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谣”的灯光是蜂蜜色的,浓稠地淌在深色木桌上,将粗陶碗碟的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有种厚重的暖,混合着几十种菌子、火腿、草果和不知名香辛料在陶锅里经年累月煨出的陈香,还有新鲜薄荷被手指捻碎时迸出的、尖锐的清凉。这气味是活的,像把一整座雨后湿漉漉的云南山林,囫囵塞进了这方四壁之间。
夏小晴几乎是跌进那卡座里,对面是整面落地的旧木格窗,窗外,梧桐枯瘦的枝桠将老街的路灯光剪成碎片,随风晃着,像一地淌着的、碎了的蛋黄。江浩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简单的炭灰色羊绒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凹陷。他没戴眼镜,眼神在暖融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散,不那么聚焦,仿佛刚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醒来,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饿。”他把菜单推过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只有一个字。
夏小晴接过那本厚重的、边角被摩挲得发亮的菜单,纸页间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晒干植物的气息。图片上的菌子们色彩诡艳,形态奇崛,名字也像咒语:见手青、鸡枞、干巴菌、虎掌菌……“这个!这个菌子锅!还有汽锅鸡!烤罗非鱼!黑三剁!水性杨花!”她的指尖在图片上跳跃,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那些奇形怪状的菌子能隔着纸页伸出钩子,把她魂儿都勾了去。
江浩没看菜单,只是用指尖捏着粗陶茶杯的耳朵,慢慢地转。茶水是淡金色的,浮着两朵舒展开的茉莉,热气笔直地上升,在他眼前散成一片迷蒙的雾。他就隔着那片雾看她,看她鼻尖兴奋得冒出细小汗珠,看她无意识咬着下唇纠结是点中份还是大份,看她睫毛在暖光下像两把躁动不安的小刷子。空气里有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隔壁桌传来筷子碰碗的轻响,远处厨房隐约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热烈的喧哗。一切声响都被这稠密温暖的空气过滤得柔和了,包裹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涂了蜜的玻璃。
最终,桌上还是摆得满满当当。黑陶锅坐在小小的炭炉上,汤是浓稠的、近乎奶白的颜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金黄的鸡块和形态各异的菌子在里面沉浮,热气蒸腾,带着山野泥土、腐殖质和某种近乎危险的鲜甜香气,扑面而来。汽锅鸡的汤则清澈见底,能照见顶上木梁的纹路。烤罗非鱼披红挂绿,焦脆的鱼皮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清炒的水性杨花翠生生一盘,像是把一截最嫩的春天掐下来,直接炒了。
“汤。”江浩拿起她的碗,那碗粗粝,带着陶土本色的暗沉。他没用勺,直接端着锅,倾斜一个角度,让那滚烫的清汤流成一道细亮金黄的线,注入碗中。又用筷子,从那汽锅深处,夹出两块最腴润的鸡腿肉,皮是完整的淡黄色,肉是莹白的,颤巍巍地放在汤面上。他做这一切时,手指稳定,动作有一种奇异的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却又漫不经心。
夏小晴捧起碗,先闻了闻。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鲜,直冲天灵盖。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过舌尖,那鲜便炸开了,不是味精那种单薄的、停留在表面的鲜,而是厚实的、有层次的,带着胶质感的醇厚,一路暖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展开。她满足地叹息一声,眼睛弯成了缝。
江浩也喝了一口,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热气,眼神有些空,仿佛那热气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图景。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漏勺,手腕一沉,从翻滚的菌子锅里捞起一片边缘微微卷曲、色泽变成某种奇异靛青的菌子,放进她碗里。“见手青,”他说,声音不高,被汤锅的沸腾声衬得有些模糊,“颜色变得最快,像被谁看了一眼,就慌了神。”
夏小晴噗嗤笑出声,夹起那片菌子。入口是爽脆的,带着菌类特有的滑嫩,那鲜味又是另一种,更野,更飘忽,带着点雨后森林里腐叶和苔藓混杂的、微腥的生机。她没去细想“慌了神”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吃,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
江浩便又给她捞。鸡枞菌,他说:“这个长得刁钻,专找白蚁的旧房子住。味道也刁,像把雷雨天刚过、林子最湿最闷的那股气,封在里头了。”
松茸,厚厚一片,他说:“松树底下长的,性子独,不爱热闹。嚼着,有股子木头的沉味,还有松针扎手的疼劲儿,假的,是香气太冲。”
牛肝菌,肥厚,油亮,他说:“这个笨,胖,一肚子都是山里的雨水和雾气,咬下去,会溅你一身秋天。”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首外人觉得古怪、他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的诗。夏小晴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那些奇奇怪怪的描述,让她嘴里的菌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有了性格,有了来历。她甚至觉得,自己尝到了“雷雨天的闷气”,感觉到了“松针扎手的疼劲儿”,被“溅了一身秋天”。
“你怎么……”她咽下嘴里肥美的牛肝菌,脸颊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知道的?这些……感觉?”
