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竺院辩论队的五人陷入了新一轮紧张而密集的备赛节奏中。围绕着“人际关系是幸福主要来源”这个核心立场,无数的资料被搜集、筛选、讨论、推翻、重构。
活动室的白板被写得密密麻麻,又擦去,再次写满。打印出来的论文、书籍章节、案例报道铺满了长桌,夹杂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和凌乱的笔记。咖啡杯和空饮料瓶在角落堆积,又被值日的队员清理掉。讨论的声音时而激烈,时而陷入长久的沉思寂静。
夏小晴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各种信息,又将它们与自己的思考、体验融合,再尝试输出。她反复咀嚼着江浩那天在咖啡馆说的“生命经验的温度”和“人的故事”,在准备理论框架和逻辑链条的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那些能触动人心的具体瞬间——不仅是书上看的,也有生活中观察的,甚至偶尔,她会不自觉地反思自己生命中的某些时刻。
那些和父母电话里絮叨家常后的心安;和苏晓深夜卧谈、分享秘密时的亲密与信任;在辩论队里,为一个共同目标绞尽脑汁、激烈争论后又相视一笑的归属感;甚至……是那天在咖啡馆,阳光很好,音乐很轻,他对她说“幸福这个题……值得好好想想”时,心头掠过的、细微而真实的宁静与充实。
这些瞬间,算幸福吗?它们和“自我实现”带来的、比如解出一道难题、赢得一场比赛时的兴奋与成就感,有什么不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陷入这种下意识的、关于辩题本身的、却也关乎自身的思索。
江浩依然是那个冷静的舵手,掌控着讨论的方向和节奏,但他的方式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抛出问题和理论,偶尔也会分享一些碎片式的观察或联想。比如,某天讨论到“社会支持网络”时,他随口提到:“有时候,深夜从实验室出来,看到宿舍楼还零星亮着的灯,会觉得……嗯,不是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听在夏小晴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原来,那样一个看起来总是独来独往、冷静自持的人,也会在疲惫的深夜,从他人窗前的灯火中获得一丝慰藉。
还有一次,沈浩然激烈论证某些极限运动员在挑战自我时获得的、近乎宗教体验的狂喜,绝对是纯粹自我实现的高峰。江浩沉默地听完,然后说:“我记得看过一个登山家的访谈。他说,站在峰顶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和空虚感同时袭来。喜悦来自于征服,但更强烈的冲动,是立刻用无线电联系大本营,想对队友、对世界喊出‘我上来了!’。他说,如果没有可以分享的人,那一刻的风景,会失去一半的颜色。” 他没有直接反驳沈浩然,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事实,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细微之处,让夏小晴觉得,江浩对这场辩论的投入,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赢。他也在思考,在感受,在试图触摸“幸福”这个庞大命题之下,那些真实而柔软的肌理。
转眼到了周四。上午是枯燥的马哲大课,夏小晴坐在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后排,一边听着老师讲述辩证唯物主义,一边在笔记本的边缘下意识地画着关系图,思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与辩题中“人际关系塑造幸福感”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哲学上的呼应。直到下课铃响,她才从沉思中惊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小晴,发什么呆呢?走啦,吃饭去,饿死了!” 旁边的室友周婷婷收拾好书,碰了碰她的胳膊。
“哦,好。” 夏小晴回过神,把书本塞进背包。上午的课结束,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然后晚上是辩论队的集中讨论。午饭时间算是难得的喘息。
她和周婷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午间的阳光有些晃眼。深秋的校园,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们随着人流走向最近的三食堂,这个点正是用餐高峰,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不短的队伍,人声鼎沸,混合着各种饭菜的香气。
打好饭菜,夏小晴和周婷婷端着餐盘,目光在嘈杂拥挤的食堂里搜寻空位。就在她们快要放弃,打算找张还有空座的桌子拼桌时,夏小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靠窗的一个位置,脚步微微一顿。
窗边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人。江浩。
他背对着食堂中央的喧闹,面朝窗户,正低头吃饭。面前只有一份简单的两荤一素套餐,手边放着一杯白水。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和微垂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在周围喧嚣人群的映衬下,他独自坐在那里的身影,有种奇异的沉静和……孤单感。
夏小晴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诶,那不是你们辩论队的大神江浩吗?” 周婷婷也看到了,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的八卦,“一个人啊?要不要过去坐?”
