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烈，但月牙楼广场上依旧人流如织，拍照的、嬉闹的、相拥而泣的毕业生和他们的亲友们，将离别的愁绪与青春的狂欢搅拌成一种黏稠而热烈的氛围。江浩一行人从这喧嚣中抽身，沿着林荫道，朝校外走去。

“这边走，餐厅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江浩一手拎着装有自己学士服的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夏小晴手里的学士帽和她的随身小包，走在最前面带路。夏小晴走在他身侧，脸颊上的红晕在离开人群后还未完全褪去，不知是晒的，还是因为方才那些密集的注视和祝福。

四位长辈跟在后面。江母挽着夏父夏母的手臂，低声说笑着，目光不时落在前面两个孩子并肩而行的背影上，眼底满是笑意。江父和夏父走在一起，聊着些天气、旅途见闻之类的话题，气氛融洽。沈佳怡和周明轩落在最后，沈佳怡拿着手机，正翻看着上午拍的照片，不时把屏幕凑到周明轩眼前，叽叽喳喳地点评着，周明轩则含笑听着，偶尔点头，或低声说一句“这张光线好”，或是“江浩这张表情有点傻”。

“就是这里了，‘宴月楼’。”江浩在一家装潢古朴雅致、门面并不算特别张扬的餐馆前停下脚步。招牌是黑底金字，字体遒劲。门口两盏灯笼，此刻并未点亮，却自有一股清雅气韵。“这家店是杭帮菜老字号，有几道菜是招牌，口碑很好，最重要的是，环境清静，有包厢。”

一行人走进店内，立刻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认出是提前预订的客人，便微笑着将他们引向二楼的包厢“映荷厅”。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窗外正对着一个小小的荷花池，虽然已过盛花期，仍有残荷与莲叶点缀水面，别有一番韵味。圆桌正好能坐八人。

“叔叔阿姨坐这里，这边视野好。”江浩拉开临窗的两把椅子，请江父江母和夏父夏母入座。夏小晴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母亲身边，江浩则顺势坐在了她旁边。沈佳怡和周明轩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一侧。

“这地方选得好，闹中取静。”江父环顾四周，点头赞许。

“菜也不错，浩浩说都是招牌菜，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江母笑着补充，招呼服务员拿来菜单。

点菜的任务交给了江浩，他对这里的菜式显然很熟稔，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询问长辈们的口味和忌口，很快就点好了菜：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化童鸡、宋嫂鱼羹、清炒时蔬，还点了两道清爽的凉菜和一道桂花糖藕作为甜品，最后要了一扎鲜榨的玉米汁。

“够了够了，点多了吃不完浪费。”夏母连忙说。

“不多不多，阿姨，今天高兴，得多吃点。”江浩笑道，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麻烦快一点，谢谢。”

等待上菜的间隙，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上午的毕业照展开。

“今天人真多啊，”江母感叹道，看向江浩和夏小晴，“你们俩往那里一站，真是般配。特别是小晴，穿上那身衣服，真是又精神又漂亮。浩浩看你的眼神哦，都直了。” 她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喜爱。

夏小晴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喝茶。江浩倒是大方，握住夏小晴放在桌下的手，笑着承认：“那是，我女朋友，当然怎么看都好看。”

沈佳怡立刻起哄：“哎呀呀，江浩你少嘚瑟！小晴那是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是吧，轩轩？”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周明轩。

周明轩正用茶水烫着碗筷，闻言抬起头，笑得温和真诚：“确实。夏学妹气质特别好，穿学士服有种特别的书卷气，很娴静的美。上午拍照的时候，江浩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我们可都看见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自然，既是夸赞夏小晴，也点出了江浩的深情，恰到好处地活跃了气氛，又不显得轻浮。

夏父夏母听了，脸上笑容更深。夏母看着女儿，又看看江浩，眼中尽是满意。

“说起来，上午抛学士帽那一下，真是壮观。” 江父也加入了话题，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黑压压一片飞上去，又落下来，年轻真好啊，有活力。”

“可不是嘛，”沈佳怡接口，眉飞色舞，“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有无人机航拍，肯定特别震撼！你们说是不是？” 她习惯性地想拉同盟，转头去看周明轩。

周明轩点头：“嗯，那个瞬间的集体情绪释放，很有感染力。青春、喜悦、对未来的憧憬，都凝结在那一抛里了。照片其实很难完全记录那种现场感。”

“明轩是学物理的？” 夏父忽然开口问道，他之前听江浩简单介绍过，但并未深谈。

“是的，叔叔，我本科和硕士都在南大读的物理，现在在上海的一个研究所做基础研究。” 周明轩坐直了些，态度恭敬地回答。

“搞科研好，踏实。” 夏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年轻人沉得下心做学问，不容易。现在在研究所，主要是哪个方向？”

