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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惊变

子时,万籁俱寂,暴雨倾盆。


这场酝酿了数日的秋日暴雨,终于在深夜以最狂暴的姿态降临。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皇城的琉璃瓦、静心斋的窗棂、以及京城每一条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助纣为虐,将雨水卷成一道道水鞭,抽打着世间万物,也彻底掩盖了夜色中一切不合时宜的声响。


皇宫,这座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庞然大物,在暴雨和夜幕的掩护下,显露出几分平日里不曾有过的、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宫灯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巡逻侍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静心斋,暖阁。


陆沉洲并未入睡。他披着厚衣,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几份加急送来的北境军报和水月庵的最新监控记录。烛火被窗缝渗入的寒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沉静的脸。


榆林关战事胶着。宣府、大同援军已至,与北境都护府兵马合兵一处,暂时抵住了狄骑的猛攻,但狄人悍勇,又携攻城器械,关城依然危急。陛下派出的那支三千“奇兵”早已秘密折返,现就埋伏在京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峪,由安景熙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统领,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


水月庵那边,依旧没有大的异动。静慧师太似乎真的在闭门清修,但安景熙的暗哨发现,就在暴雨降临前,有几个身手矫健的“香客”,冒着雨从后门悄然离开,消失在城南复杂的巷弄中,暂时失去了踪迹。


而肃亲王府,自前日被陛下以“协助清查、厘清王府账目”为名,派了一队户部与内务府的人进去后,便一直大门紧闭,异常安静。但据回报,王府内似乎有压抑的争执声,以及……隐约的兵器碰撞声?


陆沉洲放下军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暴雨之夜,暂时陷入了停滞,却又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更凶险的暗流。那种山雨欲来、却又不知风雨从何而起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与不安。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只能看见一片被雨水彻底模糊的、黑暗的虚空。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并非雷鸣的、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混杂在暴雨的轰鸣中,隐隐从皇宫的西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隐约的、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


陆沉洲心头剧震,猛地站起身!打翻的茶杯滚落在地,碎裂声在雷雨声中微不足道。


宫中有变!


方向是……玄武门?!那里如今是安景熙亲自坐镇,防卫最为森严,怎么可能……


不!等等!玄武门是内宫北门,靠近太液池,地势相对偏僻,但若从那里突破,便可直插后宫乃至前朝中枢!难道是……宫中内应,趁安景熙将注意力放在外围和榆林关,突然发难,里应外合,强攻玄武门?!


几乎在陆沉洲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湿透、神色惊惶的静心斋侍卫踉跄冲入,嘶声喊道:“大人!不好了!玄武门方向传来喊杀声!似乎有贼人闯宫!安将军已带人赶过去了!让卑职等誓死护卫大人,绝不许踏出静心斋一步!”


果然!


陆沉洲脸色瞬间雪白,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冰冷与愤怒。他们果然动手了!选在这样一个暴雨之夜,选在边境战事最焦灼、京城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刻,选在宫中防卫可能出现疏漏的玄武门!


目标是陛下?还是……想制造混乱,掩护其他行动?


“外面情况如何?有多少贼人?可知来历?”陆沉洲强行镇定,急声问道。


“雨太大,看不真切!但杀声很急,火光隐约,贼人恐怕不少!安将军已调集神策军前往弹压!但……但宫中似乎也有乱子,各宫门都传来骚动,像是有贼人内应同时作乱!”侍卫声音发颤。


多路并进,内外夹击!这是有组织的宫廷政变!


陆沉洲心念电转。安景熙被玄武门的主攻吸引过去,宫中其他地方的骚乱恐怕是佯攻,意在分散兵力,制造混乱。而真正的杀招……很可能不止一处!陛下如今在交泰殿,那里守卫最为森严,但若贼人声东击西,或者宫中有更高层级的内应……


“陛下那边可有消息?”他急问。


“暂无消息!通往交泰殿的各处通道已被神策军封锁,消息暂时不通!”


