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除夕夜的空气,浸润在一种与北方迥异的湿冷与甜暖交织的氛围里。城市的禁放令让炮竹声成了稀罕物,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或是顽童踩响的甩炮。但年的味道,却从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洒金对联、倒悬的“福”字里,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混合了糖醋排骨、腌笃鲜、八宝饭和冬酿酒香气的暖风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林沐雪家的年夜饭,正吃到一半。
圆桌摆在宽敞的餐厅,头顶是暖黄的水晶灯。一桌精致的苏帮菜:松鼠鳜鱼昂首翘尾,浇着琥珀色的酱汁;清炒虾仁晶莹剔透;酱方肉红亮酥烂;暖锅咕嘟着,蛋饺、肉圆、粉丝在乳白的汤里沉浮。正中那盘清蒸鲥鱼,寓意“年年有余”,几乎未动。
“沐雪,尝尝这个蟹粉豆腐,你妈妈弄了一下午。” 林父戴着金丝边眼镜,儒雅温和,用公筷将一勺嫩黄雪白的豆腐布到女儿碗里。
“谢谢爸。” 林沐雪笑了笑,小口舀着。豆腐嫩滑,蟹粉鲜甜,是地道的家乡味。可这熟悉的味道入口,心底某个角落却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上海那间突然安静下来的公寓沾染了过于空旷的回声。
“就是,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看着气色都淡了些。” 林母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挽着发髻,气质雍容,眼神里却满是细腻的关切。她夹了一只油爆虾放到女儿碟中,动作自然,语气也随意:“这次放假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林沐雪剥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虾壳坚硬,指尖传来轻微的阻力。她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和徐朗分手的事,她本没想特意说,但母亲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父母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回家后,用更细致的关怀和更丰富的菜肴,无声地包裹着她。
“嗯,我知道的,妈。” 她把剥好的虾肉蘸了姜醋汁,送入口中,语气平静,“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
餐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歌舞喧嚣衬得人声有些断续。林父林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心疼,也有松了口气的宽慰。女儿是他们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漂亮、优秀,从未让他们过多操心。徐朗的事,像一粒硌脚的沙子,让他们心疼又恼怒,此刻见女儿神色如常,言语清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对,过去了就好。” 林父举起手边温好的黄酒,杯壁温热,“来,沐雪,陪爸爸喝一点。过年了,要高高兴兴的。我女儿这么好,前头有更好的风景。”
林沐雪端起小酒盅,里面琥珀色的冬酿酒漾着微光,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谢谢爸。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新年快乐!”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温润的酒液滑入喉间,一路暖下去,却似乎暖不透心底那层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薄薄的倦意。不是为徐朗,那个人和那段仓促开始、狼狈结束的关系,早已不值得她耗费太多情绪。那倦意,或许来自上海那间突然只剩自己回声的公寓,来自繁华都市里独自打拼时偶尔袭来的疏离,也来自对某些更渺远、更模糊东西的……一种连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怅惘。
年夜饭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轻松氛围中继续。林沐雪微笑着听父母聊起亲戚间的趣事,公司里的变动,偶尔发表几句见解,举止得体,言谈自如。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窗外。苏城的夜空是沉静的深蓝,被城市的霓虹晕染出暧昧的暖色调,看不见星星。远处,有电子烟花无声地绽放,璀璨的光幕在夜空中铺开、消散,像一场精心编排却触不到的幻梦。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在外公外婆的老宅过年。还能放鞭炮,表哥表弟们吵着要最响的“二踢脚”,她只敢玩“滴滴金”。细小的烟花棒,点燃后“嗤嗤”地迸出耀眼的金色火星,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弧。她举着,笑着,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火星映亮了小小的、兴奋的脸庞。外婆站在屋檐下的灯笼光里,笑着叮嘱“慢点跑”,外公和父亲在贴春联,母亲和姨娘们在厨房忙碌,空气里是红烧肉的浓香、糯米糖藕的甜香,还有硫磺燃烧后特有的、有些呛人却莫名令人安心的年味……
那些混杂着震耳炮竹、亲人笑语和食物丰腴香气的年,似乎被封存在了泛黄的记忆里。老宅拆迁,外公外婆相继离世,亲戚们散落各地,过年渐渐变成了眼前这样——周全、精致、安宁,却也像是隔着一层擦拭得极为干净的玻璃,温暖明亮,触手可及,却又总觉得少了点真切的热气。
饭后,移步客厅。林母泡了明前碧螺春,茶香清冽。电视里春晚还在热闹地进行,小品演员卖力地抖着包袱。林父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新闻,林母则翻看着家庭相册,偶尔指着某张旧照轻笑。林沐雪捧着茶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导师发来的文献,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她却有些看不进去。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微信。置顶的家族群里,红包和祝福不断刷屏,叔伯姑婶们晒着各家年夜饭,热闹非凡。她发了个表情,抢了几个红包,又退出。班级群里更活跃,红包雨后是各种吐槽、玩笑和年后聚会的邀约。她静静看着,没有参与。手指继续下滑……那个简洁的默认头像,静静躺在列表中下方。江浩。对话框停留在多年前。
他的朋友圈依旧是一条横线。这个人,连同他那段沉默的、带着薄荷般清冽又微涩气息的青春,似乎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舞台,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安静的轮廓。
点开沈佳怡的朋友圈。沈佳怡的社交网络永远热闹鲜活。最新是九宫格:奢华的年夜饭全景,一家人碰杯的笑脸(继父、母亲、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她),她新做的、缀着碎钻的美甲特写,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与远处的烟花,还有一张对镜自拍——穿着当季新款红色毛衣,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张扬,配文:“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要更美更飒更有钱!”
