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在水里走了三步,又停下了。
水没到小腿,是凉的,从靴子侧面的破洞里灌进去,泡得脚趾头发麻。他扶着岩壁站在暗河里,回头看了一眼洞府的方向。那团苔藓光还在,昏黄黄的,像灶膛里快灭的炭火,亮一下暗一下。
“怎么了?”雾问。
“这个洞府,”天行说,“你刚才说,是上古一位前辈的修炼之地。”
“嗯。”
“前辈闭关百年,灵气渗进石头里,万年不散。”他顿了顿,“那他的修炼室呢?我待的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前厅吧?”
雾没吭声,过了两息才说:“你小子,心倒细。”
天行没接话。他转身从暗河里走出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吧嗒吧嗒响,每一步都留下一摊水渍。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他没急着往里走,先蹲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扣着控了控水。水是黑的,带着泥沙,流了一地。他又把袜子拧了拧,重新穿上,这才沿着洞壁往深处走。
之前他只在主厅待过,没往里去过。主厅的北面有一道窄缝,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上次看到了,没进去,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能爬起来就不错了,哪有心思探险。
现在他站在那道窄缝前,侧过身,往里挤。
石缝真的很窄。胸口磨着左边的石头,后背蹭着右边的石头,每挪一步,衣料都被刮得吱吱响。他屏住呼吸,收腹,一寸一寸往里蹭。有好几下卡住了,进不去也退不出来,他只能放松身体,让骨头和肌肉自己找角度。过了大概十来步,石缝突然宽了,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了一下才站住。
眼前是一个新的空间。
这个洞府比外面那个大得多。不是大一点,是大好几倍。洞顶高到苔藓光照不到,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洞壁上的东西不一样了,是真正的刻纹。阵法纹路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从地面爬到洞顶,每一道线条都有手指粗,刻得很深,沟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干了的血。天行凑近看了一眼,没敢摸。
洞府正中央,有一个池子。不是水池,是灵液池。
天行站在池边,低头看。池子不大,方圆一丈左右,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凹陷。池子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浓稠得像米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缓缓升腾,在池子上方半尺处就散没了。
灵气就是从这池子里涌出来的。这是“灵气往外溢”。天行站在池边,感觉自己的毛孔全张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往体内吸灵气,不用他运转功法,不用他引导,身体自己在吃。丹田里那个微型漩涡也动了,比平时转得快,像一条狗闻到了肉味,急不可耐地摇尾巴。
天行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灵液。
指尖触到液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手臂往上窜,像被小蛇咬了一口,又麻又热。灵液沾在皮肤上,不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猪油,慢慢地往毛孔里渗。
“这是上古修士闭关时凝聚的灵液。”雾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难得地柔软了一点,“灵气太浓,浓到液化了。这池子,至少积了上万年。”
天行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那层乳白色的残留。灵液已经被皮肤吸收了,指尖变白了一些,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发白的那种白。
“能喝吗?”他问。
“能,但你不用喝。”雾说,“你直接吞,用吞天诀。”
天行站起来,退后两步,盘腿坐在池边。地面是凉的,石头硌屁股。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运转功法。
丹田里的漩涡瞬间加速。
漩涡旋转的速度快到天行感觉自己的丹田在震动,像有一头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冲出来。这个时候,灵液池里的灵液开始波动,是从池底往上翻涌,像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第一股灵液冲出池面,化作一条乳白色的水线,直直地钻入天行的丹田。
水线是直接钻进去的,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管子,把灵液从池子里抽出来,灌进他的丹田。天行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从内部撑开了,丹田像一个被吹胀的猪尿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满,薄得快要透明了。
灵液进入丹田之后,漩涡疯狂地吞噬、压缩、转化。乳白色的灵液被卷进去,吐出来的是淡金色的灵液,比之前他丹田里积存的浓稠得多。一进一出,每一轮吞噬都让他的修为往上涨一小截。
筑基一层中期,筑基一层后期,筑基一层巅峰。
突破。
筑基二层,筑基二层中期,筑基二层后期。
丹田里的灵液越积越多,从一洼变成一池,从一池变成一潭。天行的肚子没什么变化,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随时会炸,皮肤绷得很紧,好像下一口气进来,整个人就会像西瓜一样裂开。
“慢一点。”雾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警惕。
天行没有停,是他停不下来。灵液还在往外涌,漩涡还在转,他像被卷进了激流里,身不由己,手脚都使不上劲。
筑基二层巅峰。
再次突破。
筑基三层。
天行感觉自己快要炸了,这次是真的快要炸了,经脉里的灵气太多,多到经脉壁被撑得半透明,他能隐约看到自己小臂上那些经络的走向,像地图上的河网,又像树根。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吐不出来,喉咙里泛酸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脑壳里开会。
“停下!”雾的声音突然变厉了,像一巴掌扇过来,“贪多嚼不烂!你不要命了?!”
