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浩是被喉咙里灼烧般的剧痛和头颅内持续的钝痛唤醒的。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阴沉。他想坐起身，强烈的眩晕和全身肌肉的酸痛却将他牢牢按回床上，一阵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咳得他眼前发黑。他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滚烫。发烧了，而且看来烧得不轻。

“浩哥？你没事吧？” 对面床的强子探过头，看到江浩潮红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吓了一跳，“肯定是昨晚淋雨淋的！量个体温！”

江浩无力拒绝，任由强子摆布。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大刘也赶紧帮忙倒水找药。吃了退烧药，江浩重新陷入昏沉，身体在发冷和发热间反复，意识模糊。

手机震动，是夏小晴的消息。他勉强回复，让她别过来。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了进来。听到她焦急的声音，他强撑着说了两句便挂断，不想让她担心。

然而，大约半小时后，宿舍门被敲响。强子去开门，夏小晴站在门外走廊，没有进来。她头发微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

“强子，江浩怎么样了？他电话里声音不对，我……” 她急切地低声问，目光试图越过强子看向屋内，但宿舍门只开了不大的一条缝。

“小晴姐，浩哥发高烧，三十九度多，刚吃了药躺下。” 强子低声回答，侧身让她能看到里面一点点——江浩确实躺在床上，脸色通红。

夏小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能进去看看他吗？我带了粥和药。” 她下意识想往里走。

“哎，小晴姐，” 强子有些为难地拦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宿管阿姨刚在楼下盯着呢，而且浩哥现在昏昏沉沉的，里面也没收拾……” 男生宿舍的杂乱和私人物品，确实不太方便让女生直接进来。而且江浩现在只穿了睡衣，躺在床上。

夏小晴立刻明白了，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更深的担忧。“那……那他怎么样了？吃药了吗？有没有喝水？”

“吃了退烧药，也喝了点水。就是烧得有点迷糊，一直说冷。” 强子如实说。

夏小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熬的姜丝粥，还热着，等他好点能吃了，让他喝一点，暖胃。这里面是退热贴、新的体温计，还有感冒冲剂。他嗓子好像哑了，冲剂比药片好咽。还有……这个暖水袋，灌好热水了，给他抱着，发冷的时候能好些。” 她语速很快，一样样交代着，眼圈又开始泛红，“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让他多喝水，注意保暖，如果体温一直不退或者更高了，一定、一定要告诉我，或者送他去校医院！”

“放心吧小晴姐，我们看着呢。” 大刘也凑过来，接过东西，“你也别太担心，浩哥身体底子好，吃了药休息一下应该能退。”

夏小晴点点头，目光依旧担忧地望向门内那个模糊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他昨晚回来，是不是淋得很厉害？伞是不是被风吹走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

强子和大刘对视一眼，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

夏小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果然……他根本没买到伞，就那么淋着那么大的雨跑回来的！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那……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他休息。麻烦你们了，有任何情况，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她又看了一眼屋内，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地离开。

回到宿舍，夏小晴坐立难安。脑子里全是江浩烧得通红的脸，和他昨晚在暴雨中可能遭遇的情形。她不断点开手机，想给强子发消息询问情况，又怕频繁打扰影响江浩休息。她只能强迫自己等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她想起他之前发来的那条简短消息“有点着凉”，想起他电话里嘶哑的声音还在逞强……这个大笨蛋！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打开电脑，试图继续修改那幅让她崩溃的设计稿，但屏幕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昨晚的争吵、他的隐忍、他的照顾、他独自承受的暴雨……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流泪。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那么固执，如果她肯听他的话早点离开画室，如果她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他就不会来，不会淋雨，更不会病成这样。

时间在焦虑和自责中缓慢爬行。终于，在中午过后，她忍不住给强子发了条微信：【他怎么样了？退烧了吗？喝粥了吗？】

过了一会儿，强子回复：【刚量了，三十八度八，还是高。粥喝了几口，没什么胃口。不过暖水袋好像有点用，抱着没那么抖了。小晴姐别太担心，我们在呢。】

看到“三十八度八”和“没什么胃口”，夏小晴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坐不住了，再次冲下楼，跑到男生宿舍楼附近。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站在一个既能看见江浩宿舍窗户（虽然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又不会被宿管阿姨特别注意的角落，不停地踱步。她不敢再贸然上去，怕给强子他们添麻烦，也怕违反规定让江浩难做。可她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焦灼万分。

