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佘山,像被打翻了一瓶陈年的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金黄色的甜香。
这栋位于半山腰的现代极简风别墅,此刻正被午后的阳光包裹着。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棵百年银杏树像是燃烧起来的金色火炬,扇形的叶子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小晴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软装设计图册。她穿着宽松的奶白色羊绒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圆润的小西瓜。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怀孕七个月了。
日子变得很慢,像院子里那口小小的人工池塘,水面波澜不惊,只有偶尔落下的银杏叶,才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车库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夏小晴抬起头,看向玄关。
江浩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冷硬的黑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把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鞋,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怎么又坐地上?”江浩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试了试地毯的温度,“凉不凉?不是让你在沙发上躺着吗?”
“地毯厚着呢,不凉。”夏小晴笑着把脸贴在他伸过来的手心里,那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室外的微凉,“今天没去公司?”
“去了,但只开了个董事会,下午就没事了。”江浩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那里很硬,很烫,里面那个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到来,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江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只有在家里、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温柔笑意。
“动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嗯,刚才踢了我一下,估计是知道爸爸回来了,高兴呢。”夏小晴把他的手按紧了一些,让他感受那份奇妙的律动。
自从“灵驱”正式上线并开源,云启科技一跃成为全球AI领域的霸主后,江浩就彻底淡出了公司的日常管理。他辞去了CTO的职务,只保留了首席科学家的头衔和董事会席位。他把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缰绳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则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留给了这个家,留给了她。
“妈上午来过了。”夏小晴翻着手里的图册,指着其中的一页,“你看,这是她给小孩买的小衣服,还有一堆拨浪鼓之类的。我说咱们家都有,她还说我是头胎,不懂,就得买新的,旧的不能用。”
“妈高兴就行。”江浩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落在图册上那个标注为“儿童房”的区域,“这间朝南的,太小了。”
“啊?”夏小晴愣了一下,“可是这个房间阳光最好啊,我想让宝宝一睁眼就能看到太阳。”
“阳光好,但空间太局促了。”江浩拿过她手里的笔,在设计图上圈出了一个更大的区域——三楼那个闲置的、拥有270度全景视野的起居室,“这里改成儿童房。面积大,有独立卫生间,以后请育儿嫂也方便。三面采光,能看到整个山景和院子里的银杏树。”
他顿了顿,笔尖又指向了那个朝南的小房间:“这里,给你做画室。你不是说想重新拾起画笔吗?这里阳光充足,安静,不会被打扰。”
夏小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江浩。
他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永远在替你考虑得比别人更深、更远。他记得她随口说过的一句“想画画”,就默默地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她。
“可是……”她有些犹豫,“那你的书房呢?你不是说那个位置风水最好吗?”
“书房搬到地下室去就行。”江浩收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下室恒温恒湿,适合放服务器。而且,”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我现在的‘风水’,就是你和孩子。”
夏小晴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饿不饿?”江浩站起身,顺手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夏小晴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那个糖醋小排,要你上次做的那种,酸甜刚好,肉很酥的。”
“行。”江浩弯腰帮她理了理衣角,“慢点,扶着墙走。”
厨房里很快飘出阵阵香味。
江浩系着那条有点滑稽的、印着一只傻企鹅的卡通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他的动作很利落,不像个做饭的,倒像个在操作精密仪器的工程师。油温几成热,调料放多少克,翻炒多少秒,精准得可怕。
夏小晴没有去帮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结婚快两年了。
从最初那个连洗衣机都不会用、只会敲代码的理工男,到现在这个能熟练地给她做一日三餐、能给她换灯泡修水管、能陪她逛街拎包、能在她半夜腿抽筋时立刻惊醒过来帮她按摩的男人。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是那个会在深夜里为了一个算法逻辑而眉头紧锁的疯子,但也依然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傻瓜。
“对了,”江浩一边给红烧肉收汁,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周明轩和佳怡,下周末要来。”
“明轩哥和佳怡?”夏小晴有些惊喜,“他们好久没来了。是来上海出差吗?”
“不是,他们定居上海了。”江浩把收好汁的红烧肉盛出来,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周氏集团把华东总部迁过来了。明轩说,趁着咱们还没生,聚一聚。以后有了孩子,就没自由了。”
“那太好了。”夏小晴很高兴,“佳怡姐现在怎么样了?她上次还说想要个二胎呢。”
“生了,是个女儿。”江浩把菜端到餐桌上,解下围裙,“比咱们家这个大三个月。明轩说,以后让俩孩子定个娃娃亲,被我拒绝了。”
“啊?为什么?”夏小晴不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酥烂入味,好吃极了。
“麻烦。”江浩面无表情地坐下,给她盛了一碗饭,“咱们家这个要是是个儿子,以后还得保护人家闺女,累得慌。要是是个女儿,更不能嫁到他们家去,周明轩那家伙太精了,我怕咱们闺女吃亏。”
夏小晴:“……”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这也太护短了。人家明轩哥哪有你说的那么坏。再说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你现在就想这么远?”
