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夏天,有着与杭州截然不同的味道。空气里少了西湖蒸腾的水汽,多了北方平原特有的、干燥而热烈的阳光气息。蝉鸣更响亮,更不知疲倦,从清早直唱到黄昏,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能量都嘶喊出来。街道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子在烈日下投出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只有知了埋伏其中,制造出绵延不绝的声浪。
夏小晴回家的头两天,是在一种近乎餍足的懒散中度过的。母亲变着花样做的家常菜,父亲无声却关切的打量,自己房间里熟悉到每一处角落的气息,还有那张睡了十几年的、略有些硬的木板床,都像最柔软的茧,将她妥帖地包裹起来。她睡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足,醒来时常常不知今夕何夕,只听见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和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准备饭菜的细微声响。
“破茧”大赛的结果依旧悬在心头,但在这熟悉的、安稳的环境里,那份焦灼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再具有切肤的紧迫感。她偶尔会刷一下大赛官网,看那个“评审中”的灰色状态,然后平静地关掉页面,拿起手边的书,或者帮母亲择菜,听她絮叨些邻里间的琐事。
江浩的存在,也以一种更日常、更紧密的方式,渗透进这个暑假。两家人住得近,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距离。长辈们本就熟稔,如今孩子都回来了,走动便更加频繁。
回来的第三天傍晚,夏小晴正帮着母亲把晾晒的衣物收进来,就听见楼下传来江母爽朗的声音:“夏妈!小晴!在家吗?”
夏母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脸上露出笑容:“是江妈来了。小晴,快去开门。”
夏小晴放下手里的衣架,跑去开门。门外果然是江母,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她身后,江浩也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个西瓜和一袋看上去就很新鲜的蜜桃。他换了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沙滩裤,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看见夏小晴,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阿姨让小晴又干活呢?” 江母人未进门,声先到,带着笑意,“快别忙了,看我带了什么来——刚炖好的冰糖银耳雪梨羹,冰镇过的,这天喝最解暑!还有浩浩他爸朋友送的阳山水蜜桃,正当时,甜得很!”
“江妈你也真是,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夏母连忙迎出来,接过食盒,“快进来,外面热。”
“跟我还客气?” 江母拉着夏母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招呼江浩,“浩浩,把东西放厨房去。西瓜冰镇上,桃子洗几个拿来吃。”
“哎,知道了妈。” 江浩应着,熟门熟路地拎着东西进了厨房,那架势,仿佛回自己家。
夏小晴跟着回到客厅,江母已经和夏母在沙发上坐下了,亲亲热热地聊着天。江浩很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果盘,里面是洗好、切好的水蜜桃,粉白的果肉,汁水丰盈,香气扑鼻。他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拿起一块递给夏母:“阿姨,您尝尝,特别甜。” 又拿起一块,递给夏小晴。
夏小晴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她垂下眼,小口咬了一下。桃子果然极好,果肉柔软,甜美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带着盛夏阳光的饱满味道。
“怎么样?甜吧?” 江浩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仿佛这桃子是他种的一样。
“嗯,很甜。” 夏小晴点头。
“甜就多吃点!” 江母笑道,又转向夏母,“姐,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最近不知怎么了,迷上了钓鱼,天天一大早不见人影,不到饭点不回来。家里就我和浩浩大眼瞪小眼,无聊得很。正好,你们家小晴也回来了,让两个孩子多玩玩,也省得天天窝家里看手机。”
夏母抿嘴笑:“他俩从小不就玩在一块儿么。小晴这丫头,回来就闷在屋里,是该多出去走走。浩浩,你多带带她。”
“放心吧阿姨,包在我身上。” 江浩立刻接口,拍了下胸脯,动作有点夸张,惹得两位母亲都笑起来。
气氛轻松而融洽。冰糖银耳羹被盛在小碗里端出来,清甜滋润,冰凉爽口,驱散了盛夏傍晚的燥意。江母和夏母聊着永远说不完的家常,从菜价涨跌聊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又从孩子的学业聊到对未来的打算。江浩偶尔插几句嘴,语气是晚辈特有的、带着点俏皮的乖巧,逗得两位母亲开怀。夏小晴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吃着桃子,喝着甜羹,夏夜的风从纱窗溜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十几年里,其实并不少见。只是这一次,夏小晴却品出了一丝不同。母亲们交换眼神时那心照不宣的笑意,落在她和江浩身上时那带着探究与欣慰的打量,还有江浩那过于“自然”乃至显得刻意的熟稔与体贴……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改变了流向。
果然,没过两天,江浩的“邀约”就变得理直气壮且频繁起来。有时是直接上门,有时是一个电话或一条消息。
“夏小晴,我妈包了荠菜馄饨,非让我给你家送点,快来开门!”