陆沉洲心头一沉。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坏的消息。安景熙被拖在玄武门,宫中大乱,消息隔绝……陛下身边虽然必有最精锐的护卫,但若敌人谋划已久,甚至买通了陛下身边的近侍……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干等!


“取我剑来!”陆沉洲厉声道。


“大人!安将军有令,您绝不能离开静心斋!外面太危险了!”侍卫急道。


“正因危险,我才不能坐视!”陆沉洲目光如电,扫过那侍卫,“陛下若有万一,你我在此,与死何异?!静心斋守卫,分出半数,随我去交泰殿!其余人,紧闭门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若我回不来,你们便护送这里的文书证据,从密道离开,务必交到温尚书或安将军手中!”


“大人!”侍卫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陆沉洲不再多言,一把抓过侍卫递上的、安景熙前日送来的那柄软剑,系在腰间,又迅速套上一件深色的防雨斗篷,大步走出了暖阁。


庭院中,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二十余名静心斋侍卫已迅速集结,虽然脸上带着惊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都是安景熙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对陛下和陆沉洲的忠诚毋庸置疑。


“走!”陆沉洲不再犹豫,一马当先,冲入了狂暴的雨幕之中。侍卫们紧随其后,刀剑出鞘,结成紧密的队形,将陆沉洲护在中间,朝着交泰殿方向疾行。


宫道上一片混乱。雨水横流,火光在远处明灭,隐约的喊杀声、奔跑声、呵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却被暴雨吞噬大半,更添几分诡谲与恐怖。偶尔有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跑过,见到他们这队全副武装的人马,更是吓得尖叫躲避。


陆沉洲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僻静小路,避开可能发生战斗的主干道。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陛下身边!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竹林,即将接近通往交泰殿的一条长廊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长廊两侧的假山石和茂密的花木后,毫无预兆地激射而出!劲道十足,直指被护卫在中间的陆沉洲!


“有埋伏!保护大人!”侍卫头目厉声大喝,同时挥刀格开射向陆沉洲的箭矢!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两名侍卫反应稍慢,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倒地。


“结阵!敌在暗处!”陆沉洲厉喝,身体已本能地靠向廊柱,同时软剑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冷的弧光,将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击飞!他心中冰冷一片,果然,对方的目标不止陛下,还有他!这是要将他这个“总领清查”的钦差大臣,也一并除去!


“杀!一个不留!”假山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出,手持利刃,朝着陆沉洲等人扑来!这些人皆着宫中侍卫或太监服饰,但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假扮!


“是宫中内应!”侍卫头目目眦欲裂,挥刀迎上,“弟兄们,拼了!护大人冲出去!”


狭小的长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声被暴雨声掩盖,只有浓烈的血腥气在雨水中迅速弥漫开来。静心斋侍卫虽勇,但人数处于劣势,又遭突袭,瞬间便落了下风,不断有人倒下。


陆沉洲背靠廊柱,软剑急舞,剑光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竟也瞬间刺伤两人。但他重伤未愈,气力不济,很快便感到手臂酸麻,呼吸急促。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大人小心!”一名侍卫拼死替他挡开劈向脖颈的一刀,自己却被另一名死士一刀刺入腹中,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陆沉洲心头一痛,眼中杀意暴涨。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冲出去!


“向我靠拢!冲廊口!”他嘶声吼道,同时看准一个空隙,软剑猛地刺入一名死士咽喉,顺势一脚将其踹开,身体如同游鱼般,朝着长廊出口方向突进!


剩余七八名侍卫见状,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拼死向他靠拢,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又早有准备,瞬间便有更多死士围堵上来,将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就要陷入绝境——


“逆贼受死——!!!”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雨夜之中!甚至压过了暴雨的轰鸣!


紧接着,是沉重如闷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弓弦拉满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无数火把,如同骤然燃起的星辰,从长廊两侧、从假山后方、从他们来路的方向,同时亮起!将这片杀戮之地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映照下,只见黑压压的、甲胄鲜明的神策军士兵,如同钢铁城墙,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个长廊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人,玄甲红袍,手持滴血长刀,面色冷峻如铁,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焰,正是本该在玄武门的安景熙!


