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江浩推开单向咖啡馆的门。店里放着爵士乐，咖啡香气混合着黄油可颂的甜腻。角落卡座里，陈宇独自坐着，面前是笔记本电脑，手边一杯见底的冰美式。三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肩膀宽了些，下颌线更硬朗。

“浩哥，小晴。”陈宇起身，握手，点头，动作利落。

“陈队。”江浩和他握手，手掌干燥有力。夏小晴在对面坐下，点了咖啡。

陈宇收起电脑：“早班机，来早了。这店安静。”

确实安静。安静得有些尴尬。江浩在夏小晴旁边坐下，三人一时无话。大学时那种熟稔的气氛，被三年时光蒙上了一层名为“客气”的膜。

“工作忙完了？”江浩问。

“交了个报告，等反馈。”陈宇推了推眼镜，“这次来杭州也有项目要调研，顺便聚会。”

“王文博提的？”夏小晴搅动着咖啡。

“嗯。他很少主动组局。”陈宇说，语气平淡。

窗外传来隐约雷声。西湖上空聚起了乌云。

陈宇买单，三人上车。黑色SUV驶上高架，往西湖区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电子提示音。江浩想起大学时辩论队出去比赛，也常挤一辆车。那时车厢里总是闹哄哄的。现在只有空调风声。

三年，不长不短，刚好够把一些东西磨出毛边。

车子开进高档小区。电梯到八楼，门一开，沈浩然的大嗓门传来：“来了来了！”

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景观水池。苏晓第一个弹起来，栗色卷发跳动：“浩哥！小晴姐！陈队！”

她冲过来挨个拥抱。林薇走过来，米色针织衫，温柔笑着：“陈宇，真没想到你能来。”

“尽量。”陈宇点头。

王文博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赵帆从阳台走来，浅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都到齐了！”沈浩然端出水果沙拉，“先垫垫，菜马上好！”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苏晓讲她在上海的趣事，林薇笑着补充，赵帆讲离婚案，王文博偶尔插一句研究所的见闻。陈宇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江浩听着，偶尔和夏小晴交换眼神。夏小晴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意思是：看，陈宇还是那个陈宇。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沈浩然又开了瓶白酒，苏晓脸颊红扑扑的，嚷嚷着要玩游戏。

“玩什么？”林薇问。

“那些都玩腻了！”沈浩然从电视柜下拿出一个黑色盒子，放在餐桌中央，“我专门准备的——‘说谎者必须死’！”

黑色烫金盒子，在吊灯下反着光。

“规则。”沈浩然清了清嗓子，“每轮一个出题人抽问题卡，问问题。每个人都必须回答。开始前，每人抽一张角色卡：诚实者，或说谎者。诚实者必须完全如实回答。说谎者必须撒谎。每轮只有一个说谎者，其他七人都是诚实者。”

“出题人不参与答题，但主持游戏。目标是找出说谎者。每轮讨论后投票，得票最高的出局。出局的人要么喝一杯纯的——”沈浩然指了指那瓶白酒，“要么完成一个挑战。如果出局的是说谎者，游戏结束，诚实者胜利。如果出局的是诚实者，游戏继续。”

桌上安静几秒。窗外雷声更近了。

“玩！”苏晓第一个举手。

“我……可以。”林薇小声说。

“参加。”王文博点头。

赵帆耸肩：“来呗。”

陈宇戴上眼镜，点头。

所有人看向江浩和夏小晴。

“玩吗？”江浩低声问。

夏小晴看看他，又看看众人，笑了：“玩呗。”

“好！”沈浩然一拍桌子，“先试一局，热热身。抽第一轮的出题人！”

他拿出小木盒，摇出骰子，停在“林薇”那面。

“林薇！第一轮出题人！”沈浩然把骰子和问题卡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微妙——眼睛睁大，脸颊泛红。

“什么问题？”苏晓坏笑。

林薇清了清嗓子：“你最近一次因为自私的念头伤害了谁？具体是什么事？”

问题念完，桌上安静了。

苏晓吹了声口哨。沈浩然咧嘴笑。王文博低下头。赵帆挑眉。陈宇推了推眼镜。夏小晴握紧了江浩的手。江浩手心微微出汗。

“抽角色卡！”沈浩然把八张黑色卡片洗匀摊开。

“每人抽一张，绝对不能透露角色。”沈浩然强调，“诚实者必须完全如实回答。说谎者必须撒谎。只有一个人是说谎者。”

