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昏沉而相对平稳的睡眠后,江浩是被窗外鸟儿清脆的啼鸣唤醒的。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和洁净的玻璃窗,在病房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浅金色的、跃动的光斑。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但似乎也混进了一丝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喉咙依旧干涩发痛,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已经减轻,吞咽时虽然还疼,但不再像刀割。最明显的变化是,头脑里那令人崩溃的、仿佛有重锤不断敲击的钝痛和持续的高热眩晕感消失了,虽然依旧有些昏沉,但意识是清晰的,能够正常地感知周围的环境,思考也不再是碎片化的挣扎。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病房。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他看到了趴伏在床边的人。
夏小晴就趴在他手边的床沿上,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是浓重得几乎发青的黑眼圈,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忧。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握着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凉。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和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憔悴与疲惫。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守护姿态。
江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地软了下去。昨晚那些混乱的、光怪陆离的高烧梦魇碎片般涌入脑海:无边的冷雨和黑暗,童年独自面对高烧的恐惧,画室里尖锐的指责,还有……那持续不断的、滚烫的泪水滴落手心的触感,和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那些,原来不是梦,或者说,不全是梦。是她。是她一直在这里,守着他,照顾他,为他哭红了眼睛,熬尽了精神。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目光长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描摹着她疲惫的睡颜。阳光在她脸上跳跃,能看见细小的绒毛。他想起初见时她明媚张扬的样子,想起图书馆里她专注画画的侧影,想起她狡黠的笑容,想起她生气时瞪圆的眼睛,想起她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脆弱,想起她在画室里崩溃哭泣的无助,也想起此刻,她毫无防备地、疲惫不堪地守在自己床边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塌陷得更加柔软,却也泛起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疼惜。是为了他,她才变成这样的。
似乎感觉到了他目光的注视,又或者是睡姿实在不舒服,夏小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是迷茫的,没有焦距,但在看清江浩睁着眼睛、正静静看着她的瞬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暗夜中倏然点燃的星火。但紧接着,那点亮光就被更浓重的担忧和紧张覆盖。
“你醒了?” 她立刻直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她顾不上自己,立刻伸手去探江浩的额头。微凉的手心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几秒,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对比。“好像不怎么烫了……” 她喃喃道,声音因为刚睡醒和连日的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欣喜是掩藏不住的。她又迅速看向床头柜上护士留下的体温计,“早上护士来量过吗?多少度?”
“还没……” 江浩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喉咙,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只是引发了又一阵压抑的咳嗽。
“别说话!” 夏小晴立刻阻止他,动作娴熟地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杯子,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润润喉咙。慢点喝,别呛着。”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江浩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喉咙的烧灼感减轻了些,但咳嗽的欲望依旧强烈。他强忍着,尽量平复呼吸,目光却一直落在夏小晴脸上,没有移开。
夏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到自己映在他瞳仁里憔悴邋遢的样子,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擦了擦眼角可能存在的污迹,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感觉怎么样?还晕吗?喉咙还疼得厉害吗?身上还难受吗?想不想吃东西?我带了粥,还热着……”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多了。” 江浩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虽然声音依旧嘶哑低沉,“不晕了。喉咙还有点疼,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一直没回去?”
夏小晴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水杯:“我回去也睡不着,在这里……心里踏实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出卖了她。
江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走廊轻微的脚步声。阳光缓缓移动,将他们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但这静谧中,却涌动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例行检查。量体温,37.5℃,低烧。检查咽喉,红肿已经明显消退。听诊心肺,呼吸音清晰。护士记录着数据,语气轻松了些:“嗯,体温基本控制住了,炎症也消得不错。再观察半天,下午再输一次液巩固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晚上可以出院了。回家注意休息,按时吃药,饮食清淡,多喝水,避免劳累和再次着凉。”
“可以出院了?” 夏小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追问,“那回去之后还需要注意什么?还会再发烧吗?药怎么吃?”
