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浩是在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的。

生物钟比闹钟更可靠，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睁开眼，晨光熹微，宿舍里还是一片朦胧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他静静地躺了几秒钟，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信号——没有疲倦，没有沉重，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呼吸是顺畅的，四肢是轻盈的，大脑清明得像被晨露洗涤过的天空。

一种久违的、充满掌控力的感觉，回到了他身上。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强子和大刘。初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从衣柜里拿出运动服换上。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清晰而舒适。简单洗漱后，他轻轻带上宿舍门，走进了尚且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清晨沁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肌肉被唤醒，充满弹性。很好。他下了楼，踏入被薄雾笼罩的校园。晨跑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按捺住了。大病初愈，不宜剧烈运动，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他答应过“她”。

想起昨晚路灯下那张泛红的脸，和那一声声带着羞赧和执拗的“宝贝”、“亲爱的”，江浩脚下平稳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晨风拂过面颊，似乎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他抿了抿唇，将那点异样感觉压下去，转而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既然不能跑步，那就用一顿营养充足的早餐，开启这痊愈后的第一天。

食堂刚刚开始营业，人还不多。他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两个素馅包子，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食物很简单，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享受着味蕾重新感知食物本真味道的过程。粥是温热的，熨帖着肠胃；蛋清嫩滑，蛋黄香醇；包子皮松软，馅料清淡可口。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映入眼帘的是夏小晴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一个捂着嘴偷笑的猫咪表情包，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多。这么晚还没睡？是在赶设计稿，还是因为……别的？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没有点开对话框，而是退出来，看了一眼邮箱和待办事项。实验室那边堆积的事情确实不少，几个数据需要复核，一篇论文的修改意见需要处理，还有导师提到的一个新项目需要先了解一下背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初步安排。

七点整，手机震动。他点开，是夏小晴发来的早安问候，一张她自己对着镜头比V字的自拍，背景是她们宿舍窗台上一盆新开的雏菊，她笑得眼睛弯弯，头发还有些毛躁，看起来刚醒不久。下面附着一行字：【早安，亲爱的！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乖乖吃早饭呀？要吃得营养哦！[太阳]】

江浩的目光在那张活力满满的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她发来的文字。“亲爱的”，她叫得越来越顺口了，仿佛这个称呼本就该如此。他指尖微动，回复：【早。很好。在吃。】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消息进来：【吃的什么呀，宝贝？发给我看看！（星星眼）】

江浩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经吃掉一半的早餐，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朴素的白瓷碗碟，内容一目了然。

夏小晴回复得很快：【不错不错！表扬！不过包子是什么馅的？油腻吗？鸡蛋一定要吃完哦！补充蛋白质！】

江浩看着那一连串的叮嘱，眼前似乎能浮现出她一边刷牙一边捧着手机飞快打字的样子。他放下筷子，回道：【素馅。不油。在吃。】

【乖~】 夏小晴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我一会儿有早课，中午一起吃饭吗，亲爱的？三食堂？】

江浩几乎能想象出她发出这条邀请时，带着一点期待和小心的神情。他回复：【好。十二点，三食堂见。】

【嗯嗯！那你快去实验室吧，别迟到啦！中午见，宝贝！】 后面跟着一个飞吻的表情。

江浩没有回复那个表情，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收进口袋。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小米粥喝完。胃里暖暖的，很踏实。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缕缕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实验室里一切如旧，却又有些不同。仪器运转的嗡鸣，键盘敲击的清脆，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混合了各种化学试剂和咖啡因的味道，这一切对江浩而言，熟悉得如同呼吸。但或许是病了一场，又或许是心境的变化，他重新置身于这个理性、严谨、效率至上的空间时，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归属感。这里是他熟悉的战场，是他用逻辑和汗水构筑的城池。

同组的师兄师姐见到他，都关切地问候了几句。“江浩回来了？身体没事了吧？”“气色看着好多了，多注意休息啊。”“积压的活不急，慢慢来。” 江浩一一礼貌回应，神色是惯常的平静淡然，只是眼下的淡青色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连接上实验室的内部服务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积压的事务。先处理了几封紧急的邮件，回复了导师关于论文修改的几个关键问题。然后打开数据分析软件，调出他生病前正在处理的那组数据。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再次将他包围。他戴上眼镜，神情迅速变得专注而冷静，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演算几笔。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考中悄然流逝。当江浩再次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时，发现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他保存好文件，关闭了部分程序，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是组里两个比较熟的师兄在闲聊。

“……真的假的？江浩女朋友？没听说啊。”

“啧，这还能有假？强子那大嘴巴说的，还能有错？说是前段时间江浩不是病了吗，高烧，就是他女朋友发现的，急得不行，还专门托人送药送吃的，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强子说他去宿舍，天天都能看见人家姑娘送来的爱心病号餐，那叫一个精致。”

“哇……看不出来啊，江浩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还挺有福气。不过也是，人长那样，成绩又好，有女孩子喜欢正常。他女朋友也是咱们学校的？”

