里,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今天,他没有在本子上写东西。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下午的报告很顺利。沈辞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三百多名同行和学生,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他讲的是关于新型非贵金属催化剂的研究进展,从理论框架到实验设计,从数据误差到工业应用前景,每一个环节都逻辑严密、无可挑剔。


他的PPT做得很漂亮,每一张图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过渡页的动画都恰到好处——这是他七年来养成的习惯,凡事都要做到完美,因为他受不了任何失控的感觉。


台下的人频频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有人举起手机拍下投影上的分子式。


报告结束后,一群人围上来交流。有同行来探讨技术细节,有学生来请教保研方向,还有几个企业的代表递名片。沈辞一一应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保持着惯有的礼貌和疏离。


"沈老师,您的研究太精彩了。"一个中年男人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身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看起来像是企业里的技术负责人。"我是江城化工集团的技术总监,我姓王,王建国。"


江城化工集团。


沈辞接过名片的瞬间,指腹在纸面上微微一顿。名片上印着"江城化工集团"几个字,黑色的宋体,在他眼中像是一团无声的火焰,烫得他指尖发麻。


"王总,您好。"他说,声音依然很淡,和刚才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没有区别。


"沈老师,我们公司最近在攻关一个新型环保催化剂的项目,卡在了一个技术瓶颈上,想请您帮忙指点指点。"王建国说话的语气很诚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委婉,"我们团队前后尝试了十几套方案,但转化率始终上不去,最高只有47%左右。"


47%。


沈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的实验室里也做过类似的尝试,同样卡在了47%这个关口,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具体是什么情况?"他问,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


"主要是活性中心的稳定性不够。"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实验报告,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分子结构图说,"我们一开始用了三苯基膦做配体,想通过空间位阻来稳定活性中心,但效果适得其反——位阻太大反而阻碍了反应物的配位,导致转化率上不去。


后来我们尝试了三种氮杂环卡宾配体,其中一种空间位阻小的,转化率倒是提到了47%,但选择性降了十个百分点,副产物太多,工业化成本太高。"


沈辞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下。数据很详实,图表也做得规范,但问题很明显——他们在配体选择上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势,只考虑了单一配体的电子效应和空间效应,没有考虑混合配体的协同作用。


"你们有没有试过混合配体策略?"沈辞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比如用一个弱σ-电子供体和一个强π-电子受体组合,既能调节活性中心的电子密度,又能在空间上形成一个合适的口袋。"


"我们试过了,但效果不好。"王建国叹了口气,"我们用了三苯基膦和NHC的组合,结果转化率反而降到了38%。"


"那是因为你们的配位顺序错了。"沈辞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报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反应方程式,"先让NHC配体和金属中心配位,形成一个稳定的四元环中间体,然后再引入三苯基膦,这时候它只能作为轴向配体,不会干扰活性中心的平面结构。"


王建国盯着沈辞画的方程式,眼睛亮了起来:"我们之前是同时加入的,从来没想过分步配位!"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辞把报告还给王建国,"你们的实验报告我可以仔细看看,但我需要你们提供更详细的原始数据——包括每一步的反应温度、时间、试剂浓度,还有元素分析和X射线衍射的结果。"


"没问题!"王建国连连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所有原始数据都在这里了。沈老师,我们想请您做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待遇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们会给您最优厚的条件。您只需要每季度来公司一两次,指导一下研发方向就行。"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


江城。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七年了,他在各种场合听过这个地名,从天气预报里,从新闻里,从别人的闲聊里。每一次听到,他都会不经意地停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做手头的事。


但这一次不一样——江城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地名,而是变成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邀请,一张通往那里的车票。


他想起了林屿。想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的少年。想起了他站在终点线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脸红到耳根。想起了他在雪地里,站在梧桐树下,眼神里满是倔强的痛苦。


七年了。


他找了七年,等了七年。


现在,机会来了。


"好。"沈辞说,"我可以做你们的技术顾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真的?"


"真的。"沈辞点点头,"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需要你们提供实验室的完整访问权限,包括正在进行的所有实验项目。第二,我要直接和核心研发团队沟通,不要经过中间层。第三,"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亲自去你们公司的实验室,每一次。远程指导不靠谱,我必须看到真实的实验数据和操作过程。"


"当然可以!"王建国高兴地说,"欢迎您随时来江城。我们公司在江城高新区,交通很方便,从高铁站过来打车二十分钟就到。"


沈辞点点头,和王建国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的手指触到王建国手心的时候,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林屿之间的距离,从一千二百公里,缩短到了一个可以触碰的范围。


