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如同杭州运河里平缓的水流。五月的第二个周末,空气彻底暖和起来,梧桐的叶子已经从嫩绿转为浓郁的翠绿,阳光透过叶隙,在校园小径上投下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夏小晴刚从工作室出来,怀里抱着几卷处理好的特殊面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她脸上立刻漾开笑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接通了。
“妈!”声音轻快,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
屏幕那端,母亲的脸庞出现在熟悉的客厅背景里,阳光透过阳台玻璃门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穿着居家的棉麻衬衫,头发温婉地挽在脑后,眼角是岁月留下的、温柔的细纹。
“在哪儿呢?看着像在外面。”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南方口音的绵软。
“刚从工作室出来,在回宿舍的路上,坐会儿歇歇。”夏小晴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自己和身后葱郁的树木都进入画面,“妈,你今天没去店里?”
“下午去,上午在家收拾收拾。你爸去钓鱼了,我一个人闲着,就想着看看你。”母亲说着,仔细端详屏幕里的女儿,“哎哟,怎么看着又瘦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整天钻在工作室里,饭都顾不上吧?”
又是这句。夏小晴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无奈,拖长了语调撒娇:“哪有瘦!我吃得可多了,食堂阿姨都认识我了!就是最近忙嘛,毕业设计最后收尾,事情多。”
“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母亲不赞同地摇摇头,随即关切地问,“你那个什么……‘痕’系列,做得怎么样了?上次视频看你染布,弄得手上都是颜色,现在好了没?”
“早好啦!那都是可水洗的颜料。”夏小晴献宝似的将摄像头转向旁边的面料,“看,这就是最后处理好的!颜色和肌理,妈你看看,是不是有点你说的那种‘老物件’的感觉?”
母亲凑近屏幕,眯起眼仔细看,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是有点意思……这个灰,调得好,不扎眼,看着舒服。这个纹理……哎,这块有点像你外婆那件压箱底的缎子被面,放久了自然出来的那种纹路,是吧?”
夏小晴眼睛一亮:“对!妈你眼力真好!我就是参考了外婆那些老东西的感觉,但又不想完全仿旧,想做出那种被时间打磨过,但依然有自己筋骨和光泽的感觉。”
“我不懂你们那些设计啊理念的,”母亲笑眯眯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就觉得好看,耐看。我女儿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好看吗?”随即又叮嘱,“那你可要小心着点,这些料子看着就娇贵,别弄坏了。”
“知道啦,妈。”夏小晴心里甜滋滋的,将摄像头转回来,“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痕’入选学院年度优秀毕业展了,有独立展位呢!”
“真的啊?”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浩浩知道了吗?他肯定也为你高兴!”
母亲自然而然地提起江浩,这份亲近早已融入日常。
“嗯,跟他说了。”夏小晴点头,脸上笑容更深,“他也说恭喜来着。”
“那就好。这孩子,从小话就不多,但心里有数,实诚。”母亲点头,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随即又问,“他那边那个大项目,忙得怎么样了?上次听你爸跟他爸通电话,好像说挺关键的,压力不小?”
夏小晴听着母亲这絮絮的、完全将江浩纳入自家孩子范畴的叮嘱,心头暖暖的,又有些微的酸涩。她知道江浩的性子,也知道他最近有多累。“我知道,妈。他前阵子是熬得厉害,最近好点了,说应该快收尾了。”
“那就好。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拼。”母亲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年轻嘛,拼点是好事。就是得互相照应着。对了,你毕业展,浩浩他能来吗?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要是能来就好了。你江阿姨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浩浩忙得脚不沾地,让他们少打电话,别打扰他。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说尽量,项目五月下旬应该能告一段落。”夏小晴说着,心里也充满期待,“我也希望他能来。”
“应该让他来,好好看看我们小晴的成果!”母亲语气肯定,带着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关爱,“他要是来了,正好,让你爸把新得的那罐好茶叶拿出来,他们爷俩好好喝一杯。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跟浩浩下棋了,手痒痒。”
夏小晴忍不住笑:“爸又想欺负人了?他那臭棋篓子,还好意思找浩浩下棋。”
“可不是嘛,就这还瘾大。”母亲也笑,眼里是柔和的光,“你江叔江姨肯定也想看看你的作品照片什么的,回头记得发给他们看看。你江姨可喜欢你的设计了,上次你发朋友圈那条裙子,她看了好几遍,还问我能不能找你帮着改件旧旗袍呢。”
“真的啊?江姨喜欢哪件?等她有空,我帮她看看。”夏小晴立刻应下。江母气质娴雅,对夏小晴一直像对自家女儿一样疼爱。能帮上忙,她心里是乐意的。
“就你上回做的那件淡紫色、有盘扣的。不急,等你忙完毕业展再说。”母亲说着,视频那头传来开门声和父亲爽朗的说话声。