“主要做凝聚态物理相关的一些基础理论研究，偏计算和模拟一些。” 周明轩回答得清晰明了，既不过分专业让人听不懂，又足够具体。

“哦，这个方向很有前景。” 夏父虽然自己是从事文学研究的，但对自然科学也保持着敬意和一定的了解，“需要很强的逻辑思维和耐心。工作压力大不大？”

“还好，课题组氛围不错，导师也很开明。就是有时候遇到难题，会钻得比较深，需要点时间。” 周明轩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沈佳怡，“有时候佳怡都说我，钻起牛角尖来饭都忘了吃。”

沈佳怡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有一次他在实验室算数据，算到凌晨三点，我打电话过去才把他叫醒，饿得前胸贴后背！叔叔阿姨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傻？” 她语气是抱怨，脸上却带着笑，明显是心疼多于责怪。

夏母听了，温和地笑道：“做研究是辛苦，但能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也是福气。佳怡你多照顾着点，按时吃饭睡觉，身体最重要。”

“阿姨您放心，我现在可盯着他呢！” 沈佳怡拍胸脯保证，又瞥了周明轩一眼，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周明轩也笑，眼神柔和地看着沈佳怡：“是，多亏佳怡监督。”

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江浩挑了挑眉，用口型对夏小晴无声地说：“看，有人管了。” 夏小晴抿嘴轻笑。

这时，凉菜和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先上来了。精致的摆盘和扑鼻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来来来，动筷子，别客气。” 江浩作为东道主，热情地招呼着，率先给夏小晴夹了一筷子醋鱼最嫩的部分，又给两边的母亲也夹了菜。

夏小晴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尝了一口鱼肉。鱼肉鲜嫩，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带着姜末的清香，很是开胃。她眼睛微微一亮，抬头看向江浩，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好吃。

江浩看她喜欢，心里更高兴，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对周明轩和沈佳怡说：“你们也尝尝，这家的醋鱼是招牌，据说选用的都是西湖里的草鱼，肉质很嫩。”

周明轩道了谢，夹了一块，仔细品尝后，赞道：“确实名不虚传，酸甜比例很妙，鱼肉的火候也掌握得极好，没有一点土腥味。”

“是吧是吧！我就说好吃！” 沈佳怡也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比我们南京的松鼠鳜鱼也不差！各有千秋！”

话题于是又转到了两地的美食上。江母是杭州本地人，便介绍起杭帮菜的特点，什么讲究原汁原味啦，烹饪精细啦。夏母也说了些南京的特色菜。沈佳怡和周明轩则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提问。江浩和夏小晴相视一笑，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彼此夹一筷子菜，气氛温馨而融洽。

东坡肉、龙井虾仁、叫化童鸡陆续上桌。色泽红亮的东坡肉酥烂不腻，龙井虾仁晶莹剔透带着茶香，叫化童鸡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也渐渐发散开来。

“浩浩，你工作的事情，确定了吗？” 江父吃了一口东坡肉，状似随意地问道。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虽然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江浩已经拿到了很不错的offer，但由父亲在饭桌上正式问起，意义又有些不同。

江浩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语气认真：“爸，妈，叔叔，阿姨，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正式汇报一下。我拿到的是上海‘星海科技’的offer，做算法工程师，公司发展前景和待遇都很好，我也很感兴趣。”

夏母也开口道：“你们两个，都是懂事的孩子。去外面，凡事多商量，遇事别急。工作要紧，感情也要经营好。” 她看向江浩，目光慈爱，“浩浩，小晴有时候心思重，你多让着她点。”

“阿姨，您放心。” 江浩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夏小晴听着母亲的话，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江父笑着打圆场，举杯道，“来，我们一起，为浩浩和小晴毕业快乐，前程似锦，干一杯！也欢迎佳怡和明轩！”

“干杯！”

“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无论是茶还是玉米汁，此刻都盛满了祝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映照着每一张真诚的笑脸。

接下来的话题轻松了许多。江浩问起周明轩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周明轩也问了江浩即将入职的公司情况，两人就上海的租房、交通、生活成本等聊了起来，颇有些“未来沪漂”交流心得的意味。沈佳怡则拉着夏小晴，小声问她游戏公司的事情，对原画师的工作充满了好奇。

夏小晴其实话不多，但问到她专业相关的问题，也会轻声细语地解释几句。沈佳怡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哇，听起来好酷！小晴晴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就是画画而已。” 夏小晴有些不好意思。

“画画可不简单！那是创作！是艺术！” 沈佳怡反驳，又看向周明轩，“对吧轩轩？”