江浩正用筷子尖,耐心地将烤鱼背上焦脆的、沾满了香料的外皮剥离,露出底下雪白细嫩的鱼肉。他没抬头,声音混在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里:“吃的多了,它们自己会说。”
“它们自己会说?”夏小晴眨眨眼。
“嗯。”他夹起那块剥离了焦皮的、最肥美的鱼腹肉,很自然地放进她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带着焦皮的,“不同的火,不同的水,不同的泥土,长出来的东西,说的话不一样。有的嗓门大,有的只会嘀咕。有的说的是一整座山的故事,有的只记得昨晚那场雨。” 他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口那焦脆的鱼皮,嚼了两下,才接着说,“菌子话多,但说不长,一口就没了。得仔细听。”
夏小晴怔住了。她看着江浩,他正低头,专心对付一块卡在鱼肉里的小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刚才那些“菌子会说话”、“嗓门大”、“只会嘀咕”的怪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可她的舌尖,分明还残留着牛肝菌那丰腴的、带着“秋天”的汁水,和江浩话语里描述的那个“胖笨的、一肚子雨水雾气”的形象奇异地重合了。
“那……这水性杨花呢?”她指着那盘翠绿的菜,促狭地问,“它又说什么?”
江浩抬眼,看了看那盘菜,碧绿生青,一根根柔嫩地蜷着。他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倾听。然后,他咽下去,很认真地看着夏小晴说:“它说,水太凉,不想开花。”
“噗——”夏小晴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水太凉,不想开花?这算什么话?可看着江浩那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研究神色的脸,她又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该死的合理。
“那你呢?”她笑够了,用手背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故意问,“你吃什么的时候,话最多?”
江浩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饿的时候,没话。饱的时候,困,也没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还行。”
夏小晴心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东西,妥帖地窝在心口。他这算什么回答?可偏偏,又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顿饭吃了很久。炭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锅里的汤也由沸腾转为温柔的咕嘟。大部分时间是夏小晴在吃,在惊叹,在问“这个呢这个呢”,江浩则负责从沸腾的锅里捞出各种菌子,用他那套古怪的、诗不诗、话不话的语言描述一番,然后放进她碗里。他自己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一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和食物进行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安静的交流。
偶尔,夏小晴抬头,会撞上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很静,不像平时在实验室里那种穿透式的、审视的静,而是一种散漫的、甚至有些茫然的静,仿佛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着空气里某种流动的、无形的东西。可当她回望过去,他又会很快地移开视线,或者低头去喝汤,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饱了。”夏小晴终于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真的,再吃一口就要炸了。”
江浩也放下筷子,叫来服务员结账。打包剩下的烤鱼和汽锅鸡时,他看了一眼几乎见底的菌子锅,说:“汤可以留着,明天煮面,是另一张脸。”
夏小晴又笑起来。另一张脸?菌子汤煮面,是什么脸?她没问,只是觉得,从江浩嘴里说出来的话,再奇怪,也自有其逻辑——一种她暂时还摸不着头脑,但莫名觉得有趣、甚至有点浪漫的逻辑。
走出餐馆,深秋夜晚的凉气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激得夏小晴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刚才在屋里积蓄的那点暖意,瞬间被风吹散了大半。老街的灯光更显昏黄,行人寥寥,只有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路面上擦出沙沙的、寂寞的声响。
“冷?”江浩问,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夏小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缩进袖子里。
江浩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装着打包盒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走在了靠风来的那一侧。他个子高,肩背宽,往那儿一站,便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夜风。夏小晴走在他身侧,立刻觉得暖和了不少。她悄悄侧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的路,下巴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硬。
“去那边小公园走走?消消食。”夏小晴提议,指了指街角。
“嗯。”
公园很小,一片不大的荷花池,此刻只剩些残梗败叶,在水面投下凌乱的、颤抖的影子。几条石子小路蜿蜒,几盏地灯发出朦胧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吹过枯枝时,那呜咽般的、细碎的声响。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脚步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一轻一重,交替着,竟也有种奇特的韵律。谁也没说话。夏小晴仰头看天,城市的光害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深紫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顽强地钉在天幕上,微弱地闪烁着。
“你看,”她忽然指着天边一颗稍微亮些的星,“那是……天狼星吗?好亮。”
江浩也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天狼星。天狼星这时候还躲在地平线下面,跟太阳捉迷藏。”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低沉,“那颗……是火星。看着亮,是反光。自己不会烧,借别人的光,装得很热乎的样子。”
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莞尔。借别人的光,装得很热乎的样子?这形容……怎么听着有点……刻薄?又有点……寂寥?她偷偷瞥了一眼江浩,他仍仰着头,看着那颗“借光”的火星,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真正的星星呢?自己会烧的那种?”她问。
“自己会烧的,”江浩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那片模糊的、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幕,“都离得远。光走到这里,要好多年。你看它的时候,它可能已经烧完了,炸了,或者变成别的东西了。你看到的,是它很久以前的样子,是它的……遗言。”
遗言。夏小晴心里微微一震。星光,是星星的遗言。这个说法,美丽,又残忍。
“那我们看到的彼此呢?”她忍不住又问,转过头,看着江浩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轮廓,“是不是也是……遗言?光从你到我眼里,虽然只要一丁点时间,但总是……过去的你了,对吧?”
