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的甜香越来越浓郁，那是糯米、莲藕、红枣和冰糖在文火慢炖中交融出的，独属于年节的味道，醇厚、温暖，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勾得人心里也跟着软绵绵、甜丝丝的。夏小晴窝在江家松软的沙发里，被暖气烘得懒洋洋的，眼皮又开始打架。纪录片里恢弘的宇宙奇观，此刻也比不上这人间烟火气的催眠效果。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旁边，江浩已经换了个更安静的频道，是某个自然地理节目，讲述南极的企鹅。憨态可掬的企鹅在冰天雪地里摇摇晃晃地走着，画面静谧而有趣。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偶尔会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夏小晴偷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心里那点因为“饱饱的鱼”而升起的羞恼，早就被这满室的温暖和宁静，以及他刚才那句“看星星吧。星星，不饱”的、让她又好气又好笑的“冷幽默”给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只要坐在这里，闻着这甜香，看着这无聊（但催眠）的纪录片，身边是这个人，时间就可以这样缓慢而安然地流淌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尴尬、忐忑，都离得很远。

就在她意识快要飘远的时候，江母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说：“来来来，先尝尝这个，酒酿圆子，垫垫肚子。糖藕还得等一会儿，火候不到，不够糯。”

夏小晴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坐直身体。江浩也伸手关小了电视音量。

瓷碗里，是晶莹剔透的小圆子，漂浮在淡琥珀色的、飘着桂花和酒香的汤汁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醉人的甜香。江母将碗放在夏小晴面前的茶几上，又转身去厨房端另一碗。

“谢谢江阿姨！” 夏小晴连忙道谢，鼻翼翕动，被这香气诱惑得食指大动。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其实没吃多少东西，紧张和羞窘消耗了她大部分能量，此刻闻到这暖甜的气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小声“咕噜”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夏小晴：“……” 她僵住了，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或者立刻原地消失！怎么总是在江阿姨面前出糗！

江母端着另一碗酒酿圆子出来，正好听到这细微的动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体贴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碗递给江浩，温和道：“小浩，你也吃点，暖暖胃。小晴，别客气，快尝尝，看好不好吃。用的是你带来的桂花酱，香得很。”

夏小晴如蒙大赦，赶紧低头，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圆滚滚的小圆子，吹了吹，送进嘴里。软糯Q弹的圆子，带着淡淡的米香，咬开后，是温润甜蜜的酒酿汤汁，混合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暖意一直熨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拘谨和寒意。

“好吃！” 她真心实意地赞叹，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江阿姨，您做的酒酿圆子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她做的总感觉酒味有点冲，您这个恰到好处，又香又甜！”

“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吃，眼里满是慈爱，“你妈妈那是舍得放料，酒酿搁得多。我怕你们小孩子吃不惯太重的酒味，稍微减了点，多放了点冰糖和桂花。”

江浩也默默地吃着，动作斯文。他吃东西向来安静，不像夏小晴，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会亮，表情会生动许多。

一碗热乎乎、甜丝丝的酒酿圆子下肚，夏小晴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她满足地放下碗，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

“吃饱了？” 江母笑着问。

“嗯！饱了！” 夏小晴用力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有点热，赶紧找补，“圆子太好吃了……”

江母但笑不语，目光在她和自家儿子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起身收拾碗筷。“你们坐着歇会儿，我去看看糖藕，应该快好了。”

等江母进了厨房，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电视里企鹅们“嘎嘎”的叫声。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松弛自然了。美食果然是最好的缓和剂。

夏小晴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懒散。她看着电视里摇摇摆摆的企鹅，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江浩：“哎，你过年……有什么安排吗？除了……嗯，走亲戚？”

江浩也吃完了，将碗放到一边，闻言想了想，道：“初四之后，可能要和导师线上讨论一下论文的修改。其他时间，应该在家。”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

“我？我闲人一个。” 夏小晴掰着手指数，“除夕在家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初一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拜年，然后就是各种亲戚家轮流转，吃吃喝喝……大概就这样吧。哦，对了，” 她眼睛一亮，“我爸说他朋友送了他好多烟花，说到时候去河边空地放！你去不去？”