林沐雪轻轻扯了扯嘴角,也点了个赞。佳怡永远懂得如何让自己活在焦点里,活得热烈耀眼,仿佛天生就该被簇拥、被羡慕。
手机震动,沈佳怡私聊窗口弹出。
沈佳怡:【沐雪宝贝!新年快乐!!![红包][红包][红包]】
一个拜年红包紧随其后。
林沐雪点开,是“8.88”。
林沐雪:【谢谢。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微笑]】
沈佳怡:【在干嘛?看春晚?今年节目真是一言难尽……[捂脸]】
林沐雪:【嗯,陪着看看。家里挺安静的。】
沈佳怡:【安静多好啊!羡慕哭了!】
林沐雪:【热闹有热闹的烟火气。记得多吃点好的。】
沈佳怡:【那必须!对了,看到朋友圈了吗?就那张烟花图。】
林沐雪心头微动:【看到了。拍得不错。】
林沐雪看着屏幕,有些无奈,又有些细微的暖意。沈佳怡总是这样,热情直接,有时略显莽撞,但心思透亮,护短。
林沐雪:【真的不用,佳怡。我现在只想把学业和实习做好,别的顺其自然。】
沈佳怡:【唉,你们这些学霸,心里只有事业!行吧行吧,我的大美人开心最重要!新年快乐,明年一定桃花朵朵开,气死渣男![亲亲][亲亲]】
林沐雪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对话暂歇。
放下手机,客厅里电视声有些嘈杂。父母似乎也有些倦了,林母掩口打了个小哈欠。林父看了眼墙上的欧式挂钟:“快零点了。”
电视里,春晚果然进入倒计时。炫目的舞台,沸腾的观众,激昂的音乐。
“十、九、八、七……”
林沐雪也抬起头,看向屏幕。窗外,远处传来了电子烟花模拟的、沉闷的爆炸声,和隐约的欢呼。
“三、二、一!新年快乐!!”
声浪仿佛穿透屏幕。林父林母笑着互道新年快乐,林父拿出早就备好的、厚厚的红包,递给林沐雪:“来,压岁钱。愿我女儿新的一年,无灾无难,有期有盼,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谢谢爸,谢谢妈。” 林沐雪接过红包,那沉甸甸的触感,和父母眼中毫无保留的关爱,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熨帖着心底那丝莫名的空旷。
手机开始持续震动,拜年信息潮水般涌来。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跳动,送出格式化的祝福,也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真诚或客套的吉言。
等这一波喧嚣稍稍平息,父母也因倦意回房休息。林沐雪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痕迹,书架上的旧课本,墙上褪色的海报,桌上的小摆件,熟悉中透着时光流逝的距离感。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笼住一方天地,也将房间其他部分推入舒适的昏暗。
窗外,城市灯火未熄,但已安静许多。偶尔有晚归的车灯,像孤独的流星,划过沉睡的街道。
关掉朋友圈,点开与江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多年前那句“生日快乐”和“谢谢”。往上翻,记录寥寥,多是节日或生日时程式化的问候。再往前……是更久以前,久到高中时期,一些关于作业、考试、学校活动的、简短到近乎枯燥的交流。
他的头像是一片简单的深蓝,像寂静的夜空,也像沉静的深海。一如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新年的祝福,总要发的吧。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群发式的那种。
打了“新年快乐”四个字,又删掉。太生硬。
打了“江浩,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又觉得过于正式,像在写信。
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就像他当初发来的“生日快乐”一样。
发送出去,看着那行小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她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又有些莫名的释然。这样就好。不过分的亲近,也不显疏远。恰如其分的距离,符合他们之间……似乎一直都是如此的关系。
几乎没指望他会立刻回复。也许明天,也许更晚,他会回一句同样简洁的“新年快乐”,或者,干脆不回。都有可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无声的电子烟花在绽放,美丽,却缺乏真实的温度和声响。就像此刻她心里某些难以名状的情绪,有轮廓,有光影,却触摸不到实体,也听不见回响。
上海那间公寓的冷清,苏城家中精致的温馨,朋友圈里的热闹与窥探,烟花下模糊的侧影,还有对话框里那句石沉大海般的“新年快乐”……所有的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的、属于此刻林沐雪的心境。
不是悲伤,也非不满足。只是一种淡淡的、如同窗外这被霓虹晕染的夜色般的,空旷与疏离。她拥有很多,但似乎,总有一小块地方,是这些温暖、热闹、精致都无法完全填满的。那块地方,关乎某种更炙热、更真实、更笨拙,或许也更遥远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新的提示。
她拉上窗帘,将那片繁华却疏离的夜色隔绝在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远处,新年的余韵似乎还未完全散去,隐隐的,不知是电视声,还是别家的欢语,透过墙壁,微弱地传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在更北方的、寒冷干燥的空气里,在充满饭菜香和亲人笑语的老式居民楼中,一场带着硝烟味、桂花香和心跳声的,真实而滚烫的相遇与靠近,正在发生。
那是与她无关的,他方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