江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地灯的光从他斜后方照来,给他半边脸镀上淡淡的光晕,另半边脸则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看了她几秒,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是遗言。每看一眼,就是收到一句遗言。说一句话,也是。声音走到对方耳朵里,需要时间,那句话,在离开嘴巴的瞬间,就已经死了。我们能抓住的,只有……不断死去的现在。”
不断死去的现在。夏小晴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凉,又有点奇异的、战栗的清晰。她想起菌子锅里沸腾又平息的汤,想起嘴里转瞬即逝的、各种菌子留下的、已经“死去”的味道,想起江浩那些古怪的、关于食物“说话”的描述,还有此刻,吹在脸上、立刻就会消失的夜风。一切都在流逝,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在变成“遗言”。可偏偏,又在这不断的死去中,真切地存在着,被感知着。
“那……不是很悲伤吗?”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江浩沉默了片刻。远处有车灯的光柱扫过,短暂地照亮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不知道。”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习惯了。看东西,就这样看。遗言……也挺好。至少,还能听见。”
至少,还能听见。夏小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被地灯拉长的、时而分开时而交叠的影子。她的影子短短胖胖一团,他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两滴不小心滴在地上的、不同颜色的墨水。
“江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平时……在实验室,看那些显微镜下的东西,也这么觉得吗?它们也在……说遗言?”
江浩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不一样。”他说,语速很慢,仿佛在斟酌用词,“显微镜下的东西……不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分裂,移动,发光,或者不发光。很忙,但安静。它们的遗言……是另一种。是形状,是颜色,是怎么动,是怎么死。你得自己猜。”
自己猜。夏小晴想起他送的那枚拉长石吊坠。那里面封存的、流转的星光,是不是也是某种“遗言”?来自亿万年前某次剧烈的地质活动,或者某颗遥远星辰的死亡?他把这样的“遗言”送给了她,挂在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胸前那枚吊坠。冰凉的石头,此刻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那些银白色的、星云般的晕彩,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指尖能感觉到它光滑的表面和凹凸的纹理。
“这块石头,”她忽然问,抬起眼看他,“它……说什么遗言?”
江浩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吊坠的手上,停留了几秒。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它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很老。老到忘记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记得一点光,一点热,和很久很久以前,一场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坍塌。现在,它睡着了。那些你看见的光,是它的梦话。”
梦话。夏小晴的心,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指间那枚温热的石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那场“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坍塌”,和那缓慢流转的、星云般的“梦话”。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苍凉和温柔的情绪,慢慢从心底弥漫开来。
“那你……”她抬起头,看着他,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碎发,“你听我的遗言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问的什么傻话!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幸好夜色深重,遮掩了她的窘迫。
江浩也似乎怔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风吹过池边的枯荷,发出簌簌的、干燥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淹没在风里,但夏小晴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疲惫的叹息,也不是无奈的叹息,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卸下了某种重负的叹息。
“听。”他说,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小钉子,稳稳地楔进这寂静的夜色里。
夏小晴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但脸颊却烫得厉害。
江浩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抬起手,将她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截被风吹得发凉的皮肤。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那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错觉,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得近乎疼痛的轨迹。
“冷,”他说,放下了手,插回自己口袋里,“回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声叹息,那个“听”字,还有那个替他拉衣领的动作,都只是夏小晴的幻觉。
夏小晴还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看着他转身,拎着打包袋,沿着石子路往回走的背影。那背影在昏蒙的地灯光晕里,显得清瘦,挺拔,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平复下来,然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和他并肩,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衣角,和地上那被拉得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路过那家文创小店时,橱窗还亮着灯,里面那些手工制品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安静的光泽。夏小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落在那一排明信片上。深蓝色的卡纸,银色的星座线条,还有那句“你看不见的轨道,是我围绕你旋转的证明。”
她停下脚步,几乎是一种本能。
江浩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橱窗。他没问,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径自推开了小店的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主还是那个扎着辫子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敲打手里的皮子。江浩走到那个展示架前,几乎没有犹豫,就拿起了夏小晴刚才看的那张深蓝色明信片。他走到柜台,付了钱,然后走回来,把明信片递给夏小晴。
“拿着。”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张写着暧昧话语的明信片,而是一张普通的收据。
夏小晴接过那张卡片。卡纸的质感很好,带着植物纤维的粗糙,银色的线条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清冷的光。“谢谢。”她小声说,把明信片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
“走了。”江浩说,推开门,再次走入夜色。
这一次,夏小晴走在他身边。明信片被她攥在手心,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另一只手,还握着胸前的吊坠。石头的温热,纸张的坚硬,夜风的冰凉,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的存在感,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又胀鼓鼓的,像塞了一团浸透了各种滋味的棉花。
快到学校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夜空:“流星!”