夏小晴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浩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来。他的目光掠过周婷婷,落在夏小晴脸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招手,没有出声,但那平静的目光和点头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邀请——那里有空位。
“走吧走吧,大神都看见我们了,不过去多不好。” 周婷婷笑嘻嘻地拉着夏小晴就往那边走。
夏小晴被她拉着,只能跟上。走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江浩。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连帽衫,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在辩论场上随意很多。头发似乎刚洗过不久,还有些蓬松的痕迹。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也很专注,似乎并没有被周围的嘈杂过多影响。
“江浩,好巧啊!” 周婷婷率先打招呼,很自来熟地在江浩对面的空位坐下,“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不介意,坐。” 江浩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他的目光在夏小晴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她手里的餐盘,“排骨年糕?这个窗口今天人多吗?”
“还好,排了大概十分钟。” 夏小晴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将餐盘放在桌上。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很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实验室里常有的那些化学试剂气味。看来他上午没去实验室。
“上午没课?” 江浩随口问,重新拿起筷子,但吃得不快,似乎只是为了避免让她们觉得他在等她们开动。
“嗯,就一节马哲,在文教楼那边。” 夏小晴回答,也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她注意到江浩的餐盘里,饭菜已经吃了一半多,他大概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们上午满课,累死了。” 周婷婷一边扒饭一边说,“小晴也是,上课还在神游,肯定又在想你们那个辩论赛的事儿。”
江浩闻言,看向夏小晴,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夏小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没有一直想……就是刚好老师讲到社会存在,有点联想。”
“正常。” 江浩简短地说,夹了一筷子米饭,“脑子里挂着事的时候,看什么都容易联系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早上看到一篇关于‘共享现实’的社会心理学论文,里面提到,人对幸福感的评估,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和他人分享、确认。这个角度或许可以用。”
“共享现实?” 夏小晴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是那个……我们通过与他人分享内心体验,来确认其真实性和重要性,从而增强积极情绪的理论吗?”
“对。” 江浩点头,“一个人中了大奖,如果没人可以告知、分享,最初的狂喜过去后,幸福感会迅速下降。甚至,缺乏分享对象的积极事件,有时会带来更大的孤独感。这和沈浩然之前提到的个人成就幸福感,有潜在的矛盾,但可以整合。”
“有道理。” 夏小晴眼睛一亮,立刻想展开讨论,但意识到场合不对,而且周婷婷还在旁边,只好按捺住,只是点了点头,“我回去查查相关文献。”
“嗯,链接我稍后发你。” 江浩很自然地说。
周婷婷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明显感觉到自己插不上话,眨眨眼,识趣地埋头干饭,只是耳朵竖得老高。
短暂的沉默。三人各自吃饭,食堂的喧闹成了背景音。夏小晴小口吃着排骨年糕,味道还不错,酱汁浓郁,年糕软糯。她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浩。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咀嚼得很慢,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又似乎只是放空。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整个人沐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少了平日那种过于锋利的冷静,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
这个念头让夏小晴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她见过辩论场上言辞犀利、掌控全场的他,见过咖啡馆里沉静思考、捕捉灵感的他,见过活动室里沉稳引导、梳理思路的他,但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食堂里,和他坐在一起,安静地吃一顿简单的午饭。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那个总是站在辩论舞台中央、站在思想交锋前沿的身影,悄然落入了凡俗的烟火气里,变得具体而真实。
“还要汤吗?” 江浩忽然转过头问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不用了,谢谢。” 夏小晴连忙摇头,发现自己餐盘里的汤还没动。
江浩点点头,没说什么,端起自己手边的白水喝了一口。他的手机就放在餐盘旁边,一个黑色的、款式很普通的智能手机,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
