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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守护

云栖发现桑决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拉萨的午后阳光总是格外慵懒,像是一层金色的纱幔,将整个城市包裹在温暖而缓慢的节拍里。云栖沿着八廓街走来,转经筒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混合着酥油茶的香气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从早上开始,他就感到一种奇怪的悸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像是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缺了一块,让他坐立难安。他试图用工作来分散注意力,整理田野笔记,回复导师的邮件,但那种不安始终萦绕不去。


于是他来了。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要见到桑决。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店里没有人回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桑决?"云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走进里间,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看到了桑决。


桑决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专注工作的挺拔,而是一种……蜷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背,整个人缩成一团。


云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当他绕到桑决面前时,他几乎认不出这个人了。


桑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直直地盯着窗外,却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血痕。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云栖注意到,他的指甲里有一些深色的痕迹——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桑决?"云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


桑决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他的目光落在云栖脸上,但那种凝视很怪异——像是在看,又像是没有在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被掏空的虚无。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云栖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


"你怎么了?"云栖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桑决平齐,"你看起来……很糟糕。"


他想要触碰桑决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桑决的状态让他害怕,那种脆弱像是一层薄冰,他担心自己的触碰会让一切碎裂。


"我没事。"桑决说,扯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全是苦涩。


云栖能感觉到他在撒谎。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那种……气息。桑决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藏香味,混合着酥油、藏药和某种他说不清的气息。但此刻,那种气息变得很淡,很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幅画……"


他看向那幅唐卡。画还放在工作台上,但位置有些偏移,像是从高处跌落过。画中的女人依然是背对着的,站在那片金色的曼陀罗花海中。但云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诡异的气息消失了。


之前每次看这幅画,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一种被注视的不安。但现在,那种感觉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仍有波澜,但已经不再汹涌。


"我母亲。"桑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昨晚出现了。"


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待桑决继续说下去。


"她的灵魂,"桑决说,"被困在那幅画里。七年了,她一直在那里。看着我,等待着我,也……恨着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照亮了那些细小的皱纹——云栖第一次注意到,桑决的眼角有了细纹。


"她恨我的父亲,"桑决继续说,"恨他让她痛苦,恨他让她孤独地死去。那种恨意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无法安息。她以为,你会给我带来同样的痛苦。"


云栖的心跳加速。他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在曼陀罗花海中的梦。那个女人的背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深深的恨意。


"她想要……伤害我?"他问。


"是的。"桑决转过头,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想要把你拉进画里,让你成为她的囚徒。就像她自己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她害怕。"桑决说,"害怕我重蹈她的覆辙,害怕我被爱所伤,害怕……失去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云栖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感到一种深深的心疼。


"但我说服了她。"桑决说,"我们谈了很久,关于爱,关于痛苦,关于……放手。"


"你和她……谈了?"


"是的。"桑决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悲伤,也有释然,"我让她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让对方自由。我告诉她,你不一样,我们的故事也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幅唐卡。他的手指在颤抖,但那种触碰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走了?"云栖问。


"解脱了。"桑决说,"她终于放下了恨,放下了执念,可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他转过头,看着云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释然,还有……感激。


"她最后说,"桑决的声音很轻,"她说你有一双好眼睛。清澈,坚定,像是……纳木错的湖水。"


云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伸出手,握住了桑决的手。


那双手很凉,很干,像是很久没有接触过温暖。但云栖握得很紧,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为了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和你的母亲……"


"不是为了你。"桑决打断他,但语气很温和,"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放下,需要原谅,需要……继续走下去。"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云栖连忙扶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桑决比看起来要轻,像是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芦苇。


他们一起走到窗前。窗外的八廓街依然喧嚣,转经的人们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像是没有尽头。阳光照在金色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云栖,"桑决说,没有回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轮回眼的诅咒。"桑决说,"昨晚,在和我母亲交谈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一些关于诅咒本质的线索。"


云栖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着。他能闻到桑决身上淡淡的藏香味,那种气息让他感到安心。


"诅咒不只是看到死期,"桑决说,"那只是表象。真正的诅咒,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每一世,我都会失去一部分灵魂。"他说,"用来维系轮回的联系,用来寻找你,用来……记住那些痛苦。"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什么意思?"