江浩抬起头。深紫色的天幕上,一道极亮、极细的银线,倏地划过,从东北方一直拖曳到西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错觉,只留下一道残存在视网膜上的、灼热的印记。
“看到了?”他问,目光还停留在流星消失的方向。
“嗯!”夏小晴用力点头,眼睛还望着那片天空,试图再找到一点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几颗固执的、微弱的星辰,“你许愿了吗?”
“没有。”江浩收回目光,看向她。路灯的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点微弱的、摇曳的烛火,“来不及。它太快了。愿望还没想好,它就说完了遗言。”
愿望还没想好,它就说完了遗言。又是遗言。夏小晴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菌子,星光,明信片,还有眼前这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名为“遗言”的、微凉而又美丽的薄纱之下。一切都在消逝,一切又都因为消逝而被格外清晰地看见,听见,记住。
“走吧。”江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不早了。”
“嗯。”
送到宿舍楼下,暖黄的门厅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温暖的光斑。夏小晴在光斑边缘停下,转过身,怀里还抱着打包袋。“我到了。”
“嗯。”江浩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汤,明天热透。”
“知道啦。”夏小晴接过袋子,食物的余温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暖暖的,“你回去也早点睡,别又对着显微镜看到天亮。”
“看完了。”江浩说,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又似乎有些飘忽,“今天……菌子话多,吵得我有点困了。”
夏小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说“今天很开心,想早点休息”。她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那正好,回去做个被菌子吵醒的梦。”
“嗯。”江浩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夏小晴看见了。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了宿舍楼前那片更深的、被光与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里。
夏小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转角,才抱着怀里温热的打包袋,转身刷卡进了宿舍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她一步两级地往上跑,心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脸颊发热,手心出汗,那张明信片的边缘,似乎已经嵌进了她的掌纹里。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回来。她放下东西,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洒下一小片安静的区域。她先是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攥得有些发潮的明信片,放在灯下。深蓝色的卡纸上,银色的星座线条安静地闪烁着,那行小字清晰依旧:“你看不见的轨道,是我围绕你旋转的证明。”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拿出笔,在空白处,很慢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写下两个字:
“遗言。”
然后,她把这张明信片,夹进了那个记录着“菌子锅沸腾如小型的、温暖的火山”的灵感本里,和那些零碎的、关于味道、星光和“不断死去的现在”的句子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从打包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汽锅鸡的盒子。打开,清亮的汤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冻。她把盒子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那纯粹的、极致的鲜。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多了夜色,多了风声,多了那句“至少,还能听见”,多了那个替她拉上衣领的、带着微凉指尖的触感。
她把盒子重新盖好,放进小冰箱。然后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她抬手,轻轻握住胸前的拉长石吊坠。冰凉的石头贴着温热的掌心,那些“梦话”般的星光,在她指间安静地流淌。
然后,她解开扣子,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掌心。吊坠在台灯的光线下,那些银白色的、星云般的晕彩缓缓流转,深邃得像是把整个微缩的宇宙都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依旧有些快,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一下,一下,坚定地,敲击着她的掌心,和掌心里那枚沉睡的、说着古老梦话的石头。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些喧嚣似乎都被挡在了这小小的、温暖的、充满了菌子余味的房间之外。只有心跳声,和掌心里那片星河的、无声的流转。
夏小晴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至少,还能听见。
她想。那些遗言,那些梦话,那些“不断死去的现在”,至少,她听见了。而且,似乎,也开始懂得如何去倾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