护士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注意事项,开了出院要带的药单。夏小晴听得极其认真,甚至拿出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学术课题。
护士离开后,夏小晴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但江浩注意到,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并没有因为“可以出院”这个好消息而消散,反而因为精神的短暂松懈,显得更加明显,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强撑之后的虚软。
“我没事了。” 江浩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更有力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回去休息。现在,马上。”
夏小晴正在倒粥的手一顿,粥差点洒出来。她抬起头,看向江浩,对上他平静却异常坚决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清晰的、不容反驳的决定。
“我不走,” 她立刻摇头,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语气同样坚持,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你还没好利索,我得看着你。万一又烧起来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 江浩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护士说了,我已经退烧了,只是低烧,需要休息。而你,”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需要睡觉。立刻,马上。”
“我睡过了!刚才就睡了一会儿!” 夏小晴争辩,但明显底气不足,眼神有些躲闪。
“趴在这里,手臂压麻,随时惊醒,那不叫睡觉。” 江浩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试图坐起身,但身体依旧虚弱,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沁出一层虚汗,呼吸也急促了些。
夏小晴吓了一跳,立刻放下粥碗去扶他,在他背后垫好枕头,动作轻柔而熟练。“你别乱动!要什么跟我说!” 她急道,眼圈又有点红。
江浩靠坐在床头,微微喘息着,但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严厉的审视:“夏小晴,你看看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脸色白得像纸,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手冰凉,说话都没力气。你在这里,除了让我更担心,还能做什么?你是想等我好了,再换我来照顾生病的你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夏小晴心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我能照顾好自己”,但对着江浩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他苍白却异常坚决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确实很累,身体像被掏空,头一阵阵发沉,眼睛又干又涩。这两天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精神高度紧张,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被江浩的病情牵动着,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此刻,危险警报暂时解除,那根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她知道江浩说的是对的,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照顾人,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
可是……让她现在离开,回宿舍去休息,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她做不到。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再次发烧,可能不舒服,而她不在身边,她就心慌得厉害。那种眼睁睁看着他高烧昏迷、胡话连篇却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未曾褪去。她需要看着他,确认他真的好起来,才能安心。
“我不走,”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就在这儿,我不累。等你下午输完液,晚上我们一起回学校。我保证,我就在旁边坐着,不吵你,你需要什么叫我,行吗?”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眼圈又开始泛红,“江浩,你别赶我走……我看着你,我才能安心……我保证,我回去也睡不着……”
她眼里的红血丝和那近乎卑微的坚持,让江浩的心狠狠一揪。他想冷下心肠,强硬地命令她离开,但看着她这副样子,那些冷硬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她在害怕,在愧疚,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守候来弥补,来寻求安心。他理解,但他不能任由她这样消耗自己。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静静地流淌,病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江浩看着她倔强地抿着唇,苍白的脸上是不容动摇的坚持,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心疼。他明白,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她的愧疚和恐惧,需要时间,也需要他用实际行动来化解,而不是此刻将她强硬地推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严厉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不容置疑。“好,你可以留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夏小晴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
“第一,” 江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现在,把这碗粥喝了。” 他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她为他熬的南瓜小米粥。
夏小晴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我不饿,这是给你……”
“我吃不了这么多。” 江浩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熬的,你知道分量。我现在没胃口,吃不下。你喝了它,别浪费。” 这是个有些强词夺理的理由,但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你不喝我就不会再吃任何东西”的威胁。
夏小晴看着那碗熬得金黄软烂、香气扑鼻的粥,又看看江浩平静却坚决的脸,知道这是他变相的关心,也是他划下的第一条线。她妥协了,默默端起那碗原本为江浩准备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熬得很好,入口即化,温暖妥帖地熨帖着空荡荡的、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痉挛的胃。她确实饿了,只是之前一直感觉不到。一碗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知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看她喝完,江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说:“第二,去隔壁空着的陪护床上,好好睡一觉。至少睡两个小时。我不叫你,你不准醒,不准过来看我。”
“可是……” 夏小晴又想反对。让她去隔壁房间睡?那怎么行?