"意思是,"桑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云栖心上,"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消散。不是死亡,而是更彻底的……消失。到这一世,我的灵魂已经……不完整了。"


"那怎么办?"云栖抓住桑决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有一个办法。"桑决说,"但很危险。"


"什么办法?"


"进入唐卡的世界,找到诅咒的源头,然后……打破它。"


"唐卡的世界?"云栖皱起眉头,"你是说……那幅画里面?"


"每一幅唐卡,都是一个世界。"桑决说,"一个连接着中阴界的世界。我母亲的那幅画,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执念和情感,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空间。在那里,我可以找到诅咒的源头,找到……第一世的记忆。"


"但你说那很危险。"云栖记得桑决之前说过的话,"如果天亮前没有出来……"


"灵魂会被困在里面。"桑决点点头,"永远。"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阳光依然温暖,但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失去。


"我陪你去。"他说,声音很坚定。


"不行。"桑决摇头,"太危险了。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可能会……"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云栖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而且,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七世以来,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可能会被困在里面,可能会魂飞魄散,可能会……"


"我知道。"云栖打断他,"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七世以来,你一直在找我,一直在保护我。"他说,"这一次,让我陪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桑决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感动,还有……一种深深的爱。


那种爱不是热烈的,不是狂放的,而是深沉的,内敛的,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无尽的深情。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但我们必须小心。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放开我的手。"


"我答应你。"云栖说。


他们开始准备仪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拉萨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瞬间就将整个城市笼罩。窗外的八廓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寺院的钟声。


桑决点燃了七盏酥油灯,摆成一个圆圈。灯火摇曳,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他把那幅唐卡放在圆圈中央,然后在周围撒上了一些粉末——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据说是通灵的媒介。


粉末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


"我们要做什么?"云栖问。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


"手牵手,"桑决说,"闭上眼睛,然后……进入。"


"怎么进入?"


"我会引导你。"桑决说,"但你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放开我的手。在那个世界里,手是我们唯一的联系。如果放开了,我们可能会迷失,可能会……永远找不到彼此。"


云栖点点头,握紧了桑决的手。那触碰很温暖,很有力,让他感到安心。


他们坐在垫子上,肩并肩,手牵手。桑决开始念诵经文,声音低沉而庄严,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那语言云栖听不懂,但那种韵律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奇异的氛围。酥油灯的光芒透过眼皮,在视野中形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能听到桑决的诵经声,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藏香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然后,他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像是身体正在上升,正在脱离地面。那种感觉不像是坠落,而像是……漂浮。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展,在蔓延,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桑决的诵经声,而是另一种声音——风声,水声,还有……花开的声音。那些声音很遥远,又很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他想要睁开眼睛,但桑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急,再等一下。"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云栖感到桑决的手握得更紧了,那种触碰是他在这个奇异空间中唯一的锚点。


然后,那种感觉达到了顶点。


像是一层薄膜被刺破,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云栖感到一种强烈的坠落感,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曼陀罗花海中。


那些花不是红色的,而是金色的。每一朵都大如盘盏,花瓣层层叠叠,在某种奇异的光线下闪闪发光。花香浓郁而甜美,像是一种醉人的酒,让人头晕目眩。


天空是倒悬的湖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金色的花海。地面是流动的云彩,柔软而温暖,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是……"云栖的声音有些颤抖。


"唐卡的世界。"桑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中阴界。"


云栖转过头,发现桑决就在他身边,依然握着他的手。但他的样子有些不一样——更加透明,更加……虚幻。像是一个全息投影,随时可能消散。


"你看起来……"云栖伸手想要触碰桑决的脸,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


"在这里,我们是灵魂的状态。"桑决说,"所以看起来会有些不同。但别担心,我们依然真实存在。"


他握紧云栖的手,那种触碰虽然感觉不到实体,但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我们要去哪里?"云栖问。他环顾四周,这片花海无边无际,金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找到诅咒的源头。"桑决说,"应该在这片花海的中央。"