“哟,跟闺女视频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父亲戴着草帽、提着个小水桶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身上似乎还带着户外的阳光和水汽。
母亲笑着把手机镜头转过去:“正说你呢,钓鱼钓到了没?别又是空手而归。”
“谁说的?今天收获不错,两条鲫鱼,肥着呢!晚上给你和小晴炖汤喝……哦,小晴喝不到,我跟你妈替你喝了啊!”父亲凑到镜头前,一张被晒得微黑的脸上笑容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爸!”夏小晴笑着喊了一声,看着父亲精神矍铄的样子,心里满是暖意,“又去钓鱼啦?天气热了,您注意防暑啊。”
“知道知道,你爸我身体好着呢!”父亲摆摆手,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女儿,“嗯,气色还行,就是又瘦了点。是不是又减肥了?小姑娘家家的,健康最重要,别学人家瞎折腾。”
“没减肥!是忙的!”夏小晴哭笑不得,爸妈的关注点永远在“瘦了”和“吃饭”上。
“忙归忙,饭要好好吃。你妈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父亲正色道,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你那个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那个什么……‘痕’?有眉目了没?”
夏小晴又把入选毕业展的好消息说了一遍,父亲一听,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我闺女就是有出息!像你爸我,这搞艺术创作啊,跟钻研技术一样,都得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不错,不错!”
母亲在旁边嗔怪:“行了行了,又吹上了。小晴那是艺术,跟你那摆弄机器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创造,都是心血!”父亲不服气,又对着镜头说,“小晴啊,好好干,爸支持你!等展出了,我跟你妈一定去给你捧场!哎,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浩浩来不来?他要是来,我正好跟他切磋切磋棋艺,上次让他侥幸赢了,这回非得赢回来不可!”
“爸!人家是来做正事的,谁跟你下棋啊!”夏小晴笑。
“下棋怎么不是正事了?修身养性!”父亲理直气壮,又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再说了,我也得替你把把关,看看这臭小子最近有没有长进。”
“老夏!瞎说什么呢!”母亲轻轻拍了他一下,笑着对夏小晴说,“别听你爸胡咧咧。你爸那是喜欢浩浩,才老惦记着跟他下棋。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快回宿舍歇着吧,记得按时吃饭!鱼汤我给你留不着,等你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知道了妈。爸,你也注意身体,别钓太久。”
“放心吧!路上小心点啊!”
挂了视频,夏小晴还坐在长椅上,抱着手机,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点。家人的絮叨、关心,那些自然而然将江浩纳入其中的熟稔和牵挂,都像这五月的暖风,将她轻轻包裹。那些因为毕业和未来而产生的隐约焦虑,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风吹散了不少。
她抱起面料,起身往宿舍走去。脚步轻快,心里踏实而柔软。她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挑战,身后总有这样一处港湾,而江浩,也早已是这港湾里,被家人熟悉和接纳的一部分。
……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京。
江浩刚刚结束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是关于核心模块优化方案的远程评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的微信消息,简短的一句话:“方便的话,回个电话。你妈念叨你几天了。”
江浩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老家那边,父母应该已经吃过晚饭,正在客厅看电视或者收拾。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拨,而是先起身去茶水间,用微波炉热了杯牛奶——这是夏小晴最近耳提面命要他养成的习惯,说他胃不好,少喝咖啡,晚上喝杯热牛奶助眠。他以前觉得麻烦,现在却不知不觉地照做了。
端着温热的牛奶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大多已经下班,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挑灯夜战。他坐回椅子上,又看了一眼父亲的留言,这才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窗口,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却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母亲带着笑意的、微微上扬的语调:“浩浩?”
“妈,是我。”江浩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爸说您找我?”
“哎,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你爸,嫌我唠叨,非要我给你发消息。”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家常的温暖,“吃饭了没?又加班呢?”
“吃了。嗯,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江浩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问,“您跟爸都还好吧?”