“好像是吧，听强子说是艺术学院的，学画画的。啧啧，怪不得，心思就是细腻。你是没看见，江浩今天来，那精神头，跟之前熬大夜那会儿完全不一样，肯定是被人照顾得好。”

“那倒是，有人疼就是不一样……”

江浩的脚步在茶水间门外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进去，转身折返，走向走廊另一头的饮水机。接水的时候，他垂着眼，看着透明的水流注入杯中，水面微微晃动。艺术学院，学画画……强子这个大嘴巴。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只是……想到那些“爱心病号餐”和“无微不至”的形容，他耳根似乎又有点发热。

他端着水杯回到工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午间下课的人流开始变得密集，学生们抱着书本，三五成群，说笑着走向各个食堂。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中，无意识地寻找着一个熟悉的、穿着鹅黄色开衫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没找到，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差不多了。

他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和还在埋头苦干的师兄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实验室。

另一边的夏小晴，整个上午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早课是艺术史，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从文艺复兴讲到巴洛克，幻灯片上闪过一幅幅恢弘的油画和精美的雕塑。但夏小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思绪早就飘到了别处。脑海里像有个小剧场，反复重播着昨晚路灯下的画面——他深邃的眼睛，他平静却认真的话语，他指尖拂过她耳廓的微暖触感，还有那一声声低沉的、仿佛带着磁性的“宝宝”、“亲爱的”。每次回想，脸上都一阵阵发烫，心跳也失了节奏。

旁边的室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小晴，魂儿丢啦？老师看你好几眼了。”

夏小晴猛地回神，赶紧坐直身体，假装认真看向幻灯片，脸颊却更红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记上记下几个关键词，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计算着离十二点还有多久。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她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冲出了教室。回到宿舍，她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脸色因为刚才的“浮想联翩”而显得格外红润，眼睛也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来一些，又理了理有些跑乱的头发，换了那件他好像说过的、挺衬她肤色的鹅黄色开衫——虽然昨天穿过了，但……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吧？嗯，就这件了。

临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东西：一小盒润喉糖，几包独立包装的维C泡腾片，还有一本她最近在看的、关于色彩心理学的有趣画册——或许可以和他分享一下。确认无误，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出宿舍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烈，晒得人微微眯起眼。校园里到处都是奔向食堂的学生，人声鼎沸，充满了青春的躁动。夏小晴走在人群中，心情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却又充满了甜丝丝的期待。他会准时到吗？他上午忙不忙？喉咙真的完全没事了吧？昨晚……昨晚他说的话，是不是代表……哎呀，不想了不想了！她甩甩头，加快脚步，朝着三食堂走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三食堂二楼，目光急切地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扫视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江浩已经到了，就坐在他们昨晚那个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清隽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夏小晴的心，就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稳稳地落回了原处。所有的忐忑、猜测、不安，都在看到他安然坐在那里的瞬间，烟消云散。她扬起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吗？” 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掩饰不住的雀跃。

江浩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跑得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鹅黄色的开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刚到。” 视线在她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零点一秒，又迅速移开，拿起桌上的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吃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寻常的日常对话。但夏小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他推过菜单时，指尖不经意划过桌面留下的细微声响。她心里偷偷地笑了，像偷吃到糖的小孩。他肯定看到自己特意换了这件衣服了！嗯，说不定还觉得挺好看呢。

“你喉咙刚好，我们还是吃清淡点吧？” 夏小晴接过菜单，一边翻看，一边自然地用上了“我们”，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唔……清蒸鱼还有，山药木耳炒肉片看起来也不错，再要个上汤娃娃菜？汤的话……冬瓜薏米排骨汤？祛湿的。哦对了，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菜名，时不时抬眼征求他的意见，“这个怎么样，那个呢，”

她叫得顺口极了，仿佛这亲昵的称呼早已融入骨血，成了他们之间最寻常的交流方式。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那一声声“宝贝”、“亲爱的”，清晰地传入江浩耳中。

江浩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看过来时，点一下头，或简短地“嗯”一声表示同意。他没有像她那样频繁地使用那些亲昵的称呼，但每当她叫“宝贝”或“亲爱的”时，他眼底那层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总有极细微的涟漪漾开。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在她终于点好菜，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问“这样可以吗，亲爱的？”时，才淡淡开口：“可以。你决定就好，宝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夏小晴的耳朵。她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心里那点甜滋滋的泡泡冒得更欢了。她把菜单递给等在一旁的服务员，又补充了一句：“麻烦排骨汤的油撇干净一点哦，谢谢！”

等菜的间隙，夏小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和几包泡腾片，献宝似的推到江浩面前：“喏，给你的。润喉糖，觉得干或者痒的时候含一颗。泡腾片，每天一片，增强抵抗力。我都分装好了，你放书包里，很方便的。”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表扬。

江浩看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被细心分装好的小东西，又抬眼看她。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沉默了几秒，伸手，将那些东西拿过来，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双肩包侧袋里。动作干脆利落。