她问得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分享好玩事情的雀跃。问完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江浩参与她家“内部”的、带着明确“玩”的性质的活动。以前他们一起玩，更多是顺其自然，或者家长带着。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江浩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点头：“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夏小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她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泡泡又开始往上冒。“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叫你！” 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要玩什么烟花了，“有那种拿在手里玩的‘仙女棒’，还有会转的‘小陀螺’，大的‘礼花弹’估计我爸不让我碰，不过看看也挺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江浩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厨房里的甜香达到了顶峰，带着一种粘稠的、诱人的焦糖和桂花混合的香气。江母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正是刚出锅的桂花糖藕。深褐色的藕节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白瓷盘里，每一片都浸润在晶莹粘稠、闪烁着琥珀光泽的糖汁里，糖汁上还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来来来，糖藕好了，趁热吃！” 江母将盘子放在茶几中央，又拿来了几个小碟子和叉子。

“哇！” 夏小晴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糖藕，刚才那点饱腹感瞬间不翼而飞。

江母笑着给她夹了一片放在小碟子里：“小心烫，吹吹再吃。这藕粉糯，糖汁也熬到时候了，你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味儿。”

夏小晴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藕片入口软糯粉甜，几乎不用咀嚼就在舌尖化开，糯米更是被炖得粘糯拉丝，混合着熬煮到位的、甜而不腻的糖汁，以及若隐若现的桂花清香，口感层次丰富极了。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吃到的桂花糖藕都要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江阿姨，您简直是厨神！” 她毫不吝啬地赞美，又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江浩也夹了一片，慢条斯理地吃着，虽然没说话，但神情舒展，显然也很满意。

“好吃就多吃点。” 江母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这藕买得好，糯米也泡得透，火候是关键，得慢慢煨……” 她一边看着他们吃，一边絮絮地说着制作的心得，语气里满是满足。

江父不知何时也放下了书，走了过来，拿起叉子也尝了一片，点点头：“嗯，今年这个糖色熬得不错，甜度也正好。”

一家人（夏小晴此刻也自动被纳入了这个“一家人”的氛围里）围坐在茶几旁，分享着一盘热气腾腾、甜蜜软糯的桂花糖藕。电视里还在播放着节目，但已经没人在意了。冬日的下午，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甜香，和一种平淡却真实的温馨。

夏小晴小口小口地吃着糖藕，听着江母温柔的絮语，江父偶尔的点评，还有身边江浩细微的咀嚼声，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融融的情绪填得满满的。那些关于“宝宝”、关于尴尬的纠结，在此刻这具象的、甜美的温暖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浩，他正微微低头，专注地对付着叉子上粘连的、拉丝的糯米，侧脸在食物的热气氤氲中，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真好。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吃完糖藕，夏小晴主动帮忙收拾碗碟，被江母笑着拦下了：“行了行了，几个碗筷，我来就行。你们玩你们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哟，都快四点了。小晴，你爸妈是不是该回来了？要不要给他们也带点糖藕回去？我装了一盒，在厨房放着。”

“啊，对，我差点忘了！” 夏小晴一拍脑袋，她光顾着吃和享受这温馨的下午，把母上大人的叮嘱忘到脑后了。“我妈还特意嘱咐我带点回去呢，说我爸爱吃。”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江母笑道，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精致的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糖藕，浇着厚厚的糖汁，上面还撒了一层干桂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给，拿好。路上小心点，盒子拿稳了。”

“谢谢江阿姨！” 夏小晴连忙接过，沉甸甸的，满满都是心意。

“我送你下去。” 江浩站起身，很自然地说道。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 夏小晴下意识地客气。

“让他送送。” 江母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天黑的早，外面冷，拿着东西不方便。小浩，穿外套。”

“嗯。” 江浩已经走到玄关，拿起了自己的羽绒服。

夏小晴见状，也不再推辞，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抱着那盒温热的糖藕，心里也跟着暖呼呼的。“江阿姨，江叔叔，那我先回去了。糖藕特别好吃，谢谢江阿姨！”

“谢什么，喜欢吃下次阿姨还给你做。” 江母送到门口，笑着叮嘱，“路上慢点。小浩，送到楼下啊。”

“知道了，妈。” 江浩应道，打开了门。

冬日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经有些发暗。楼道里没有暖气，比屋里冷了不少。夏小晴一下楼，就被冷风激得缩了缩脖子。江浩走在她身侧，稍微靠前一点，替她挡住了些从楼梯转角窗户灌进来的寒风。

两人沉默地下了两层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快到夏小晴家那一层时，江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烟花，具体什么时候放？”

“啊？” 夏小晴正埋头下楼梯，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烟花啊……应该是除夕夜，吃过午夜饭之后吧。大概……十一点多？我也说不好，得看我爸他们。”