“好,都好。就是你爸,血压最近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多运动,他倒好,晚饭还偷偷夹了两块腌黄瓜,被我抓个正着。”母亲半是抱怨半是告状地说道。
江浩几乎能想象出父亲被母亲数落时,那副讪讪的、又有点不服气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您看着他点。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天天盯着。你呀,别光顾着说我们,你自己呢?胃怎么样了?还疼不疼?药还有没有?”母亲连珠炮似的问。
“好多了。药还有。”江浩一一回答,心里那点因为高强度工作而带来的紧绷感,在母亲琐碎的唠叨中,悄然松动了一些。
“那就好。工作再忙,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身体是自己的,垮了没人替你受罪。”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然后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熟稔,“小晴呢?她最近怎么样?毕业设计是不是特别忙?我跟你夏阿姨前两天通电话,还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别光顾着漂亮。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做什么都拼尽全力。”
提到夏小晴,江浩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语气变化:“嗯,在准备毕业展,很忙。但……做得很好,入选优秀展了。”
“真的啊?哎哟,那可太好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喜悦和自豪,仿佛那是自己的女儿,“小晴这孩子,从小就灵,有想法,手还巧!你夏阿姨高兴坏了吧?我得找时间再给她打个电话,好好夸夸小晴。”
“她最近压力不小,”江浩低声说,“睡得不早。”
“唉,搞创作是费心。你多关心着点,别总让人家女孩子主动。你呀,跟你爸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说一分。这可不行,小晴性子虽然开朗,但女孩子心细敏感,你得学着多说点,多表达。”母亲语重心长地教导着,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我看小晴倒是不嫌你闷,就爱黏着你。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江浩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母亲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他和夏小晴,一个沉默内敛,一个鲜活明媚,像截然不同的两极,却又奇异地彼此吸引,互相填补。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在学着改变。
“你们……最近都好吧?”母亲问,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挺好的。”江浩回答,想起那天视频里,夏小晴带着泪光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我相信你”,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前阵子……是有点事,现在没事了。”
他没细说,母亲也没追问,只是了然地、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欣慰:“那就好。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拌嘴、不遇到坎儿的。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关键是心要在一处,劲儿要往一处使。小晴是个好孩子,懂事,也体谅你。你也要多体谅她,知道不?她那个毕业展,你尽量抽时间去,女孩子这种时候,最希望喜欢的人能在身边看着。”
“我知道。我尽量。”江浩低声应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你心里有数就行。”母亲放心了,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你夏叔叔前两天还念叨,说新得了罐好茶,就等着你回去,跟你‘切磋’棋艺呢。我看他是上次输给你,不服气,想找补回来。你爸也手痒,说等你回来,要跟你杀两盘。你到时候可别让他们输得太难看,给老同志留点面子。”
江浩难得地、极轻地笑了一声:“嗯。”
他能想象出两位父亲凑在一起,一边下棋一边斗嘴的样子。那是属于他们那一辈人,平淡却深厚的友情。
“行了,不耽误你忙了,早点弄完早点休息,记得喝牛奶!还有,按时吃饭!别学你爸,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辰。”母亲又念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消防通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都市隐隐的喧嚣传来。江浩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掌心里,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暖暖的。
母亲的唠叨,父亲沉默的关切,夏叔叔随口提及的棋局,夏阿姨电话里对小晴的疼爱,还有小晴自己那些鲜活生动的模样和话语……这些来自不同方向、却早已交织在一起的温暖,像一张细密而牢固的网,将他从那个只有代码、逻辑和压力的世界里,轻轻地、但确凿地托住。让他记起,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在都市丛林里披荆斩棘的工程师,也是一个有来处、有归处、被人深深惦念着的儿子,是那个会被夏叔叔念叨着下棋、被母亲担心着吃饭睡觉的、长大了的“浩浩”。
他仰头,将杯中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甚至驱散了一些四肢百骸累积的寒意。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代码。他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指尖落在键盘上。那些纷繁复杂的逻辑和指令再次涌入脑海,但这一次,心底那片因家人电话而漾开的暖意,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沉静和专注。
他知道,在杭州,有一个女孩,也正为了她的梦想,在灯光下埋头奋战。在他们共同的、拥有许多回忆的老家,有两对父母,正在不同的灯光下,惦念着他们,也彼此分享着关于孩子们的、琐碎而温暖的讯息。
而他,在这里,在代码构成的虚拟世界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也为了这些温暖的、牢固的牵挂,继续前行。为了能更早地,跨越这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去赴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也为了不辜负那些看着他长大、对他寄予厚望和关爱的目光。
夜还长,代码的世界依旧冰冷而精确。但心里揣着的那点来自家的、笃定的暖,足以抵御这长夜,和所有的冰冷,照亮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