“没有可是。” 江浩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病人的、脆弱的固执,“夏小晴,要么你现在去睡觉,要么我现在就叫护士,让她‘请’你离开医院,回去休息。你选。”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但在某些原则性问题上,尤其是涉及她自身健康时,他必须拿出比她更硬的态度。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熬垮。
夏小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到做到。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她也不想再惹他生气,耗费他本就有限的精力。她看了看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叫嚣的疲惫和困倦,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妥协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被强制按下暂停键的无力感,“我去睡。就两个小时。你不舒服一定要叫我,按铃,或者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她一连串地叮嘱,像是要抓住最后的主动权。
“嗯。” 江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做出要休息的姿态,摆明了不想再多谈。
夏小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疲惫的睡颜(至少看起来像是),又看了看旁边那碗只喝了几口的、明显是为她准备的粥的空碗,心里五味杂陈。有被他强硬安排的不忿,有对他身体的担忧,有对他这种时刻还惦记着她的感动,也有一种被他看穿、被他强行纳入保护圈的复杂感觉。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默默地收拾了碗勺,又检查了一遍他手边的水杯和呼叫铃,确认一切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挪向病房门口。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浩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但神色是平和的。他似乎真的睡着了,或者只是在假寐。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看起来是安稳的,不再被高烧折磨。
夏小晴轻轻带上门,走到隔壁那间暂时没有安排病人的空病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她在陪护床上坐下,床铺是冰冷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身体一沾到床,连日累积的疲惫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有多么昏沉,眼睛有多么酸涩,四肢有多么沉重无力。她甚至来不及脱掉外套和鞋子,只是和衣躺下,拉过旁边叠放整齐但带着凉意的薄被盖在身上,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被拖入了黑暗的、无梦的深渊。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不见底的、补偿性的沉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疯狂吸收着休息,修复着连日来的损耗。
而隔壁病房里,在夏小晴离开后,江浩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睡,只是假寐骗她离开。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再无声响,才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她太累了,一旦放松下来,必定会睡得很沉。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是雨洗过的、淡淡的蓝,有白云缓缓飘过。世界看起来如此宁静,仿佛昨日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高烧风暴,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喉咙又有些发痒,他压抑地低咳了两声,端起水杯,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也让他更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手臂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有些僵硬酸痛,身上的病号服也让他不太自在。但比起高烧时的炼狱,此刻的些微不适,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重新闭上眼,却没有再试图入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两天的片段:她惊慌失措的脸,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手,压抑的哭泣,不眠不休的守候,还有刚才那执拗的、疲惫的、却依旧不肯离开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自责,有无奈,也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牵绊。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场病,会让她如此失控,如此煎熬。他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习惯了自己承担,习惯了对她好而不求回报,甚至习惯了在她面前保持冷静和强大。可这场病,像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了她心底深藏的恐惧,也看到了她那份近乎执拗的、不顾一切的在意。这在意,沉重得让他心疼,也滚烫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想,或许他之前的方式错了。他总是习惯性地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掉风雨,却忘了告诉她,他也会累,也会生病,也需要依靠。而他这种沉默的、独自承受的“保护”,反而让她在事后陷入更深的愧疚和不安。这次是意外,是暴雨和高烧将一切摊开。那以后呢?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关于他们之间,关于如何相处,关于如何让她明白,照顾和依赖,应该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的背负。
时间在寂静和阳光中缓缓流淌。护士进来换了一袋点滴,轻声询问他感觉如何。他简单回答了几句。护士离开时,他听到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下午,点滴打完,护士拔了针,仔细交代了出院的注意事项和用药时间。江浩的体温已经稳定在37.2℃,属于正常范围内的低热,精神也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
夏小晴是被自己设定的手机闹钟惊醒的。两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有那么几秒钟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记忆回笼,她几乎是跳下床,来不及整理睡乱的头发和衣服,就冲向了隔壁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江浩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来的杂志,但似乎并没有在看,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夏小晴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先看向他的脸——脸色似乎比上午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或死灰。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带着她熟悉的沉静。她快步走过去,几乎是扑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有一点点虚汗的微潮。她又不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对比了一下,这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再次脱口而出,但这次的语气,少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惊慌,多了几分切实的关切。
