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场雨带走了残存的暑气,梧桐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极远的、近乎透明的蓝。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属于深秋的干燥气息,阳光变得金黄而慷慨,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早晚的料峭寒意。校园里开始弥漫起一股与往常不同的、躁动而蓬勃的气氛——浙江大学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即将拉开帷幕。
宣传海报几乎一夜之间贴满了各处的公告栏,红底黄字,热烈醒目。广播台午间和傍晚的节目里,也频繁插播着运动会的宣传语和激昂的背景音乐。体育部、各院系学生会的干部们开始频繁开会,统计名单,安排后勤。连空气中,似乎都隐约能嗅到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的独特气味,和年轻人汗水中蒸腾的荷尔蒙。
夏小晴对这种集体性的、需要大量体力的活动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态度。用她的话说,她的运动天赋大概都点在“如何在画架前一坐八小时而不腰肌劳损”上了。往年运动会,她通常是那个负责写加油稿、画宣传板报,或者躲在看台阴凉处,一边看小说一边给同学看包的“后勤人员”。
但今年似乎有点不一样。
这天下午,没课。夏小晴抱着新到的一批油画颜料和画布,从校门口吭哧吭哧往宿舍楼走。东西有点沉,她走走停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路过田径场时,她被里面震天的口号声和节奏强劲的音乐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扒在铁丝网上朝里看。
塑胶跑道上,几个穿着短裤背心的男生正在练习接力交接棒,速度很快,带起呼呼的风声。沙坑那边,有人在做三级跳远的起跳练习,腾空,落地,扬起一阵沙尘。看台上,零星坐着些人,或是记时,或是观摩。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红色的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混合的味道,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夏小晴看得有点出神。她不太懂运动,但那种全力奔跑、跳跃时迸发出的力量感,和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汗珠,本身就带着一种蓬勃的美感。她下意识地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中寻找,但很快就意识到,江浩大概不会出现在这种“非计划内”的公开训练场合。他那种人,要么不练,要练,恐怕也是独自一人,在清晨或者深夜无人的操场,按照精确的计划,沉默地完成一组又一组的奔跑。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哟,我们夏大画家这是被运动精神感召,准备弃笔从戎了?”
夏小晴回头,是同宿舍的周婷,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地凑过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扒在铁丝网上往里看。
“从什么戎,我这是艺术采风,感受一下生命的律动。”夏小晴接过周婷递来的奶茶,戳开,满足地吸了一大口,甜腻的珍珠瞬间抚慰了搬运画材的辛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路过,顺便刺探一下‘敌情’。”周婷冲跑道努努嘴,压低声音,“看见没,那个穿蓝色背心,跑第三棒的,是咱们院体育部的头儿,听说今年报了四百米和四乘一百,野心勃勃要破院记录呢。”
夏小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男生正在起跑线附近拉伸,肌肉线条分明,确实很有气势。“哦。”她对此兴趣不大,目光继续在场上逡巡,随口问,“你呢?今年报了什么?不会又是‘女子趣味毛毛虫’吧?”她记得去年周婷被拉壮丁,参加了那个需要多人配合、姿势滑稽的趣味项目,摔了个大马趴,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谈。
“呸呸呸,别提黑历史!”周婷佯怒,轻轻捶了她一下,“今年我学聪明了,早早就报了名——后勤组,负责给咱们院的运动员端茶送水递毛巾,顺便近距离观赏腹肌,多好。”她笑得贼兮兮的。
“出息。”夏小晴白了她一眼,心里却有点佩服周婷总能找到最舒服的参与方式。
“别说我,你呢?”周婷用手肘碰碰她,“你家那位‘竺院大神’,今年什么安排?我听说他们学院抓得可紧了,尤其这种集体活动,指标摊派,一个都跑不掉。”
夏小晴咬着吸管,含糊道:“不知道啊,他没说。”其实她昨天就隐约听到江浩在电话里跟人确认什么“报名表”的事情,但当时她正专注于调一个很难搞的灰绿色,没仔细听。
“啧啧,这女朋友当的,不合格啊。”周婷摇头晃脑,“这种时候,就得主动关心,嘘寒问暖,最好能并肩作战,一起在赛场上挥洒汗水,多浪漫!你看那边——”她指向跑道另一边,一对明显是情侣的学生,男生正在教女生起跑姿势,两人挨得很近,有说有笑。
夏小晴看着,心里微微一动。和江浩一起……在运动会上?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江浩穿着运动背心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在起跑线上微微低头,侧脸专注而冷峻,发令枪响,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而她,或许在终点线等他?或者,也在某个不那么需要爆发力的项目上,凑个人头?
