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晴是被饿醒的。
一种从胃部深处蔓延开的、尖锐的、空洞的抽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她从深沉无梦的昏睡中拽了出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也随之复苏。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的干渴,火烧火燎;然后是四肢百骸弥漫的、如同被拆散重组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酸痛,尤其是肩颈和后背,僵硬得像是结了块;但最无法忽视的,是胃部持续不断的、咕噜噜的抗议。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天花板上老旧灯管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几秒钟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才看清自己正躺在宿舍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薄毯。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浮出水面——提交后的虚脱,江浩的突然出现,他不由分说的“命令”,那杯温水,还有……失去意识前,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触感。
掌心?
夏小晴微微动了动右手手指。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掌心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
床边的椅子上,江浩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他个子高,那把普通的木质椅子对他来说显然太小了。他上半身前倾,脑袋歪在椅背上,脸颊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可疑的晶莹痕迹。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打球时的背心,短裤,大概是睡着了觉得冷,不知从哪里(可能是她某个早归的室友床上)扯了件薄薄的空调毯,胡乱搭在腰间,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委屈地伸在椅子前方有限的空间里。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她书桌上的小台灯,调到了最暗的光线,昏黄的一小圈,勉强照亮桌面一角,也柔和地勾勒出他沉睡的侧脸轮廓。平日里飞扬跳脱的眉眼,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种孩子气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就这样,在这样一张不舒服的椅子上,保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为了守着她。
夏小晴静静地看着,心脏某个角落,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饥饿依旧存在,但似乎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静静流淌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她不想吵醒他,试图自己慢慢坐起来。然而,仅仅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和肌肉就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抗议声,酸痛感更清晰地袭来,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这细微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椅子上的人。
江浩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和未散的睡意,但在接触到她目光的刹那,立刻变得清明而专注,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一种假象。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快,牵动了蜷缩许久的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嗷”了一声,但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她脸上。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关切溢于言表,“感觉怎么样?还累吗?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还是饿了?”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但这次语速放缓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他一边问,一边已经站起身,但因为蜷缩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趔趄了一下,赶忙扶住床沿才站稳,样子有些滑稽。
夏小晴看着他这幅模样,想笑,但嘴角刚扯动,喉咙的干痛就让她蹙起了眉。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水,水是吧?马上!” 江浩立刻会意,也顾不上自己发麻的腿了,一瘸一拐但动作迅速地走到桌边,摸了摸之前那杯水的杯壁,凉的。他毫不犹豫地倒掉,重新兑了一杯温水,又加了一点运动饮料,像之前一样试了试温度,然后快步走回床边,递到她嘴边。
夏小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食道,缓解了火烧火燎的不适。她喝得很慢,江浩就耐心地端着杯子,半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她,眼神一错不错,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
喝了大半杯,夏小晴摇摇头,表示够了。江浩将杯子拿开,又问:“饿不饿?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是不是什么都没吃?” 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夏小晴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从昨天下午提交作品后回来倒头就睡,到现在……她看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看不出具体时间。“几点了?”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好了些。
江浩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你睡了快六个钟头。”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证明自己没说谎。
居然睡了这么久。夏小晴有些恍惚。怪不得这么饿。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胃部又发出一声响亮的、不容忽视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夏小晴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
江浩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信号,眼睛一亮,立刻道:“等着!我去弄吃的!” 说完,转身就在她桌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某个运动品牌LOGO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夏小晴这才注意到,他那个平时打球用的运动背包,此刻看起来异常丰满。只见他像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掏出一个个塑料餐盒,还有用锡纸包着的东西,迅速在她书桌上摆开。
“我怕你醒了饿,食堂又关门了,就去校外那家24小时粥铺买了点。” 他一边麻利地打开餐盒盖子,一边解释,“有鸡丝粥,南瓜小米粥,还有几个清淡的素菜包子,喏,还有这个,” 他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稍小的保温桶,一股淡淡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飘了出来,“乌鸡汤,我让老板去了油花的,趁热喝点,最补元气。”
小小的书桌上,瞬间摆满了食物。虽然都是简单的外卖,但种类不少,且都热气腾腾,显然是刚买来不久,或者他一直用保温设备温着。粥的米香,包子的面香,鸡汤的醇香,混合在一起,在夏小晴饿得发慌的嗅觉里,不啻于一场盛宴。
她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江浩已经盛了一小碗鸡丝粥,又拿了个素菜包子,一起端到她面前,还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慢点,别噎着。”
夏小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看江浩那张写满“快吃快吃”的、期待的脸,心里那处酸软的地方,似乎又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只是接过勺子,低下头,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
软糯的米粥,带着鸡肉的鲜香,温度恰到好处,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的满足感。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速度不快,但很认真。胃部被温暖的食物填充,那股尖锐的饥饿感逐渐平息,连带着身体各处的酸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江浩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或者把汤往她那边推推。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而是带着一种松弛的、满足的温柔,仿佛看她吃饭,是一件比他自己吃更享受的事。
吃了小半碗粥,一个包子,又喝了几口汤,夏小晴终于觉得胃里有了着落,人也精神了一些。她放下勺子,看向江浩:“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打球前就吃了。” 江浩摆摆手,见她停下,又问,“饱了?再喝点汤?这个汤真的不错,我特意叮嘱老板别放味精的。”
夏小晴摇摇头,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没来得及刮的胡茬,轻声问:“你一直在这儿?没回去?”
“嗯,” 江浩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我哪敢走。万一你半夜饿醒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怎么办?”