会议结束后,沈辞没有和其他人交流,径直走出了报告厅。


九月的北京,下午的阳光还带着一丝暖意。沈辞站在化学楼前的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一阵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过他的眼前,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他伸手接住一片,叶片已经干枯了,边缘卷着,像一只攥紧的小手。


银杏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清冷,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这味道他闻了七年,从本科到博士,从学生到老师。但此刻,他突然想起了另一种味道——青柠的香气,清新微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那是林屿的信息素。


高二那年冬天,林屿在他怀里发抖,信息素泄露,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那种青柠的香气。沈辞那时候才知道,林屿是Omega。他没有说破,只是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林屿——雪松的气息沉稳而温暖,像是给林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那是他和林屿最亲密的时刻。


沈辞把手里的银杏叶放进了口袋,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开始整理资料。


首先是实验室的研究报告,他挑了几份和催化剂相关的,又把自己这几年在非贵金属催化剂方面的代表性论文装订成册。然后是王建国给他的那个U盘,他插进电脑里看了一遍,数据比他预想的要详实得多,问题也很明确——不是转化率上不去,而是他们的配体设计思路需要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在文件夹里,然后放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行李箱是去年去欧洲参加会议时买的,质量很好,滚轮顺滑,拉杆结实。他选了一个24寸的,可以随身携带,不用托运。


他没有带上那个黑色的旧笔记本。那个本子里的东西,不需要再看了。因为他已经把那些话刻在了心里,刻了七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玻璃上的划痕。


最后,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本相册。


相册是棕色的皮革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是他在德国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他刚到慕尼黑,人生地不熟,在一个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了这本相册,觉得封面的颜色很好看,就买了下来。他没有想到,这本相册后来会用来装一张他最珍视的照片。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高二那年运动会,他们班的同学在终点线附近拍的。照片上的林屿穿着宽大的校服,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脸红到耳根,低着头不敢看镜头。沈辞站在他身边,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面不改色,眼神却微微偏向林屿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是沈辞唯一一张和林屿的合影。


七年前,林屿把所有和沈辞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北京——照片、书信、礼物,一件都没有带走。只有这一张,被沈辞偷偷藏了起来。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林屿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上去了。


林屿的房间空荡荡的,书架上的书还留着,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他在林屿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张照片,大概是林屿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七年了,他一直带在身边。


沈辞用拇指轻轻摩挲照片上林屿的脸。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去年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的。他看着林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照片里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他把相册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压在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下面。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只能看到天花板的大致轮廓。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他掏出来看,只有一句话:"周末回家吃饭吗?"


沈辞想了想,回复道:"这周出差,下周回。"


过了几秒,母亲又发了一条:"去哪?"


"江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辞能想象到母亲看到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知道林屿的,当年林屿的事,他跟母亲提过只言片语。母亲没有多问,只是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发了最后一条:"注意身体。"


沈辞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高二那年的秋天,他和林屿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样的银杏叶飘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辞,"林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树叶为什么会变黄?"


"因为秋天到了。"沈辞说。


"不是。"林屿摇摇头,把一片落在他腿上的银杏叶拿起来,放在指尖,"是因为它们要离开树了。"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那时候他以为,林屿只是随口说说,少年人特有的多愁善感。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林屿就已经在为离开做准备了。


他想起林屿后颈上的那颗小痣。高二那年冬天,林屿在他怀里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撩开林屿的衣领,看到了那颗痣。痣很小,像一粒米,长在腺体旁边。他那时候就知道,那是林屿的标识,是只有Alpha才能标记的地方。


他那时候没有标记林屿。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的信息素会让林屿更不安,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林屿觉得被施舍。


七年来,他无数次后悔过这个决定。如果那时候他标记了林屿,也许林屿就不会走了。也许他们的故事,会是另一个结局。


但人生没有如果。


沈辞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还有很长的旅程。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高中的操场上,看着教学楼的方向。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投篮的弧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T恤,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头上。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缩,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辞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屿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沈辞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怕自己碰上去,林屿就会碎掉,像是那些易碎的玻璃制品。


林屿走远了。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夕阳里。那背影瘦瘦的,肩膀很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还透着一丝鱼肚白。沈辞坐在床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十五分。


该出发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深蓝色的T恤,灰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穿得这么随意,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袖扣。他想,去见林屿,应该穿得像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北大的教授。


八点整,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公寓。


从家到高铁站要四十分钟。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北京街道从身边滑过。早高峰的车流密密麻麻,像是一条条缓慢移动的河。路边的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亮。


他戴着耳机,听着一首钢琴曲。那是林屿最喜欢的曲子,叫《致青柠》。高二那年,他在学校的钢琴房里弹过这首曲子,林屿坐在旁边的琴凳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说"真好听"。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林屿问。


"《致青柠》。"沈辞说。


"致谁?"