“谢谢，宝宝。” 他低声说。

夏小晴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她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本色彩心理学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用大量明黄色和橙色构成的、充满阳光感的抽象画，兴致勃勃地说：“对了亲爱的，你看这个！我早上在图书馆看到的，讲色彩心理学的，特别有意思！你看这幅画，用了这么多暖色调，作者说能让人联想到阳光、活力和快乐。我在想，这次比赛的设计稿，或许可以尝试加入更多有情感暗示的色彩，而不是只追求形式上的和谐……”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的新想法，语速有点快，眼睛闪闪发光，偶尔还会用手比划一下。那些困扰她许久的瓶颈，似乎因为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而豁然开朗。她讲得投入，暂时忘记了羞涩，也忘记了这里是人声鼎沸的食堂，眼里只有那幅画，和对面安静聆听的人。

江浩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神采飞扬的眼睛上。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梢跳跃。她的思路有些跳跃，但充满了灵感和热情，那些关于色彩、情绪、线条的论述，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枯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被比赛压力困扰、眉头紧锁的夏小晴，正在一点点回来，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份笃定和光亮。

直到她因为说得太快而微微有些气喘，停下来端起水杯喝水时，江浩才开口，声音平缓：“想法很好。可以从色相、明度、纯度对情绪产生的普遍影响入手，建立初步的关联模型。如果需要数据支持或者案例分析，可以告诉我。”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鼓励，只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有建设性的方向。但这对夏小晴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知道，这就是江浩式的肯定和支持。她眼睛更亮了，用力点点头：“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下午就去图书馆查资料，先把理论部分理顺。对了，你们实验室有没有那种能测……呃，测人看到不同颜色时生理反应，比如心跳啊瞳孔变化啊之类的仪器？” 她问得有点异想天开，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江浩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摇摇头：“有类似的眼动仪和皮肤电反应测试设备，但通常用于更专业的认知或行为实验。你的想法……理论上可以尝试，但需要严谨的实验设计和伦理审查，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垮下去一点的小脸，补充道，“对艺术创作来说，主观感受和情感共鸣，或许比数据更直接。”

夏小晴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他这段话，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道啦，江大学霸！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不过你说的对，感觉最重要！” 她托着腮，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看到暖色调，比如我身上这个颜色，会想到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鹅黄色的开衫，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促狭的笑意。

江浩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到那抹明亮的鹅黄上。那颜色很衬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媚，像一个小太阳。他沉默了两秒，就在夏小晴以为他又要用“无聊”或者沉默来回避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想到光合作用效率最高的波段，以及，某种甲虫翅膀在特定光线下的结构色。”

“……” 夏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她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江浩！你真是……哈哈哈哈，太有才了！”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吧好吧，不愧是理工男的浪漫，我服了，亲爱的，我真的服了！”

江浩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去了那一闪而逝的笑意。阳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这时，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鱼鲜香扑鼻，山药木耳清爽可口，上汤娃娃菜碧绿诱人，冬瓜薏米排骨汤热气腾腾，汤汁清澈。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快吃快吃，趁热！” 夏小晴止住笑，拿起公筷，习惯性地先给江浩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宝贝。”

“你自己也吃。” 江浩说着，却也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温度适中，味道清淡鲜美。他慢慢喝着，看着对面夏小晴已经开始小口小口、却速度不慢地吃着菜，脸颊因为食物和刚才的笑意而显得红润润的，嘴角还沾了一点点汤汁。

他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很自然地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接过纸巾擦掉，小声嘟囔：“谢谢……”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山药放到他碗里，“这个也好吃，你多吃点。”

一顿饭，就在夏小晴时不时的“投喂”和夹杂着“宝贝”、“亲爱的”的絮叨，以及江浩简洁的回应和偶尔递纸巾、添汤的动作中，平淡而温馨地进行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流动。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将他们笼罩在更温暖的光晕里。

吃完饭，夏小晴照例想抢着收拾，却被江浩按住了手。“我来。” 他言简意赅，起身，动作利落地将餐盘叠好，端去了回收处。

夏小晴托着下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气泡。等他回来，她站起身，背上帆布包，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往外走。

“下午去图书馆？”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江浩侧头问她。

“嗯！去查资料！” 夏小晴用力点头，然后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你呢？回实验室继续当你的数据狂魔？”

“嗯。处理点收尾。” 江浩应道，目光落在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顿了一下，说，“别熬太晚，宝宝。”

“知道啦，你也是！” 夏小晴笑得眼睛弯弯，朝他挥挥手，“那我先走啦，拜拜！晚上……晚上再联系？”

“嗯。” 江浩点头，看着她像只轻盈的鹅黄色蝴蝶，转身汇入前往图书馆的人流，还不忘回头又朝他招了招手。他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某个点短暂地交错，又各自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校园里，玉兰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暖意。春天，是真的来了。而有些东西，也在这一粥一饭、一言一语、一声声自然而然的“宝贝”和“亲爱的”中，如同这春日里的草木，悄无声息，却坚定地生长着，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