好像……有点意思。
“对了,”周婷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今年竺院那边,江浩他们班,强制要求每人至少报一项个人项目。你家那位,十有八九逃不掉。而且,以他那性格,要报,估计不会是轻松活儿。”
夏小晴心里咯噔一下。强制报名?江浩会报什么?他身体素质其实很好,她见过他清晨跑步,呼吸平稳,步幅均匀,能持续很久。但运动会……那是要争分夺秒、拼尽全力的事情,和他平时那种精确、克制、一切尽在掌控的状态,似乎有点……不搭?
“我得问问去。”她三口两口喝完奶茶,把空杯子塞回周婷手里,“画材你先帮我拿回去一点,放宿舍楼下就行,谢啦!”说完,不等周婷反应,就抱着剩下的画布颜料,转身朝竺可桢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见色忘友啊你!”周婷在她身后喊,换来夏小晴一个潇洒的挥手。
竺可桢学院的办公楼和主要教学区在西区,离艺术系所在的东区有点距离。夏小晴抱着东西走过去,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她熟门熟路地绕到江浩常去的那个小自习区——一间位于僻静角落、通常只有本院学霸出没的阅览室。
果然,在靠窗的老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旁边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他戴着那副略显呆板的黑框眼镜(夏小晴一直觉得他戴眼镜有种别样的禁欲气质),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夏小晴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怀里的画布颜料小心地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没出声打扰,只是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托着腮看他。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条。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敲击键盘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工作时总是这样,全身心投入,屏蔽一切干扰,侧脸线条绷紧,下颌线清晰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度理性的磁场。
夏小晴看了他一会儿,从帆布包里摸出速写本和炭笔,开始随手勾勒。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侧脸,敲击键盘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还有阳光下细微浮动的尘埃。她画得很放松,线条流畅,捕捉那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沉静感。
不知过了多久,江浩敲下最后一个回车,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才察觉到对面有人。他抬眼,看到托着腮、正对着他笑的夏小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忙完啦,江大学霸?”夏小晴收起笔,笑眯眯地问。
“嗯。”江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速写本上,又移到她脸上,“怎么过来了?”
“路过,顺便视察一下我男朋友有没有认真工作。”夏小晴把速写本转过去,给他看刚刚的涂鸦。画上的他,比本人少了些冷硬,多了点……嗯,被她笔触柔化过的、专注的英俊。
江浩看了一眼,没评价画得好坏,只是问:“画材领了?”
“领了,沉死了。”夏小晴顺势抱怨,揉了揉胳膊,然后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子上,凑近他,压低声音,转入正题,“听说,你们学院运动会,强制报名?”
江浩正在合上电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周婷说的?”
“哎呀,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嘛?”夏小晴催促。
“嗯。”江浩合上电脑,将书籍资料整理好,动作不疾不徐,“班里要求,每人至少一项个人项目。”
“那你报了啥?”夏小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奇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江浩把东西都收进双肩包,拉上拉链,这才看向她,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两百米,三千米。”
“……”夏小晴愣住了,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两百……和三千米?” 一个短跑冲刺,一个长跑耐力?这组合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嗯。”江浩背起包,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很自然地把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摞画布颜料拿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走吧,边走边说。”
夏小晴赶紧抓起自己的帆布包和速写本,跟上他的脚步。“你怎么报这两个?短跑和长跑……这跨度也太大了吧?而且三千米!”她忍不住咋舌,“那得跑七圈半吧?会死人的!”
江浩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还好。平时有跑步习惯。”
“平时跑步和比赛能一样吗?”夏小晴跟在他身侧,仰头看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你是不是被强迫的?你们班干部逼你报的?”她自动脑补出江浩被一群热血上头的班委围住,软硬兼施,最后他面无表情地在那两个最没人愿意报的项目后面打勾的画面。
“不算强迫。”江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夏小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班长提了一句缺人。我正好合适。”
“缺人你就上啊?”夏小晴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两百米也就算了,三千米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跑的吗?而且你报两项,不累啊?”
“不累。”江浩的回答堪称典范的“江氏风格”,顿了顿,又补充,“训练计划排得开。”
夏小晴:“……” 行吧,果然是江浩,连运动会报个项目都能搞出“训练计划”。她简直能想象他那张作息表上,严谨地排布着“6:00-6:30 晨跑(有氧基础)”、“18:00-18:30 间歇冲刺训练”、“21:00-21:15 核心力量”之类的条目。
两人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过布告栏,果然看到各院系的运动会报名动员令贴得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夏小晴停下脚步,凑近竺院的布告栏看。上面果然有粗略的报名情况,在“男子200米”和“男子3000米”后面,她都看到了“江浩”两个字,工工整整,后面还跟着学号后四位。
“你还真报了……”她小声嘀咕,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更复杂了。有点心疼,觉得他肯定是被“抓壮丁”了;又有点……奇异的期待?想看看平时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江浩,在赛道上全力奔跑、挥洒汗水、甚至可能(她想象了一下)露出些许不同表情的样子。
“你呢?”江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我?”夏小晴回过神,指了指自己,有点茫然,“我什么?”