他说得轻松,但夏小晴知道,在这张硬邦邦的小椅子上,以那种姿势睡几个小时,绝不会舒服。更何况,他明天很可能还有课,或者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明天……” 她刚开口,就被江浩打断。
“明天上午没课,下午有个小组讨论,不着急。” 他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抢先回答,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盒,“你吃饱了就别管了,我去把这些处理了。你……”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空洞,“要不再躺会儿?或者,想不想……聊聊?”
他问得有些小心,收拾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观察着她的反应。他知道她累,不想逼她,但又怕她把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
夏小晴靠在床头,薄毯拉到腰间。吃饱之后,身体的疲惫感似乎退去了一些,但精神的倦怠依旧存在,只是不再是那种灭顶的、令人绝望的疲惫,而是一种完成任务后、心神放松下来的、软绵绵的懒散。聊聊?聊什么?聊这几个月非人的经历?聊那几件衣服背后数不清的挣扎与突破?聊提交那一刻的虚空与茫然?还是聊对未知结果的、那丝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忐忑?
她沉默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沉默的黑色防尘袋上。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曾经,它承载了她全部的心神,是她的整个世界。现在,它被交出去了,她的世界仿佛也空了一块。
江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夏小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平静了许多:“交上去了。五套,都完成了。”
“嗯。” 江浩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没有坐椅子,而是很自然地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她,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最后那件‘新生’,腰部的褶皱,我改了三版。” 她目光没有焦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的听众倾诉,“总觉得差一点,差一点那种……破壳而出的、颤巍巍的力度。不是完全舒展,也不是蜷缩,是那个临界点……改到第三版,拆线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都没觉得疼。”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能看到几个小小的、深色的针眼痕迹。
江浩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话。
“交的时候,手有点抖。” 夏小晴继续说着,声音很轻,“不是害怕,就是……有点空。好像把一部分自己,也交出去了。那个工作人员接过袋子,很平常地登记,贴标签,放到架子上。那么大的袋子,在他手里,好像就跟别的快递包裹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味那种感觉。
“回来的路上,太阳很大,晃眼睛。我背着那个空了的背包,走在人群里,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这几个月,都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还是那个普通的学生,要去上课,要去食堂,要应付期末考试。”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江浩,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一丝脆弱,那是她在极度疲惫和完成重大目标后,卸下所有坚强伪装,才会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江浩,我是不是……其实挺矫情的?明明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了,又觉得空落落的。”
江浩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板上,比她矮一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昏黄的台灯光晕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翳。她看起来那么累,那么茫然,像一只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水源、却还没从旅途的艰辛中回过神来的小兽。
“不矫情。”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很肯定,“一点不矫情。”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毯子上的、带着针眼痕迹的指尖,一触即分,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你往那个袋子里装的,不只是几件衣服,是你的时间,你的睡眠,你的心血,还有……”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有你的……一部分灵魂?我不太会形容。反正,是很重的东西。交出去了,觉得空,觉得不真实,太正常了。这说明你是真的用了全力,倾注进去了,没糊弄,没敷衍。”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要是随随便便做点东西交差,交完该吃吃该喝喝,那才不对劲。”
夏小晴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理解,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分析,却奇异地,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那份难以名状的失落和空虚。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理解,是“这很正常”的认同。这份认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至于结果,” 江浩耸耸肩,语气轻松下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的乐观,“那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现在唯一该想的,就是睡觉,吃饭,把自己当个熊猫一样供起来,养得白白胖胖的。评委喜不喜欢,那是他们的事。反正,” 他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白牙,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亮,“在我这儿,你那几件衣服,就是天下第一,宇宙无双。谁敢说不好,我……我找他理论去!” 他挥了挥拳头,做出一个没什么威慑力的威胁姿势。
夏小晴被他逗得,终于轻轻弯了弯嘴角。虽然笑容很淡,很短暂,但确实是笑了。笼罩在眉眼间的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茫,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还笑?” 江浩见她笑了,似乎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些,开始恢复他惯常的插科打诨,“夏小晴同志,你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打呼吗?虽然声音不大,但频率很稳定,像只小发动机。”
夏小晴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羞恼地瞪他:“你胡说!我才不打呼!”
“怎么不打?我录下来了,要不要听听?” 江浩作势要去拿手机,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江浩!” 夏小晴又羞又急,想伸手拍他,却因为浑身乏力,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江浩笑着躲开,没真去拿手机,反而趁势抓住了她挥过来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住。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又松开,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温柔,“真的,别想了。事情做完了,就把它放下。天大的事,也等睡饱了再说。你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确实,吃饱之后,暖意和安全感回归,那被强行压下的、更深层的疲惫,又开始如潮水般涌上。夏小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又开始发沉。
“睡吧。” 江浩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将台灯的光线又调暗了些,“我就在这儿,不走。你安心睡。”
或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或许是他的存在和话语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夏小晴没有再强撑。她顺从地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困倦地眨了眨,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高大可靠的身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也睡。椅子不舒服……”
“知道,我一会儿就找地方躺。” 江浩随口应道,语气轻松,像是在哄孩子。
夏小晴还想说什么,但浓重的睡意已经席卷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然后,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温热,干燥,一触即分。
“晚安,我的大设计师。” 她似乎听到他极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珍而重之的温柔。
她想回应,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这一次,没有梦境的碎片,没有焦虑的纠缠,只有无边无际的、深沉而安稳的黑暗。胃是暖的,手心残留的温度是暖的,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似乎也一直暖着。
窗外,杭州的夏夜依旧喧嚣。但宿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一种名为“休憩”的、宁静的温柔,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