“嗯。” 江浩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夏小晴家门口，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钥匙。江浩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又因为寂静而缓缓熄灭，又因为夏小晴翻找钥匙的细微声响而再次亮起。光线明明灭灭，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夏小晴忽然觉得，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刻，有种微妙的紧张感。不同于在江家，有长辈在场，有电视声音，有食物香气，一切都自然而放松。此刻，在昏暗安静的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呼吸可闻。昨晚的尴尬，下午的温暖，以及那些未曾言明的、悄然滋长的情愫，似乎都在这静谧中被放大、发酵。

她终于找到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嚓”一声轻响，门开了。屋内的灯光和暖气流淌出来。

“我……我到了。” 夏小晴转过身，抱着糖藕盒子，仰头看着江浩。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局促，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嗯。” 江浩看着她，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深。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糖藕，拿好。”

“哦，好。” 夏小晴抱紧了怀里的盒子，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厚厚的保鲜盒传递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那……我进去了。你上去吧，外面冷。”

“好。” 江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两人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声控灯又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夏小晴身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夏小晴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她张了张嘴，想说“再见”，或者“明天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江浩忽然上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夏小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家里沾染的、桂花糖藕的甜香。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迅速地、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沾到糖汁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哑。说完，他迅速收回手，插回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和话语，再次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夏小晴看到他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向一边，耳根在灯光下透着可疑的红色。

“哦……谢、谢谢。” 夏小晴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嘴角被他碰过的地方，明明只是极轻的一下，却像是带着电流，酥酥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走了。” 江浩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有些急促，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夏小晴站在门口，抱着温热的糖藕盒子，半晌没动。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熄灭，将她完全笼罩在门内透出的光线和门口的阴影交界处，她才如梦初醒般，猛地转身，钻进了家门，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屋里，夏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夏母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关门声，夏母探出头来：“回来了？糖藕拿到了？”

“嗯……拿到了。” 夏小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她踢掉鞋子，换了拖鞋，抱着糖藕盒子，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也迟迟平复不下来。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双颊绯红、眼睛水亮、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可疑傻笑的自己，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江浩指尖擦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沾到糖汁了……” 她小声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怀里还带着温度的糖藕盒子上。盒子里，甜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心间。

晚饭时，夏小晴将那盒桂花糖藕拿了出来。夏父夏母尝了，都赞不绝口。

“江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糖藕做的，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夏母夹起一片，细细品着，“藕粉糯，糖汁浓淡正好，桂花香也足。小晴，你江阿姨特意给你装的？”

“嗯……” 夏小晴低着头扒饭，含糊地应道，“江阿姨说……谢谢我的桂花酱。”

夏父也点点头，难得开了玩笑，“不过我看啊，主要还是谢谢我们家小晴，跑去陪人家儿子玩了一下午，是吧？”

夏小晴：“……”

她差点被饭粒呛到，连忙喝了一大口水，脸又红了。“爸！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去吃了点东西……”

“哦，吃东西。” 夏母慢悠悠地接话，眼里带着笑，“还吃了酒酿圆子，对吧？你江阿姨打电话时说了，专门给你做的。”

夏小晴：“……”

她放弃了抵抗，埋头苦吃，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但心里那点隐秘的、带着甜意的雀跃，却像锅里煮沸的糖水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夏小晴没有再“奉命”去江浩家吃饭，但两家的走动显然比平时更频繁了些。今天夏母包了饺子，给江家送一盘；明天江母炖了汤，让江浩端下来一锅。每次交接“任务”的，自然都是两个小的。

夏小晴和江浩之间的相处，也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那种被长辈撞破秘密后的尴尬和忐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自然、也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亲昵。他们会一起下楼扔垃圾，会在小区里偶遇时自然地停下说几句话，会在微信上分享一些无聊的日常和好玩的段子（虽然江浩的回复通常很简短，但夏小晴已经学会从他那些“嗯”、“好”、“可以”里解读出不同的情绪了）。

除夕前一天，夏母指挥着夏父和夏小晴做大扫除。夏小晴被分配了擦玻璃和贴窗花的任务。她踩着凳子，正费力地够着窗户最上沿的灰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江浩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红底金字的、印刷精美的“福”字，旁边还有一对抱着鲤鱼、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年画。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妈买的，多了一份。要吗？】

夏小晴看着那张年画，那两个胖娃娃笑得见牙不见眼，怀里肥嘟嘟的鲤鱼活灵活现，透着一股子喜庆热闹劲儿。她几乎能想象出江母买这些年画时的心情。她抿嘴笑了，回复：

【要！正好我家缺对年画！[举手]】

江浩回得很快：【嗯。下来拿，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夏小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手，和脚下颤巍巍的凳子，回复：【您老人家行行好，送上来吧！小的正在为迎接新年挥洒汗水！[跪了]】