“运动会。”江浩提示,目光落在她脸上,“报了什么?”
“我……”夏小晴语塞,她压根还没想过这茬。在江浩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后勤编外人员”的身份,似乎有点……不够看?“我……还没想好。”她有点底气不足地说,“可能,报个跳远?或者,铅球?”她试图找出两个听起来最不费力、最不容易丢人的项目。
江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洞悉她所有心虚的念头。夏小晴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承认,我体育渣,往年都是打酱油的。”
“嗯。”江浩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抱着画布颜料,继续往前走,夏小晴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女子4x100米接力,缺人。”
“啊?”夏小晴没反应过来。
“艺术系,女子4x100米接力,还缺一个人。”江浩重复了一遍,侧头看她,“周婷说的。她本来在后勤组,被拉去凑数了,还差一个。”
夏小晴:“……” 周婷这个叛徒!难怪刚才在操场边笑得那么贼!
“我……我不行吧?”夏小晴下意识地退缩,“我跑不快的,而且接力要交接棒,我从来没练过……”
“可以练。”江浩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每周二、四下午,田径场。你们院体育部会组织训练。”
夏小晴苦着脸:“可是……”
“我陪你。”江浩打断她,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周二周四晚上也有训练。可以顺便。”
夏小晴愣住了,侧头看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刚才那句话……“我陪你”、“可以顺便”…… 这算是……邀请?还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她张了张嘴,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你陪我训练?”
“嗯。”江浩点头,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进他眼睛里,漾开一点很浅的、近乎温和的波纹。“不然,你一个人,可能会偷懒。”
“我才不会!”夏小晴下意识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她看着江浩平静的侧脸,那句“我陪你”在脑海里转了几圈,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跑得快慢无所谓,丢不丢人也无所谓,关键是……能和他一起,在傍晚的田径场,一个训练短跑和长跑,一个练习交接棒,金色的夕阳洒在红色的跑道上,空气里有汗水的味道,也有青春的气息……
好像,还有点浪漫?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脸上有点热,别开视线,小声说:“那……我考虑考虑。”
“好。”江浩没再多说,仿佛只是给了她一个建议,接不接受随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走到岔路口时,江浩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她:“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夏小晴一时没跟上:“啊?……都行。”
“二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做杭帮菜的,听说不错。”江浩提议,“要去试试吗?”
“好呀。”夏小晴点头,心里那点关于运动会的小纠结暂时被美食冲淡。
“嗯。先去放东西。”江浩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画材,和她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
夏小晴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问:“江浩,你报三千米……真的不是被逼的吗?” 她还是有点耿耿于怀,觉得那是个苦差事。
江浩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柔和一些?
“不全是。”他说,“三千米,考验的是节奏和耐力。我习惯控制节奏。”
夏小晴愣了一下,品味着这句话。所以,他不仅是“被需要”,也是自己……愿意的?因为那是他“习惯”和“擅长”的领域?用绝对的理性和自律,去掌控一段漫长而消耗的过程?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在跑道上沉默奔跑、精确控制着每一次呼吸和步伐的江浩,或许,才是他最真实、也最放松的状态之一。与人群保持距离,与自己的极限对话。
“那两百米呢?”她忍不住又问,“也是你‘习惯’的?”
这次江浩回答得快了些:“不。两百米,是挑战。”他顿了顿,补充,“爆发力,不完全可控。想试试。”
夏小晴看着他,阳光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跳跃,那里似乎有一簇很小的、跃动的光。她忽然就明白了。两百米,对他而言,或许就像她试图在画布上捕捉一阵风,一片落叶的轨迹,是某种对“不确定”和“瞬间爆发”的尝试。这与他一贯的“控制”背道而驰,所以他称之为“挑战”。
心里那点纠结和心疼,忽然就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和隐隐的期待。
“哦。”她应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跟上他的步伐,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说好了,你陪我练接力,我……我去给你加油。三千米,还有两百米。”
江浩“嗯”了一声,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刚才被自己撞到的肩膀,动作轻柔。“好。”他说,目光看向前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道路,声音融在风里,“说好了。”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落叶干燥的香气。布告栏上红色的报名表被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上面“江浩”那两个工整的字,在夕阳下格外清晰。旁边,不知是谁用铅笔,在艺术系女子4x100米接力那栏后面,偷偷加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夏”字,又很快被涂掉,但痕迹依稀可辨。
运动会的序幕,就在这金色的秋风里,悄然拉开了。而某些约定,也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里,无声地缔结。夏小晴摸了摸自己领口下方,那里,冰凉的银杏叶胸针贴着皮肤,似乎也染上了阳光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