“图书馆借的书到期了,陪我去趟市图?顺便旁边新开了家冰店,据说不错。”
“我发现一家宝藏旧书店,有你上次提过的那本绝版画册,去不去看看?”
“晚上人民广场有露天电影,老片子《罗马假日》,去怀旧一下?”
理由五花八门,让人难以拒绝。夏母也总是乐见其成,每每江浩一来,便催着夏小晴“别老闷在屋里”、“跟浩浩出去透透气”。于是,这个漫长而慵懒的暑假,便在一次次看似寻常的“外出”中,被填充起来。
他们真的去了市图书馆。凉爽的冷气,高大的书架,油墨纸张的清香。夏小晴在艺术区流连,江浩则一头扎进了计算机和科幻区。两人各自抱着一摞书,在安静的阅览室角落相对而坐,偶尔抬头,视线相遇,又各自低下头去,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炙热的阳光形成两个世界。他帮她借到了那本她找了很久的、关于东方服装史研究的论文集。
他们真的去了那家旧书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窄小,里面却别有洞天,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的芬芳。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话不多。夏小晴果然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那本早已绝版的、八十年代出版的时装画技法书,虽然封面有些破损,内页也泛了黄,但保存完好,价格也公道得惊人。她如获至宝,江浩则在一旁,从一堆旧杂志里淘到了一套品相不错的、九十年代的《科幻世界》合订本,眉开眼笑。
他们也真的去看了露天电影。夏夜的广场,凉风习习,幕布支起,人们自带小板凳或席地而坐。放的果然是《罗马假日》,经典的画面,熟悉的台词。当银幕上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安妮公主坐在广场台阶上吃冰淇淋时,江浩不知从哪里也变出两支甜筒,递给她一支。奶油很快融化,顺着蛋筒流下来,两人手忙脚乱地舔着,相视而笑,周围是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追逐嬉闹的孩童,还有电影里永恒的爱情故事。那一刻,夏小晴觉得,这个夏夜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圆满。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沿着贯穿小城的河边步道,看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看夜跑的年轻人挥汗如雨。去小时候常去的街心公园,那里的大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的秋千和滑梯,看上去比记忆中小了许多。有时只是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两支冰棍,然后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聊各自专业的烦恼,聊对未来模糊的憧憬,也聊起小时候一起干的、现在看来傻气十足的“坏事”。
“还记得吗?以前你把我的暑假作业藏起来,害我被老师罚站。” 江浩咬着绿豆冰棍,含糊地说。
“明明是你先在我的凳子上放图钉。” 夏小晴瞪他。
“谁让你告状说我抄你作业?”
“你本来就抄了!”
“我那叫借鉴!借鉴懂不懂?”