“好多了。” 江浩放下杂志,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上午有力了些,“睡好了?”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个小时的深度睡眠,虽然不足以完全消除她连日累积的疲惫,但眼底那骇人的青黑淡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恢复了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一张随时会崩断的弦。
夏小晴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追问:“护士来过了吗?可以出院了吗?药开好了吗?我们现在走吗?还是再观察一下?” 她像个担心过度的家长,事无巨细都要问清楚。
“嗯,可以出院了。药也开好了。” 江浩耐心地一一回答,然后看着她,再次强调,“现在,你回去。回宿舍,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再……” 他想说“明天再来”,但看到夏小晴瞬间瞪大的眼睛和立刻要反驳的神情,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明天早上,我们再联系。”
“我不!” 夏小晴这次反应很快,语气坚决,“我要送你回去,看着你安顿好。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强子和大刘会来接我。” 江浩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平静地抛出了安排,“我刚给他们发了消息,他们应该快到了。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继续跟着我折腾。”
“我不折腾!我……” 夏小晴还想争辩,但江浩已经掀开被子,试图下床。虽然动作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姿态很坚决。
“江浩!” 夏小晴急了,想去扶他,又不敢用力,怕他虚弱摔倒。
“夏小晴,” 江浩站稳,微微喘了口气,看着她,目光深邃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听我的。回去。你在这里守了两天一夜,够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有强子和大刘在。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安静地休息。你在这里,我反而无法安心休息,总想着你在硬撑,在担心。明白吗?”
他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在她心上最柔软的角落。他是在为她考虑,用她无法反驳的理由。他说,她在这里,他无法安心休息。这句话,比任何强硬的命令都更有效。夏小晴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不容动摇的坚定,又想起他高烧昏迷时脆弱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两天的煎熬和疲惫。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让自己更累,让他更担心,确实没有更多实际意义。她已经亲眼看到他退烧,听到医生说可以出院,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她过度紧张的、无微不至的、反而可能带来压力的“看护”。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和被妥善安置的妥帖感。他总是这样,看似淡漠,却总能精准地看到她真正的需求,哪怕这需求与她此刻强烈的情感意愿相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江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略显单薄的病号服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站姿笔直,目光沉稳,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坚定。
许久,夏小晴才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回去。” 她抬起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但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多喝水,不准逞强。有任何不舒服,哪怕一点点,马上告诉我,或者告诉强子他们,让他们送你去医院。不准瞒着我!”
她的“不准”说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恳求。
“好。” 江浩简洁地应下,目光柔和了一瞬,“你也是。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你的比赛,”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好了再说,不急。”
他还记得她的比赛 deadline。夏小晴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忍回眼底的湿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强子和大刘提着东西走了进来。看到江浩已经能下床站着,虽然脸色不好,但精神看着还行,都松了口气。又看到旁边眼睛红红、脸色憔悴但似乎平静下来的夏小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浩哥,小晴姐,我们来接驾了!” 强子试图活跃气氛。
夏小晴最后深深地看了江浩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也有终于妥协的无奈和叮嘱。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强子和大刘,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强子,大刘,麻烦你们了。一定要看着他,让他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吃饭。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小晴姐,包在我们身上!” 大刘拍着胸脯保证。
夏小晴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随身包,最后看了江浩一眼,转身,慢慢地走出了病房。她的背影,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疲惫,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踉跄。
江浩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微微一晃。强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浩哥,没事吧?”
“没事,” 江浩摆摆手,借着他的力道在床边坐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虚汗,“就是有点虚。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干净明亮的街景,夏小晴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是一种带着安心感的疲惫。她知道,他安全了,在回去了。而她,也需要回到自己的壳里,好好修复,才能以更好的状态,去面对他,面对未来。车窗上,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和一双渐渐坚定起来的眼睛。风雨过后,也许不一定是彩虹,但至少,天晴了。而有些东西,在暴风雨的洗礼和病痛的考验后,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厚重。她闭上眼,任疲惫将自己吞没,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她知道,这场无声的、关于守护与退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