江浩抽了一张，没看，紧紧攥在手里。他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背面花纹凸起的纹路。他看向夏小晴，夏小晴也抽了一张，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她没看他，盯着桌面，嘴唇抿紧。

其他人也抽完了。苏晓直接看了一眼，撇撇嘴扣过来。王文博小心翼翼翻开一角，脸唰地红，赶紧捂紧。赵帆瞟了一眼，塞进衬衫口袋。陈宇看了一眼，正面朝下放桌上，用手机压住。

“都抽好了？”林薇深吸一口气，“出题人不答题。从我开始顺时针，沈浩然第一个，然后苏晓、王文博、赵帆、陈宇、夏小晴、江浩。每个人都要回答，回答时必须直视出题人。开始。沈浩然，你先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沈浩然身上。

沈浩然挠挠头：“我最近一次自私……是上周。我妈生日，我答应回家吃饭，但临时有个重要的球鞋限量发售，我跑去排队了，跟她说公司加班。她等到晚上十点，给我留了饭，都凉了。”

“你妈没生气？”苏晓问。

“生气了，但没说我，就说下次忙提前说。”沈浩然挠头，“但我心里挺难受的。那双鞋……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

林薇点点头，转向苏晓：“苏晓，到你了。”

苏晓坐直身体：“我最近一次自私……是抢了我同事的客户。那个客户本来是她跟的，但我私下联系了对方，给了更低的报价，签下来了。她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现在都不跟我说话。”

“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月业绩压力大，再不开单可能要降薪。”苏晓低头摆弄手指，“我知道不对，但……当时没忍住。”

“王文博。”林薇看向王文博。

王文博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耳朵通红。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上周，把同事的实验数据弄错了，导致他一周白干。但我没承认，等他发现时，我已经把原始数据删了。”

“为什么？”林薇轻声问。

“因为……因为那个实验我也在做，我想比他先出结果。我……我嫉妒他。”

桌上安静了。

“赵帆。”林薇说。

赵帆靠在椅背里：“我最近一次自私……是接了个不该接的案子。当事人明显有过错，但给的钱多。我帮他找了法律漏洞，赢了官司。对方是个单亲妈妈，输了要赔一大笔钱，可能房子都保不住。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我需要那笔钱。”

“为什么？”

“房贷，车贷，孩子要上国际学校。”赵帆摊手，“律师这行，看着光鲜，其实压力很大。有时候……不得不接。”

“陈宇，到你了。”

陈宇坐得笔直：“我最近一次自私……是修改了一份调研数据。那份数据会影响到某个区域的政策建议，我把它往对我课题有利的方向调整了。虽然调整幅度很小，但确实不客观。”

“为什么？”

“课题结题在即，需要出成果。”陈宇说，“我知道这违反学术规范，但我……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夏小晴，到你了。”林薇看向夏小晴。

夏小晴还握着江浩的手。她松开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最近一次自私……是瞒着江浩，去面试了上海的一家公司。他们给了offer，薪资比现在高50%。我心动过，但还没决定去不去，所以没告诉他。”

江浩心里一沉。他知道夏小晴最近工作不太顺心，但没想到她已经在看外面的机会，还是上海。

“为什么不说？”林薇轻声问。

“因为……怕他为难。”夏小晴说，“如果我说了，他可能会为了我考虑去上海，但他在杭州的发展很好。我不想因为我的选择，打乱他的计划。”

“那如果你决定去呢？”

“我会告诉他。”夏小晴说，“但在我自己没想清楚之前，不想让他跟着一起烦恼。”

“最后一个，江浩。”林薇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江浩身上。他能感觉到夏小晴的余光在看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注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最近一次自私……是上个月，我父亲住院做手术，我没回去。我跟我妈说项目太紧走不开，其实是怕回去要面对亲戚的盘问，要解释为什么还没结婚，为什么还没买房。我知道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很辛苦，但我……逃了。”

桌上更安静了。窗外的雷声停了，空气凝滞。

“你父亲……严重吗？”林薇问，声音很轻。

“小手术，阑尾炎。但我妈有高血压，那几天肯定没睡好。”江浩说，“后来我打了钱，但……钱解决不了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守在医院走廊的孤单。”

夏小晴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手在桌下重新握住他的，握得很紧。

“好了，所有人都回答完了。”林薇说，“现在，直接投票。所有人写下你认为的说谎者的名字。得票最高的出局！”

