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宿舍里的空调坏了三天,苻光把凉席铺在地板上,风扇对着脸吹,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手机屏幕亮了,是班级群在发期末成绩,他扫了一眼,四门课全部通过,平均分八十七,谈不上多好,但足够让他暑假安心去心理咨询中心实习了。
他关掉屏幕,翻了个身。
七月五日。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在零点给他发“生日快乐”。
室友们只当他七月出生,具体哪天他没提过。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惦记着日子——惦记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有可能落空。
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去期待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五岁的七月五日,他被催债人从家里带走,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走进那间弥漫着烟酒和汗臭的赌坊。他记得自己坐在赌坊老板的办公室里,记得那份倒好的茶水,记得老板说"一个月给你算十万"时笑眯眯的表情。
那天之后,他成了一名荷官。
那天之前的那个少年,在走出赌坊的时候就死了一部分。
十七岁的七月五日,他刚和苻喻阳吵过一架——原因是苻喻阳要给他过生日,而他拒绝。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争执。
苻喻阳说,每个人都要有一个被记住的日子,他说我不需要。
最后苻喻阳没再坚持,但那天晚上,苻光从晚自习回来,发现书桌上放着一碗面。
面已经凉了,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不太好看的荷包蛋。苻喻阳靠在门框上说:“阳春面,不吉利也要吃。”
他吃了。
凉的面,不太圆的蛋,难吃。
但他吃完了。
十八岁的七月五日,他还在医院里。
没有人知道那天是他生日,包括林医生和小张护士。
他在晚饭的时候跟食堂阿姨多要了一个花卷,蘸着白糖吃了。
晚上他坐在病床上,写了一封信,没有收信人,没有寄件地址,只有一句话——“我十八岁了,我活过了十五岁的那天。”
写完他把信叠好,夹进了物理课本最后一页。
那页已经夹了两张折好的纸,纸边磨得起了毛,折痕快要断开了。
十九岁的七月五日,他在大学图书馆里度过的。
那天有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截止,他熬了一个通宵,在键盘上敲了八千多字。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屏幕还亮着,文档的光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来过。
今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苻光从地板上坐起来,关了风扇,穿上拖鞋,走进合租房的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油渍,水槽里有谁没洗的碗。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小把青菜和半颗西红柿。
没有面条了,他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泡面。
他烧了水,把面饼放进去,磕了一个蛋,丢了几片青菜叶子,最后切了几块西红柿扔进汤里。
泡面煮出来的味道算不上好,酱油包和蔬菜包混在一起,颜色是浑浊的深褐色。
但他端着那碗面走到阳台上,坐在小板凳上,面对着远处亮着零星灯光的城市,一口一口地吃。
面有点咸,蛋煮老了,汤太油了。
他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阳台上有风,比宿舍里凉快一些。
他捧着空碗,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缓缓移动的车灯,忽然想起苻喻阳说过的那句话——“花落了,还会再开的。”
他今年二十岁,心理学大三,暑假要去心理咨询中心实习。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南方夏夜特有的湿热的温柔。
苻光把空碗放在脚边,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被灯光染成浅橙色的云层。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二十岁了。”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碗,走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龙头关了,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的一声响。
他回到宿舍,关灯,躺在地板的凉席上,风扇还在转,吹着他的脚踝和头发,他闭上眼睛,在南方夏天的闷热和风扇单调的嗡鸣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