她又给强子发消息：【我在楼下。他怎么样了？需要我买什么吗？】

强子很快回复：【小晴姐，你怎么在楼下？雨还没停呢！浩哥刚又吃了次药，睡了。我们刚用你给的退热贴给他换上了，也用温水擦了擦。你别在下面淋着了，快回去吧，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小晴看着消息，眼泪又模糊了视线。她知道强子说的是对的，她守在楼下毫无用处，反而可能让江浩知道了更担心。可是，回去等着，她做不到。她就在楼下站着，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拉着窗帘的窗户，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能分担一点他的痛苦。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的手机响了，是强子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江浩似乎半坐着，背后垫着枕头，强子正在给他喂水。他脸色依然带着病态的红，眼睛没什么神，看起来很虚弱，但至少是醒着的。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刚醒了一会儿，喝了挺多水。感觉比早上清醒点了。小晴姐，你快回去吧，真别淋雨了，浩哥知道了该着急了。】

看到照片，夏小晴的心稍微落下一点点，但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又疼得厉害。她回复：【我没事。他嗓子还疼吗？能说话吗？】

【能说一点，但哑得厉害。刚还问你来着，我们说你送了东西就走了，让我们好好照顾他。】

夏小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打字：【你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好好休息，别操心。我……我就在附近，不走远。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

她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只是在宿舍楼对面的小超市屋檐下找了个地方站着，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那扇窗户。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傻瓜，只能在这里徒劳地等待，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昨晚画不出设计稿时更甚，混合着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色更加昏暗。夏小晴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江浩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他嘶哑虚弱、甚至有些气短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好多了，别担心。你……回去了吗？别在下面……淋着。”

只这一句，就让夏小晴的防线彻底崩溃。她几乎能想象他费力地拿着手机，用那疼痛的喉咙挤出这句话的样子。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颤抖着按下语音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马上就回去。你好好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我明天再来看你……不，我明天给你送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发送过去，她紧张地等待。过了一会儿，江浩回了一个字，是文字：“粥。都好。”

简单两个字，却让夏小晴泪如雨下。他还记得她熬的粥。他还在安慰她“都好”。

天完全黑透时，夏小晴终于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回到自己宿舍。室友们看到她失魂落魄、眼睛红肿的样子，都吓了一跳，纷纷询问。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去洗了热水澡，换下湿冷的衣服。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在搜索引擎和食谱APP上查找“发烧吃什么好”、“病人营养粥食谱”、“润喉止咳的汤水”。她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拿出本子做笔记。花生薏米粥、百合银耳羹、梨子蜂蜜水、蔬菜肉末烂面条……她记下一样样食材和做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她心中的焦虑和愧疚，才能为她无法亲自守在床边照顾他，找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已经变得细微，但她心里却依旧风雨交加。她一遍遍回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他的隐忍，他的保护，他的独自承受。每一帧回想，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划过。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江浩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她发送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江浩，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自私，太任性，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和压力，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那么晚还留在画室，更不该让你冒着那么大的雨过来。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生病，不会这么难受。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根本弥补不了什么。看到你生病，我比什么都难受。我好想能在旁边照顾你，而不是只能站在楼下干着急。我好后悔……后悔昨晚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后悔没有听你的早点回去。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伞没了也不告诉我，淋成那样也不说，发烧了还骗我说只是‘有点着凉’。你这个大笨蛋！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难受了，累了，一定要说。我不是……不是只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也想照顾你，对你好。你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去给你熬粥，熬最好消化最有营养的。你好好睡觉，按时吃药，多喝水。我等你明天好一点的消息。对不起，江浩。真的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了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江浩的回复很简单，只有几个字，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却瞬间击中了夏小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别乱想。不怪你。睡吧。明天见。”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自责，里面混杂了更多复杂的情感——心疼、感动、后怕，以及一种坚定地想要对他更好、弥补一切的决心。她知道，言语的道歉永远无法抹去他昨夜独自承受的寒冷和此刻病中的痛苦。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和这场无休止的雨里，被冲刷得愈发清晰坚固。隔着一道宿舍的门规，隔着一场病痛，两颗心却在愧疚、担忧和无声的守候中，靠得更近。

她擦干眼泪，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雨会停吗？不知道。但他的烧一定会退。而她，会用行动，而不仅仅是语言，去弥补，去珍惜。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积蓄的雨水，偶尔滴落一声，清脆，却不再连绵。漫长的、潮湿的、充斥着愧疚与守候的一天，终于即将过去。而新的日子，带着姜粥的暖香和无声的誓言，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