沈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屿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致你。


八个小时的车程,他循环了无数遍这首曲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乘客们偶尔的交谈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用蜡笔画画,画的是一棵大树和一个太阳。


沈辞看了一眼,想起了他和林屿第一次一起画画的场景——高二的美术课,老师让画"春天",林屿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两个人。他问林屿画的是谁,林屿说"朋友"。


八个小时,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化。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丘陵,从整齐划一的农田到错落有致的村庄,从灰蓝色的天空到灰白色的云层。


火车经过黄河的时候,他看到了浑浊的河水,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火车进入湖北境内后,窗外开始出现一片片稻田,金黄色的稻穗在阳光下闪着光。


下午四点,高铁准时到达了江城站。


沈辞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站在江城的土地上。


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九月的江城,还像夏天一样热,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疼。出站口的人很多,有人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或疲惫的表情。有情侣手牵着手,走得很慢。有老人互相搀扶着,步子蹒跚。出租车司机在大声吆喝,揽客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辞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林屿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他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江城了。"


很快,王建国回复了:"沈老师,我派车去接您了,黑色商务车,尾号8866,您在出站口等一下。"


沈辞拖着行李箱,沿着出站口的通道往前走。通道很长,两侧是广告灯箱,有卖矿泉水的,有卖特产的,有旅行咨询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得像是在做梦。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校园里,看着林屿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面。他怎么也没想到,七年后,他会站在林屿生活的城市里,呼吸着和林屿一样的空气,看着和林屿一样的天空。


沈辞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在人群中搜索着,虽然他知道,林屿不会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忍不住——七年来,他经常会有这样的冲动,在某个陌生的城市,突然停下脚步,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次,他也不例外。


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背着双肩包,微微低着头。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看清楚了——不是。那个人的头发更短,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请问是沈老师吗?"


"是我。"


"王总让我来接您。"司机下了车,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司机很热情,操着一口江城口音的普通话,"沈老师,您是第一次来江城吧?我们江城的热跟北方不一样,是那种闷热,像蒸桑拿似的。您要是不习惯,待会儿在车上开空调。"


"谢谢。"沈辞点点头,坐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车站,汇入了车流中。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和人群。街边的梧桐树比北京的更茂盛,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行人的穿着也和北京不同,有人还穿着短袖短裤,有人手里拿着冰镇的饮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从哪飘来的,甜而不腻。


王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老师,您到了吗?"


"刚出站,正在往您公司那边走。"


"好的,我在公司门口等您。对了,我们公司有个科研团队,一会儿给您介绍一下。都是年轻人,很有活力。"


"好的。"


"对了,"王建国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团队里有个核心成员,叫林屿,是我们的技术骨干。他……他之前在江城大学读的书,也是化学工程专业的。"


沈辞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


林屿。


这个名字,他已经七年没听别人在他面前提过了。不是他刻意回避,是身边没有人知道他和林屿的关系。小李只知道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但不知道是谁。他的父母也只知道他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但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怎么了?"王建国见他没说话,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辞说,声音依然很淡,但他的喉咙有点发紧,"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哈哈,"王建国笑了,"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工作认真,能力强,我们公司很多技术难题,都是他解决的。去年他还评上了高级工程师,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技术骨干。"


"嗯。"沈辞说,"我期待见到他。"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告诉自己,这次来江城,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和林屿之间有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理由,只是自欺欺人。


他来江城,就是为了林屿。


七年了,他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这座林屿选择的城市,这座林屿生活了七年的城市。也许在这里,他能找到他。也许在这里,他能得到一个答案。也许。


车子驶入了高新区,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规整起来,都是现代化的工厂和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王建国又打来电话:"沈老师,我们到了。我在公司门口等您。"


沈辞点点头,挂了电话。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T恤的下摆拉平,又伸手理了理头发。他知道自己穿休闲装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但他不想换。他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见林屿,而不是一个北大的教授。


车子在江城化工集团的门口停下。


沈辞下了车,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是实验室特有的气息——乙醇的微臭,乙醚的刺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化工企业的味道。这种气味,他闻了七年,从本科到博士,从实验室到会议室。但今天,它却让他感到格外亲切。


因为这意味着,他离林屿,很近了。


近到只隔着一栋楼的距离。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办公楼。六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窗户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顶楼的窗户开着,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里面走动。他想,林屿是不是也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是不是也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在实验台前做着实验?


他想起了七年前,林屿也是这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七年了,林屿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辞整理了一下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向公司的大门。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在北大校园里没有区别。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手指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七年来,他等了七年,找了七年。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林屿面前。


虽然还没见面,但他知道,林屿就在这里。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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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柠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