天行听到了,但他停不了。功法在自动运转,漩涡在自己转,灵液还在往外涌。他想切断联系,但神识像被漩涡吸住了,挣脱不开,像做梦的时候想跑跑不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失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撑爆的时候,灵液池干了。
最后一滴灵液化作一条细线钻进丹田,池底露了出来,光溜溜的石头,别说灵液了,连湿痕都没有。
漩涡慢慢减速,从疯转变成缓转,从缓转变成慢慢悠悠地晃,最后几乎停了。丹田里的灵液终于不再增加了,安安稳稳地沉在底部,像一个刚被填满的粮仓,平平整整的。
天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湿透了,那是汗。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干涸的池底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脸贴着地面,石板凉凉的,很舒服。
他缓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手撑着地面的时候,胳膊还在抖。
修为:筑基三层。
七天的修炼,从凡人到筑基三层。天行自己都觉得离谱。他以前在端木家,从炼气一层到三层,花了整整一年。那时候他觉得一年已经很快了,族里长辈还夸他“进步神速”。现在想想,一年和七天,这差距大到让人害怕。
“你的经脉在哭。”雾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不信你自己看看。”
天行内视了一下。经脉壁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旱季干裂的河床,一条一条的,有的很长,从手腕一直裂到肩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薄薄的一层透明液体在往外渗,那是血,淡红色的,从裂纹里慢慢往外洇。
“走火入魔的前兆。”雾说,“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再吸一口,哪怕一口,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经脉全断,灵力暴走,谁也救不了你。”
天行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好一会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内视着自己的经脉,看着那些裂开的纹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后怕?后悔?都有,但更多的是,他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掉下去。
“池子里还有东西。”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是他看到的。灵液干了之后,池底露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玉瓶,瓶身是墨绿色的,不大,只有拇指粗细,横躺在石头凹陷里,沾了一点干了的灵液残留。
天行伸手拿起来。玉瓶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连个花纹都没有。他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味飘出来,不刺鼻,反而让人头脑一清,像闻了风油精。
“固元丹。”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上古修士用来稳固根基的丹药,你运气不错。”
天行把玉瓶倒过来,手心里滚出三枚丹药。圆溜溜的,淡褐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蜡。他拿起一枚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药味更浓了,但不是难闻的那种,像闻了薄荷,鼻腔发凉,连着脑门都凉丝丝的。
“服一枚,然后把你的经脉养好,剩下两枚收起来,以后用。”
天行把一枚固元丹塞进嘴里。丹药不大,比黄豆大一圈,但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入胃里,咯噔一下。
然后热流从胃里扩散开来。
热浪是温吞的,像冬天灌了个汤婆子揣在怀里,慢慢暖,慢慢走。热流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地走,每走到一处裂纹,就在那里停一停,像在给伤口上药。裂纹的边缘开始变模糊,然后慢慢合拢,像冰面上的裂缝被水填满了,先是从两边往中间收,最后只剩一条细线,然后连细线都没了。
天行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过程。经脉修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处裂纹都被仔细地抹过去,不留死角。他数了数时间,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热流走遍了全身,又回到了胃里,然后散了。
他睁开眼,内视经脉。
裂纹全没了,经脉壁比以前厚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些,像老榆木的皮,看着就结实。他把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顺畅得很,像新铺的路。
“好了。”雾说,“下次别这么贪,灵液再好,也不是这么吞的,你是人,不是貔貅。”
天行没顶嘴。他把剩下的两枚固元丹装回玉瓶,塞进储物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不响了,经脉不疼了,丹田里那个漩涡安安静静地转着,不急不慢,像一个吃饱了的人慢慢散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干涸的灵液池。池底的石板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挨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每一圈大概代表着一年,或者十年?天行不知道。但他大概能想象,这池子里的灵液积了多久。
“老祖。”
“嗯。”
“这洞府,到底是谁的?”
雾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行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以后你会知道的。”雾终于说,声音比平时轻。
天行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石缝,侧身挤了过去,回到了外面的洞府。枯骨还在,玉简碎片还在,洞壁上的壁画还在。那个吞天噬地的人,张着嘴,九道光环笼罩全身,万灵跪拜在他脚下。
天行在枯骨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他是觉得这个人好歹留了句话,“慎之慎之,悔之晚矣。”不管他自己有没有做到,至少他说了。
他直起身,走向洞口。暗河的水声比刚才大了些,哗哗的,像是在催他。
天行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水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水没过大腿的时候凉了一下,他没停。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推着他的腰,他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洞府里的苔藓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