“防患于未然。”江浩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语气笃定,“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和孩子,这辈子都不吃亏。”
晚饭后,两人手牵手在院子里散步。
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江浩走在外侧,把她护在里侧,防止她被裸露的树根绊倒。
“林沐雪辞职了。”江浩忽然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啊?”夏小晴愣了一下,手中的一片银杏叶飘落在地上,“去哪了?”
“去英国了。”江浩淡淡道,“申请了牛津的访问学者,去做她喜欢的文学研究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祝福我们。”
夏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听说她后来……”
“过去了。”江浩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她以前太执着于世俗的成功,反而把自己弄丢了。现在这样,挺好。”
“是啊。”夏小晴点点头,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希望她在那边能开心。真的。”
风吹过,几片银杏叶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江浩伸手,帮她拂去。
那一刻,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安静而充实。
十一月底,初冬。
云启科技召开了年度股东大会。江浩作为第一大股东和技术奠基人,依然是全场的焦点。但他没有再像上次发布会那样,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他只是坐在台下,安静地听着汇报,偶尔举手提问,冷静而克制。
当现任CEO提议,启动“灵驱2.0”的研发计划,并再次恳请江浩出山主持大局时,江浩拒绝了。
“我现在的项目,只有一个。”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议厅,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当好一个父亲,当好一个丈夫。至于云启,它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再抱着了。它需要的是新的血液,新的思想,而不是一个总是在怀念过去的老人。”
全场哗然,继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董事会尊重了他的决定。
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灵驱”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它是一个生态,一个足以让云启在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石。他把云启交了出去,就像交出一个长大的孩子。而他,选择回家。
十二月中旬,大雪。
预产期提前了。
夏小晴住进了医院。
江浩请了长假,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不再去处理任何工作邮件。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经历阵痛的女人。
“老公,疼……”夏小晴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
“我在。”江浩另一只手不停地帮她擦着汗,声音有些颤抖,却强装镇定,“老婆,换一种呼吸方式。跟着我,吸气——呼气——”
“你别数了……”夏小晴疼得眼泪直流,声音断断续续,“你数得太慢了……”
“好,不数。”江浩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把所有的慌乱都压在心底,“老婆,你最棒。真的。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宝宝了。”
十个小时。
漫长的、煎熬的十个小时。
当产房里传来婴儿第一声响亮啼哭的时候,江浩这个在商界杀伐决断、在技术上近乎偏执的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不是哭,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释放。是恐惧,是庆幸,是狂喜,是后怕,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他的孩子,出生了。
平安,健康。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笑着说:“恭喜江先生,是个漂亮的女儿。六斤八两。”
江浩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包裹。
那么小,那么软。
那么像她。
“老婆,”江浩抱着女儿,走到病床边,看着虚弱地闭着眼睛的夏小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女儿很漂亮。像你。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你。”
夏小晴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
“老公,”她轻声说,虚弱却满足,“我们回家吧。”
“好。”江浩把女儿轻轻放在她身边,俯身,紧紧地抱住她们母女俩。
“我们回家。”
三年后。
又是初夏。
佘山的别墅里,充满了孩童稚嫩的、银铃般的笑声。
草坪上,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蝴蝶跑。她有着和夏小晴一模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跑两步就摔倒,爬起来,也不哭,继续咯咯地笑。
江浩坐在遮阳伞下,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架构图。但他并没有在敲代码,而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夏小晴端着两杯鲜榨的橙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不收工?”她把橙汁递给他,“周明轩刚才还发信息催你呢,说那个联合实验室的方案,等你拍板。他说你再不回信,就要杀过来了。”
“让他等着。”江浩合上电脑,接过橙汁,顺势揽住她的肩膀,“今天周末,不谈工作。”
他看向远处奔跑的女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小晴。”他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江浩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比代码更美的东西。还有比成功更重要的事情。”
夏小晴笑了。
她靠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爽的皂角味。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女儿在笑。
他在身边。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人生。
这就是江浩,和夏小晴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没有狗血淋漓的误会。
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坚定不移的守护。
从校服到婚纱,从出租屋到别墅,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他们拥有了彼此,便拥有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