……
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孩子气的拌嘴,在夏日的热风里,显得幼稚又鲜活。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容下这些看似无聊的消磨,和心照不宣的陪伴。
江浩的“后勤保障”工作,在假期里也丝毫没有松懈,甚至因为地理位置的便利而变本加厉。今天送来江母刚烤好的、酥脆掉渣的杏仁饼干,明天端来冰镇好的、用井水镇过的西瓜,还细心地把中心最甜的那一块挖成小球,放在玻璃碗里,插上小勺子。知道夏小晴喜欢某家老字号的豆沙包,他能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小城,赶在早饭前买回来,还嘴硬说是“自己顺路想吃”。
夏母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夏父则偶尔在饭桌上,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浩浩这孩子,倒是比小时候稳重了不少。” 或者,“江工和姐,把孩子教得挺好。”
夏小晴通常只是低头吃饭,不接话,耳根却微微发热。她不知道父母对这一切如何看待,但那目光中的了然与默许,让她既有些赧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日子就这样,在蝉鸣、绿荫、冰棍的甜腻、旧书的墨香、以及江浩无孔不入的陪伴中,如水般流过。平静,慵懒,带着夏天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直到七月底的一个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打破了持续的闷热。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暑气暂消。夏小晴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发呆,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破茧”大赛官方APP的推送通知。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不是最终的结果公告。而是一条新的状态更新提示。
她之前提交的作品《破茧》,下方一直显示为灰色的“评审中”,此刻,那个标签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新的、她从未见过的状态:
【初评通过,进入复赛审核环节。复赛命题及详细要求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通过邮件及站内信发送,请注意查收。】
短短两行字,夏小晴反复看了三遍。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有力地搏动,血液冲上耳廓,带来微微的轰鸣。通过了。初评通过了。不是最终的结果,但意味着她跨过了第一道门槛,她的作品,得到了专业评审的初步认可,进入了下一轮。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激动的呼喊。一种更沉静、更扎实的暖流,缓缓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肯定的踏实感,是几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的释然,也是对未来更严峻挑战的、隐隐的预知与紧绷。
她握着手机,静静坐在窗前。窗外的天空被雨水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有蜻蜓低低飞过。雨后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动纱帘,也吹拂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退出APP,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最终,选择了发送消息。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初步的、却至关重要的进展,也需要想一想,该如何分享这个消息。
消息很简单,只有那张状态截图,和一句话:【初评过了。】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震动起来。不是回复消息,而是直接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动的,是江浩那张总是带着笑的柴犬头像。
夏小晴按下接听键。
江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在他家客厅,光线明亮。他看起来刚洗过脸,额发还有些湿,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夏日的阳光。
“夏小晴!” 他开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甚至有点劈叉,“你看到了吗?过了!初评过了!”
他的喜悦如此直接,如此有感染力,透过屏幕,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夏小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为她骄傲的光芒,心里那块刚刚落下的石头,仿佛被这炽热的喜悦烘烤着,变得温暖而轻盈。
“嗯,看到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我就知道!肯定能过!” 江浩在那边几乎要手舞足蹈,背景里似乎传来江母询问的声音,他扭头飞快地说了句“妈!小晴比赛初选过了!”,然后又转回来,脸凑得离镜头更近,笑容放大,牙齿白得晃眼,“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夏小晴,你太棒了!”
他一遍遍地说着“太好了”,词汇贫乏,却情真意切。夏小晴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份喜悦,似乎比她自己感受到的,还要鲜明,还要热烈。它冲散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冲淡了那即将面对新挑战的紧绷感。
“只是初评,” 她忍不住提醒,眼里却盈满了笑意,“后面还有复赛。”
“初评过了就是开门红!是好兆头!” 江浩毫不在意,语气笃定,“复赛算什么,你肯定没问题!需要什么?找资料?买材料?还是需要苦力?随时吩咐!江浩24小时待命,为你服务!”
他拍着胸脯,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滑稽又真诚。夏小晴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植物清新的气息。屏幕那头,是他灿烂的笑脸和咋咋呼呼的声音。而她的心里,那悬了一个夏天的、关于“破茧”的第一只靴子,终于轻轻落了地,发出了一声清脆而令人安心的回响。
剩下的,是短暂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新的征程。但至少此刻,有清风,有捷报,还有屏幕那头,一个人毫无保留的、比她更甚的欢喜。这个漫长而寻常的暑假,似乎也因此,被点亮了一簇不同寻常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