“放箭——!!!”


安景熙根本不问情由,长刀一挥!


“嗖嗖嗖——!!!”


箭矢如蝗,带着死神的尖啸,瞬间覆盖了那些身着宫人服饰的死士!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那些死士甚至来不及做出像样的格挡,便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廊下的雨水。


一轮箭雨过后,场上还能站着的死士,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面露骇然。


“拿下!要活口!”安景熙冷声下令。


神策军士兵一拥而上,如同虎入羊群,迅速将剩余死士制服,按倒在地。


安景熙看也不看那些俘虏,大步流星走到陆沉洲面前,目光急急扫过他全身,看到他脸上的血痕和苍白的脸色,眼中怒意更盛,却又强行压下,急声道:“你怎么样?受伤了?”


“我没事,皮外伤。”陆沉洲摇摇头,急促问道,“安将军,你怎么在这里?玄武门……”


“玄武门是佯攻!不过百十个乌合之众,已被我部下击溃!”安景熙咬牙道,“我听到这边有厮杀声,怕你出事,立刻带了一队人赶过来!幸好……幸好赶上了!”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静心斋侍卫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些弟兄……”


“他们是忠勇之士。”陆沉洲低声道,随即神色一凛,“安将军,宫中多处骚乱,陛下那边……”


“陛下无碍!”安景熙立刻道,语气带着后怕与庆幸,“交泰殿固若金汤,贼人未能靠近。宫中各处骚乱,多是虚张声势,已被陆续平定。倒是这里……”他看向那些被押解起来的死士,眼中杀机毕露,“竟然真有人敢在宫中,对你下手!看来,有些人,是彻底狗急跳墙了!”


陆沉洲心头稍定,陛下无事便好。他看向那些死士,又看向长廊尽头,那幽深的、通往皇宫更深处的地方,沉声道:“安将军,这些死士,绝非寻常。能调动如此多人手,熟悉宫中路径,甚至能弄到宫中服饰和兵器……其背后主使,在宫中势力,恐怕根深蒂固。”


“哼,”安景熙冷笑,“管他根有多深,今夜,老子都要给他刨出来!陆大人,你且随我部下去安全处暂避,这里交给我!”


“不,”陆沉洲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今夜之事,绝非孤立。玄武门佯攻,宫中多处骚乱,刺杀于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掩护一个真正的、最关键的行动!”


“什么行动?”安景熙皱眉。


陆沉洲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闪过所有线索:北境急报,狄骑犯边,水月庵的异常,肃亲王府的争执,宫中内应,以及……今夜这环环相扣的袭击。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制造混乱,清除障碍……


最终的目标,会是什么?


陛下?京城?还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爆射!


“是仁寿宫!”陆沉洲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惊悸,“他们的目标,是太后!或者说,是控制太后,或者……从太后那里,得到某种他们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或承诺!”


安景熙先是一愣,随即也瞬间明白过来,脸色骤变!


是了!太后才是整个事件中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因素!她手中掌握的力量,她所知道的秘密,她与宗室、与朝中某些势力的关联,都足以影响整个局势!如果陛下和陆沉洲代表的是“革新”与“清洗”,那么太后就是“守旧”与“既得利益”的最后屏障与象征!


控制太后,或者逼迫太后表态,甚至……假借太后之名,行废立之事!这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之人,最终极的目的!之前的边境战事、京城骚乱、刺杀陆沉洲,都只是为了创造这个机会,分散注意力,削弱陛下这边的力量!


“不好!快!去仁寿宫!”安景熙厉声大吼,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陆沉洲,转身就朝着仁寿宫方向狂奔而去!身后神策军士兵也立刻跟上,铁甲铿锵,脚步声沉重,踏碎了雨夜的死寂。


陆沉洲被安景熙拉着,在湿滑的宫道上疾奔,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这越来越大的暴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仁寿宫……太后……


陛下,您千万……要稳住。


臣,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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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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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