他们开始在花海中行走。那些花朵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摇曳,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云栖注意到,每一朵花都有七片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那些是什么?"他问。


"记忆。"桑决说,"每一朵花,都承载着一个记忆。七片花瓣,代表七世。"


云栖低头看着身边的一朵花。花瓣上的符号在发光,微弱但清晰。他试图辨认那些符号,但它们太古老了,太神秘了,他一个都看不懂。


"你能读懂吗?"他问桑决。


"能读一些。"桑决说,"但不是全部。这些记忆……有些是我的,有些是你的,有些是我们共同拥有的。"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云栖开始失去时间的概念。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种永恒的、柔和的金色光芒。他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或者……几天。


但桑决没有停下。他一直向前走,眼神坚定,步伐稳健。云栖紧紧跟在他身边,手始终没有放开。


终于,他们来到了花海的中央。


那里有一座小亭子,亭子的结构很奇怪——不是木质的,也不是石质的,而是……由光线构成的。那些光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建筑,在金色的花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淡,几乎透明,但云栖能感觉到,那就是诅咒的源头。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是一种磁场,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你是谁?"桑决问。他的声音在花海中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个影子抬起头,看着桑决。


那张脸……和桑决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而是完全相同。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灰蓝色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像是承载了无数岁月的沧桑。


"我是你。"那个影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世的你。"


桑决愣住了。"第一世?"


"是的。"那个影子站起身,走出亭子。他的身形比桑决更加虚幻,但动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你忘记了,但我记得。记得我们的誓言,记得我们的诅咒,记得……一切。"


"什么誓言?"桑决问。


那个影子走到桑决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像是镜子中的倒影。那种景象很诡异,让云栖感到一阵眩晕。


"第一世,我们是寺院的僧侣。"那个影子说,"你记得吗?我们在雪山上冻死的那一世。"


"我记得。"桑决说,"我们违反了戒律,相爱了。然后被赶出寺院,在雪山上……"


"但你不记得的是,"那个影子打断他,"在死之前,我们发了一个誓。"


"什么誓?"


那个影子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们发誓,"他说,"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经历多少痛苦,我们都要找到彼此,都要在一起。那个誓言很强烈,强烈到……扭曲了轮回的法则。"


"扭曲了法则?"


"是的。"那个影子说,"轮回本应是随机的,是无序的。但因为我们的誓言,我们的灵魂被绑在了一起。每一世,我们都会相遇,都会相爱,都会……经历痛苦。"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桑决的脸。那触碰很轻,很冰,像是一阵风,但桑决能感觉到其中的温度。


"但那个誓言被误解了,"那个影子继续说,"被扭曲了,变成了……诅咒。"


桑决感到一阵眩晕。"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影子说,"诅咒不是来自轮回眼,而是来自我们自己。来自我们不愿放手的执念,来自我们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着云栖,那双和桑决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你们的爱,"他说,"变成了枷锁。你们害怕分离,所以想要永远在一起。但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自由。"


云栖看着那个影子,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那些话,那种情感,他能感觉到其中的真理。七世以来,他们一直在挣扎,一直在痛苦,一直在试图改变命运。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他们自己……出在他们对爱的理解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那个影子看着他,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做出选择。"他说,"选择继续被诅咒束缚,或者……选择自由。"


"自由意味着什么?"桑决问。


那个影子转过身,看着那片金色的花海。微风吹过,花朵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波浪。


"如果我选择自由,"桑决继续问,"会发生什么?"


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诅咒会消失。"他说,"轮回的联系会断开。你们会变成……普通人。"


"普通人?"