周明轩正和江浩聊到某个算法问题，闻言转过头，笑着对夏小晴说：“佳怡说得对。任何能把想法和情感通过某种形式完美表达出来的，都是了不起的能力。我挺羡慕你们学艺术的，感性和理性结合得那么美。”

这话说得夏小晴心里很舒服。她能感觉到，周明轩的夸赞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那你和佳怡姐呢？” 夏小晴难得主动问起，“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问得含蓄，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桌上安静了一瞬，目光都看向沈佳怡和周明轩。沈佳怡正夹起一块桂花糖藕，闻言顿住，和周明轩对视了一眼。

周明轩放下筷子，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认真：“我和佳怡目前是异地，她在南京读研，我在上海工作。但我们有共识，感情是第一位，距离不是问题。佳怡研究生还有两年，这两年我会多往南京跑，她也经常来上海。等她毕业，我们会根据那时的情况，一起决定未来在哪里发展。可能是上海，也可能是南京，或者别的机会好的城市。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方向一致。”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显然对这个问题是深思熟虑过的。没有花哨的承诺，只有实实在在的规划和“在一起”的决心。

沈佳怡在一旁猛点头，补充道：“没错！反正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跟同城也没差多少！而且，” 她狡黠地眨眨眼，“距离产生美嘛！省得天天看，他嫌我吵，我嫌他闷！”

“我什么时候嫌你吵了？” 周明轩失笑，眼神里满是纵容。

“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嫌了！” 沈佳怡理直气壮。

看着两人斗嘴，大家都笑了起来。江母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计划，真好。互相体谅，互相支持，比什么都强。”

“是啊，” 夏母也点头，“感情好，别的都是可以克服的。”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揭过，但桌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沈佳怡和周明轩之间那种稳定、默契又充满活力的情感连接。江浩心里暗暗点头，对周明轩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家伙，看着斯文温和，关键时刻头脑清楚，有担当，不错。

饭后甜品是桂花糖藕，软糯香甜，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大家一边品尝，一边聊着些轻松的家常。江母问起沈佳怡父母的情况，沈佳怡活泼地汇报着。夏父和江父则聊起了最近在看的书。周明轩偶尔插话，也能接得上，看得出涉猎颇广。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气氛始终温馨愉快。结账时，江浩要付钱，却被江父拦住了。

“今天这顿，我来。” 江父拿出钱包，态度坚决，“既是庆祝浩浩和小晴毕业，也是欢迎佳怡和明轩，更是我们两家第一次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吃饭。该我请。”

夏父也开口道：“这怎么行，老江，还是我来……”

“夏老师，您别争了，” 江父笑道，语气不容置疑，“在杭州，我是地主，这顿必须我请。下次去南京，或者等孩子们在上海安顿好了，我们再聚，您再请，如何？”

夏父见江父态度坚决，又说得在理，便也不再坚持，笑道：“好，那下次一定让我来。”

夏小晴和江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安心和暖意。长辈们相处融洽，比什么都让他们高兴。

从“宴月楼”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依旧明媚，但热度似乎减退了一些，有微风拂过，带着荷花池残留的淡淡清香。

“下午怎么安排？” 江浩问大家，“学院那边通知，班级合影和拨穗仪式大概在四点开始。现在还有时间，是回酒店休息，还是在附近转转？浙大校园挺漂亮的，特别是西区那边，有个湖，景色不错。”

几位长辈坐了半天车，又参加了上午的活动，都有些倦意，便决定先回酒店休息一下，等三点半再直接去月牙楼那边，不折腾了。夏小晴上午也累了，想回去换下学士服，稍微整理一下。于是决定兵分两路，长辈们和夏小晴、江浩回酒店，沈佳怡和周明轩则表示想在校园里逛逛，拍点照片，到时候直接在月牙楼汇合。

“行，那你们小心，别走太远，注意时间。” 江浩叮嘱。

“知道啦，江老妈子！” 沈佳怡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周明轩的手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轩轩，走，我们去探险！听说浙大的情人坡很有名！”

看着两人牵着手、步伐轻快离去的背影，江浩摇摇头，对夏小晴笑道：“这家伙，到哪儿都闲不住。”

夏小晴也笑了，目光追随着沈佳怡蹦跳的背影，轻声道：“佳怡姐这样，挺好的。很……有生命力。”

“嗯，周明轩能镇住她，也挺不容易。” 江浩评价道，牵起夏小晴的手，“走吧，我们也回去。你累了吧？回去换身轻便的衣服，休息一下。”

“嗯。” 夏小晴点点头，任他牵着，慢慢朝酒店方向走去。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身后，“宴月楼”的招牌在阳光下静静矗立，记录下这个中午的欢声笑语与温情脉脉。而前方的路，还很长，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紧握的手，和即将共同奔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