“对了,” 江浩放下水杯,像是想起什么,“李文博上午发给我几篇关于‘孤独死’和社会隔离经济成本的量化研究,数据很硬。我转给你,你可以结合苏晓找的那些案例,看看怎么用更有冲击力。”
“好。” 夏小晴应道,心里盘算着下午找时间看。
“还有,昨天你说的那个点,‘幸福作为过程而非状态,在关系中得以动态建构’,我觉得可以再深挖,和‘自我实现’的终点式叙述对比。” 江浩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晚上讨论可以重点聊聊这个。”
“嗯,我也有这个想法,昨晚又看了点存在主义心理学的资料,觉得可以往‘共在’(being-with)的方向引申……” 夏小晴自然地接上话茬,两人就着饭桌,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对辩题细节的看法。周婷婷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默契的气场,偷偷吐了吐舌头,加快吃饭速度。
话题暂告一段落,江浩餐盘里的饭菜已经见底。他拿起水杯,发现里面空了。
“我去接点水,顺便……” 他看了一眼夏小晴和周婷婷手边的饮料(夏小晴是食堂免费汤,周婷婷是自带的酸奶),站起身,“你们要喝什么吗?我去小卖部买。” 他指了指食堂角落连接的小超市。
“啊,不用麻烦……” 夏小晴下意识想拒绝。
“我要一瓶冰红茶!谢谢大神!” 周婷婷已经飞快地接口,笑得眉眼弯弯。
江浩点点头,目光转向夏小晴,带着询问。
“……那,一瓶矿泉水就好,谢谢。” 夏小晴只好说。
“嗯。” 江浩没再多说,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但似乎觉得只是去接水买饮料,拿着手机不方便(或许双手要拿饮料),他又将手机放了回去,依旧是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很快。” 他说了一句,便转身朝着开水间和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打饭和就餐的人群中。
桌上只剩下夏小晴和周婷婷,以及江浩那个扣在桌面上的黑色手机。
“哇,你们讨论辩论赛都这么认真的吗?吃饭都不放过。” 周婷婷凑近夏小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不过江浩大神私下还挺……挺正常的嘛,我还以为他只会说那些听不懂的哲学名词呢。”
夏小晴失笑:“他本来就很正常啊。” 只是大部分时候,他的“正常”都包裹在那层过于冷静理性的外壳之下,让人不易接近罢了。像今天这样,坐在食堂吃饭,讨论辩题,还会主动问要不要饮料……确实显得比平时更“生活化”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 周婷婷咬着筷子,眼神瞟向江浩离开的方向,又瞟回来,落在夏小晴脸上,带着点探究,“你们俩……刚才那种讨论问题的氛围,啧啧,旁若无人啊。很有那种……嗯,学霸情侣一起上自习的感觉!”
“别瞎说!” 夏小晴脸一热,立刻低声反驳,“我们是在讨论正事。”
“知道知道,辩论赛嘛,正事要紧。” 周婷婷拖长了声音,笑嘻嘻的,显然不信,“不过说真的,小晴,江浩对你好像不太一样哎。我可没见他对别的女生这么……自然过。你看他还记得给你发论文链接,讨论你的观点,还主动给你买水。”
“他对队友都这样。” 夏小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夹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却觉得脸颊的温度有点降不下来。周婷婷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涟漪。
“是吗?” 周婷婷耸耸肩,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桌面上传来“嗡——”的一声短促震动。
两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震动的来源——是江浩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因为收到新消息,自动亮了起来。
夏小晴原本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心想可能是辩论队群里谁发了消息,或者是什么app通知。然而,就在那一眼之间,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一张她无比熟悉的照片。
迷离变幻的彩色光影,如同流动的星河或极光,笼罩着整个画面。而在光影中央,一个女孩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优美。她长睫微垂,目光似乎追随着头顶某一道流转的光带,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仿佛发自内心的、宁静而愉悦的笑意。那些斑斓的光带环绕着她,仿佛为她加冕,又仿佛她本身就融入了这片梦幻的光之海。
那是她生日那天,在“幻光”艺术展里,他帮她拍下的照片之一。也是她觉得拍得最好、最有感觉的一张。后来,她挑了几张,包括这一张,发给了江浩,作为……生日的分享。
而现在,这张照片,赫然成为了江浩手机的锁屏壁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食堂里所有的喧闹——碗碟的碰撞声、嘈杂的谈笑声、远处的广播声——瞬间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夏小晴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隆隆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滚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发光的屏幕,大脑在最初的几秒完全空白,随后,无数的念头和情绪如同爆炸的星云,轰然炸开,混乱地冲撞、盘旋。
是那张照片……他保存了?还设成了锁屏壁纸?
为什么?
照片光影构图不错,看着舒服?——这个理由,在他当时回复的“拍得不错”四个字里,似乎已经足够。
是她生日的留念?——似乎,也说得通。
可是……锁屏壁纸。那是每次点亮手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东西。是机主每天会无数次面对的图像。是带着某种私人性质的选择。
江浩那样的人,会仅仅因为“照片光影构图不错”或者“生日留念”,就把一个女生(哪怕是他辩论队的队友)的照片,设为如此私密、如此日常的手机锁屏吗?