便签纸发下来。江浩捏着笔，脑子里快速过一遍所有人的回答。

每个人的回答都合情合理，都像是真的。但既然有一个说谎者，那其中必定有一个人的回答是假的。

江浩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出于判断，而是出于直觉。

便签收上去。林薇一张张念：

“沈浩然，一票。”

“苏晓，一票。”

“王文博，一票。”

“赵帆，一票。”

“陈宇，一票。”

“夏小晴，一票。”

“江浩，一票。”

“全票分散？”林薇愣住，“每人一票？”

“这说明要么大家都没头绪，要么……”赵帆扫视众人，“说谎者伪装得极好。”

“第一轮，没有高票者，无人出局。”林薇说，“开始第二轮。”

林薇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精彩——瞪大眼，捂住嘴，憋着笑。

“什么问题啊？”沈浩然好奇。

林薇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问题是……如果你必须在在座者中选一个人共度余生，你会选谁？为什么？”

问题念完，桌上再次安静。

苏晓脸红了。王文博耳朵通红。赵帆挑眉。陈宇推了推眼镜。夏小晴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江浩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抽新的角色卡！”沈浩然把新卡片洗匀摊开。

每人抽了一张。江浩抽到卡片，没看，紧紧攥着。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比上一个更大。

他看向夏小晴。夏小晴也抽了卡，但她没看，只是攥在手心，手指关节发白。

“都确认角色了吧？”林薇问，表情严肃起来，“出题人不答题。从我开始顺时针，沈浩然第一个，然后林薇、王文博、赵帆、陈宇、夏小晴、江浩。开始。沈浩然，你先来。”

沈浩然挠挠头：“我选林薇。”

“为什么？”

“因为林薇温柔，懂事，不会给我压力。”沈浩然说，“而且咱们熟，知根知底，过日子踏实。”

“苏晓，到你了。”林薇说。

苏晓咬着嘴唇，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宇身上。

“我选……陈宇。”苏晓小声说。

“原因？”

“因为陈宇靠谱，有规划，跟他在一起会有安全感。”苏晓说，“而且……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我讨厌咋咋呼呼的人。”

“王文博。”林薇转向王文博。

王文博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我选……苏晓。”

“我？”苏晓指着自己。

“因为……因为你活泼，开朗，能带动我。”王文博声音很小，“我太闷了，需要你这样的人……照亮我。”

“赵帆。”林薇催他。

赵帆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选夏小晴。”

“为什么？”

“因为小晴聪明，独立，不需要我照顾。”赵帆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互相不拖累。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我也能。这样的关系最轻松。”

“陈宇，到你了。”林薇转向陈宇。

陈宇推了推眼镜：“我选林薇。”

“原因？”

“因为林薇善解人意，情绪稳定。”陈宇说，“长期关系需要的是包容和理解，不是激情。她具备这些品质。”

“夏小晴，到你了。”林薇的声音有点紧。

夏小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雷声。

“我选……沈浩然。”夏小晴说。

“我？”沈浩然指着自己，“为什么？”

“因为你不较真，活得轻松。”夏小晴说，“跟你在一起，不会有压力，不用想太多。过日子，简单点好。”

“最后一个，江浩。”林薇看向江浩，眼神复杂。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江浩身上。他是最后一个回答的，而且，他是夏小晴的男朋友。在“选一个人共度余生”这种问题上，他要怎么说？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那张角色卡被他捏得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选夏小晴。”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了一瞬。

夏小晴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江浩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原因？”林薇问。

“因为……”江浩看着夏小晴的背影，“因为我已经和她在一起三年了。我知道她所有的缺点，也知道我所有的毛病。但我们还是在一起。共度余生不是选一个完美的人，是选一个你愿意忍受他的不完美，他也愿意忍受你的不完美的人。对我来说，这个人就是她。”

他说完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雷声近了，乌云压得很低。

“好……所有人都回答完毕。”林薇小声说，“现在……现在投票。直接写名字。”

便签发下来。江浩捏着笔，这次他没有犹豫，快速写下一个名字。

便签收上去。苏晓一张张念：

“江浩，三票。”

“苏晓，两票。”

“沈浩然，一票。”

“苏晓，一票。”

“王文博，一票。”

“赵帆，零票。”

“陈宇，零票。”

“夏小晴，零票。”

“江浩三票，最高。”苏晓看向江浩，“浩哥，你出局。”

江浩闭上眼睛。三票。谁投的？他不知道。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开，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屋里的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