"是的。"那个影子说,"没有七世的记忆,没有轮回眼的诅咒,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你们会相遇,会相爱,会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经历生活的喜怒哀乐。会有争吵,会有误解,会有……平凡的幸福。"


"但我们会忘记彼此?"桑决问,声音有些颤抖。


"不会完全忘记。"那个影子说,"你们的灵魂会记得,但大脑不会。你们会有一种熟悉感,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当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会觉得似曾相识,会觉得……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你们不会记得七世的痛苦,不会记得那些分离和失去。"


他转过头,看着桑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会忘记我,"他说,"忘记第一世的我们,忘记雪山上的誓言,忘记……一切。"


桑决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个第一世的自己,感到一种深深的挣扎。


七世以来,他一直在寻找云栖,一直在试图改变命运。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爱。它们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生命的意义。每一次轮回,他都在积累这些记忆,都在用它们来维系自己的存在。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魂飞魄散,会彻底消失。而云栖,也会继续受到诅咒的影响,继续……走向死亡。


"我……"他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决。"云栖握住他的手,那触碰虽然虚幻,但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


"但如果我选择自由,"桑决说,"我们会忘记一切。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痛苦的分离,那些……爱。我们会变成陌生人,变成……普通人。"


"但我们会创造新的记忆。"云栖说,"新的美好,新的爱。"


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想再让你痛苦了。"他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了记住我,失去灵魂,失去……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继续说道:"七世以来,你一直在付出,一直在牺牲。这一次,让我为你做一次选择。"


"云栖……"


"我选择自由。"云栖说,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选择让你活下去,选择让我们都……自由。"


桑决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不舍,有感激,还有……释然。


"好。"他终于说,"我选择自由。"


那个影子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像是冬日里的阳光,像是久别后的重逢。


"那么,"他说,"诅咒解除了。"


他伸出手,双手分别触碰桑决和云栖的额头。那触碰很轻,像是一阵风,但云栖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正在……消散。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轻盈。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很久的重担,像是解开了一直束缚着自己的锁链。


"记住,"那个影子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自由。"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散发出来,与周围的花海融为一体。


"等等。"桑决喊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那个影子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还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下一世,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相遇。那时,我们会是……普通人。"


"我们会幸福吗?"云栖问。


"幸福不是注定的,"那个影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而是……你们自己创造的。"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金色的花海,倒悬的湖泊,光线的亭子,还有……那个第一世的影子。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金色的光芒,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云栖感到一种强烈的坠落感,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跌落。他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紧紧握住桑决的手,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空白,像暴风雨平息后的沉寂。


云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桑决的店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如一匹金色的丝绸铺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仿佛连空气都在发光。

他感到身下是熟悉的木地板,那微微的凉意透过衣衫传来;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藏香味,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线缠绕着记忆;听到窗外传来的转经筒声,一下,又一下,像时间的脉搏在跳动。


“我们回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风吹过的砂砾。


“回来了。”桑决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他们坐起身,看着彼此。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深邃如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乌云散去后的天空,像冰雪消融后的溪流。那种沉重的、悲伤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获得了新生,像是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你感觉怎么样?”云栖问。


“很奇怪。”桑决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看到死期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像是……卸下了重担。”


他抬起头,看着云栖,脸上带着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初春的第一朵花苞,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是云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是灵魂深处的光,从眼角的细纹里流淌出来。


“轮回眼……”云栖说,“消失了吗?”


“真的?”


“可能吧。”桑决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在聆听遥远的回声,“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没有死期,没有亡魂,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是我的梦境。”


他睁开眼睛,看着云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张脸,感到一种深深的感动,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桑决的脸颊。那触碰很真实,很温暖,不再是那种虚幻的感觉——指尖传来的温度,是活着的温度,是存在的温度。


他们相视一眼,然后拥抱在一起。那拥抱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但很温暖,像是……新的开始。像是把所有的过去都留在身后,像是把所有的诅咒都抛在风中。


窗外,八廓街上传来日常的喧嚣。转经的人们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像永不停歇的轮回。但云栖知道,一切都变了。就像河流改道,就像星辰移位,就像春天终会到来。


诅咒解除了,轮回的联系断开了,他们……是否自由了。


“桑决。”云栖说,他的脸埋在桑决的肩窝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秘密。


“嗯?”


“我们会创造新的记忆,对吗?”他问,“新的美好,新的爱。”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呢喃,却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会的。”桑决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像山一样不可动摇,“我答应你。”


他们坐在阳光下,手牵着手,像两只终于找到彼此的飞鸟。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金色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开始了他们的暂时……普通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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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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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