她想起他当时收到照片后,那简单到近乎冷淡的“拍得不错”。想起他平日里冷静自持、仿佛一切都在理性计算中的模样。想起他刚才起身去买饮料时,那再自然不过的神情和动作。
无法理解。无法将那个总是理性优先、情绪内敛的江浩,和眼前这张被他选为锁屏壁纸的、自己的侧脸照片联系在一起。
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却无法抑制地悄然滋生的、隐秘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脸颊像是被火焰燎过,迅速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她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
“小晴?小晴?” 周婷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疑惑,“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夏小晴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移开了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目光。她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餐盘里,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年糕,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热。”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热?食堂空调开得挺足的啊。” 周婷婷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继续吃自己的饭,目光不经意地也扫过江浩亮起的手机屏幕,“诶?这壁纸挺好看啊,光影效果很绝,是哪个艺术展吧?江浩还挺有品味的……” 她说着,忽然觉得照片里女孩的侧脸轮廓有点眼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低着头的夏小晴,又猛地扭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等等,这该不会是……” 周婷婷眼睛倏地瞪大,压低声音,满是惊诧。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因为一段时间无操作,自动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了漆黑的镜面,倒映出食堂模糊的光影和天花板。那张让夏小晴心跳骤停的照片,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江浩的身影从人群中重新出现。他手里拿着三瓶饮料——一瓶冰红茶,两瓶矿泉水,走了过来。
夏小晴的心跳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并没有平复,反而跳得更乱了。她死死盯着自己餐盘里所剩无几的饭菜,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呼吸,生怕被看出任何端倪。她能感觉到周婷婷投来的、充满震惊和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
“水。” 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了夏小晴的手边。江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平日一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夏小晴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平静的声音惊到。她极力维持着镇定,强迫自己抬起头,伸手去拿那瓶水,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谢……谢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尽量自然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脸颊和心头的滚烫。
江浩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将冰红茶递给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他又看看夏小晴、一脸欲言又止的周婷婷,然后在自己位置坐下,拿起另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掠过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异常。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离开了一分钟,去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坐下,拿起筷子,似乎准备继续吃完最后一点饭菜,或者只是等她们吃完。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笼罩着这一角。周围的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十几秒的惊涛骇浪,只是夏小晴一个人的幻觉。
但夏小晴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张照片,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作为锁屏壁纸。而他,此刻就平静地坐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米,呼吸可闻。
她的整个大脑还在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搅乱的蜂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无心之举,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如果他只是觉得照片好看,为什么偏偏是这张?又为什么是锁屏壁纸?他每天点亮手机,看到她的照片,会想到什么?他刚才离开时,是刻意没带手机,还是真的只是觉得不方便?他看到消息提示了吗?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周婷婷明显也认出来了,她会怎么想?会告诉别人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着,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而最大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真的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吗?如果他问起,她该怎么回答?
“我吃好了。” 周婷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而微妙的寂静,她三两口喝完冰红茶,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眼神在夏小晴和江浩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混合着震惊、兴奋和“我懂了”的诡异表情,“那个,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一步哈!小晴,你们慢慢吃,慢慢聊!” 说完,她几乎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夏小晴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室友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食堂门口的人群中。完了,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桌上只剩下她和江浩两人。沉默在阳光弥漫的空气中蔓延,比刚才周婷婷在时更加令人心慌意乱。夏小晴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剩下的一点点饭菜,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旁边江浩的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
“下午什么课?” 江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啊?哦,是……是专业课,信息科学导论。” 夏小晴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声音还是有点不自然。
“嗯,王教授的吧,他讲得不错。” 江浩说,也放下了筷子,似乎也吃完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黑色的手机。
夏小晴的呼吸瞬间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又迅速褪去,让她指尖有些发凉。他会点亮屏幕吗?会看到消息吗?会发现她看到了吗?
江浩拿起手机,并没有立刻点亮屏幕,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依旧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餐盘里的夏小晴。
“不舒服?” 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没、没有。” 夏小晴立刻否认,猛地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他。她的脸一定还很红,眼神也一定很慌乱,但她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就是……可能食堂有点闷。”
江浩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清澈的眼眸,此刻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似乎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夏小晴看不透,只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让她脸颊的热度不降反升。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去看手机屏幕,只是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眉梢。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 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下午讨论,别忘了把‘共享现实’那个点加进去。还有,晚上苏晓会带几个她收集的案例过来,我们一起过一下。”
“好,我知道了。” 夏小晴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走吧。” 江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和水瓶,也将手机随手放进了连帽衫的口袋里,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夏小晴也连忙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秋风吹来,带着凉意,稍微吹散了夏小晴脸上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去图书馆还几本书。” 江浩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停住脚步,侧过身对她说,“下午活动室见。”
“好,下午见。” 夏小晴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江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依旧挺拔而安静,步伐平稳,很快汇入来往的学生人流中,消失不见。
夏小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手心里,因为刚才紧握矿泉水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冰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婷婷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张照片怎么回事?!江浩的手机壁纸!!![吃瓜][吃瓜][吃瓜]】
夏小晴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有些僵硬。她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天空是清澈高远的蓝,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喧嚣而富有生气。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散去,但那石子的重量,已经沉入了水底,再也无法忽视。
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下午还有课,晚上还要讨论。生活还要继续,辩论赛还在前方。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因为那个亮起的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侧影,而彻底乱了方寸。
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无比确定——接下来的几天,在面对江浩时,她恐怕再也无法保持从前那种纯粹的、专注于辩论的平静心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