江浩回了一个简洁的句号，表示收到。

没过几分钟，门铃响了。夏母在厨房忙活，夏父在阳台收拾杂物，夏小晴喊了声“我去开！”，就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江浩，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她上次“强行”送他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理由是“你那条太旧了，配不上你这张帅脸”），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红色纸筒。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年画。” 他言简意赅，将纸筒递过来。

“谢谢江少爷雪中送炭！” 夏小晴笑嘻嘻地接过来，展开一看，正是照片上那对可爱的胖娃娃抱鲤鱼，纸质厚实，色彩鲜艳，喜庆极了。“真好看！江阿姨眼光真好！”

“嗯。” 江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沾着灰尘的鼻尖和有些凌乱的头发，“在打扫？”

“对啊，年末大扫除，辞旧迎新嘛！” 夏小晴侧身让他进来，“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不过家里有点乱。”

江浩看了看屋内确实一片“繁忙”的景象，摇了摇头：“不了。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那好吧。” 夏小晴有点小小的失望，但也没强留，晃了晃手里的年画，“替我谢谢江阿姨！这年画我太喜欢了！”

“嗯。” 江浩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某处，顿了顿，道：“脸上，有灰。”

“啊？哪里？” 夏小晴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灰，结果越擦越脏，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黑印。

江浩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哦，谢谢。” 夏小晴接过，胡乱在脸上擦着。

“……左边一点。” 江浩忍不住出声提示。

“这边？” 夏小晴往左擦。

“再往上。”

“这里？”

“……” 江浩似乎有些无奈，往前迈了一小步，抬手，用指尖虚点了一下她脸颊的位置，“这里。”

他的指尖并没有真的碰到她的皮肤，但那种近在咫尺的距离，和他身上传来的干净气息，还是让夏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顺着他指的位置，用力擦了几下，终于把那块灰尘擦掉了。

“好了吗？” 她仰起脸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江浩的目光在她重新变得干净、却因为用力擦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点了点头：“嗯。” 他的耳根似乎又有点红，但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那我回去了。”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下楼，步伐比来时似乎快了些。

夏小晴拿着纸巾和年画，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刚才被他“指点”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虚点时的、若有若无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喜庆的年画，又想起他刚才那副明明想帮忙又别扭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回到屋里，夏母从厨房探出头：“小浩来了？怎么不让人家进来坐坐？”

“他还要去超市买东西。” 夏小晴扬了扬手里的年画，“江阿姨给的年画，好看吧？”

夏母看了一眼，笑道：“好看，喜庆。文茵姐就是会挑东西。贴窗户上吧，正好。”

“好嘞！” 夏小晴心情很好地应道，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展开年画，比对着窗户的大小，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红艳艳的年画贴上玻璃窗，立刻给素净的房间增添了许多过年的喜庆气氛。那两个胖娃娃咧着嘴笑，怀里的鲤鱼仿佛要跳出来，预示着年年有余的好兆头。

她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也像这年画一样，被喜悦和期待填得满满的。明天就是除夕了。新的一年，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新的、美好的可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迫不及待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和一种万家团圆的、温暖祥和的气氛。

夏小晴帮母亲准备好明天要用的食材，收拾妥当，洗完澡，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窝在沙发上，和父母一起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春晚预热节目。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江浩发来的消息，依旧简洁：

【明天几点？】

她立刻明白他问的是放烟花的事，回复：【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我爸说等吃过午夜饭，春晚敲钟之前。就在河边那个小广场，你知道的。】

江浩：【嗯。知道了。】

夏小晴想了想，又打字：【你多穿点，晚上河边风大。记得戴围巾！就我送你的那条！[命令]】

这次，江浩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夏小晴看着那个“好”字，仿佛能想象出他面无表情地打下这个字的样子，忍不住对着屏幕傻笑起来。

“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夏母剥着橘子，状似无意地问。

“没、没谁！” 夏小晴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做贼心虚地否认，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就……同学，问明天拜年的事。”

“哦，同学啊。” 夏母拉长了声音，和旁边的夏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再追问，只是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明天记得早点起，还要去爷爷奶奶家。”

“知道啦。” 夏小晴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不知哪家已经按捺不住，提前放起了烟花，小小的光点升上天空，“嘭”地一声绽开，转瞬即逝，却绚烂夺目。

她忽然对明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雀跃的期待。不仅仅是因为烟花，不仅仅是因为年夜饭，更是因为，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刻，在那个璀璨的夜空下，会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一起仰头，看那刹那的芳华。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着甜蜜的桂花香，带着喜庆的年画，带着悄然生长的心动，和无数个，可以一起分享的、温暖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