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62章 为爱正名(下)



沈浩然站起身,走到发言席。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有些汗湿,但更多的是被反方一辩那番“现实解构”激起的斗志。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锁定对方二辩陈锋。


“对方辩友陈词华美,但恕我直言,您方将‘自私’的概念无限扩大了。”沈浩然开口,声音比立论时更沉稳了一些,“饿了吃饭是自私,渴了喝水是自私,那么人活着呼吸是不是也是自私?如果所有基于自我需求的行为都叫自私,那‘自私’这个词就失去了讨论的意义,变成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他语速加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我方承认,爱情的产生可能始于吸引,始于需求的满足。但开始的原因,能决定过程的本质和最终的方向吗?婴儿啼哭是为了索取,但母爱难道就只是对索取的反应,而不是一种无私的奉献和牺牲?对方辩友用‘开始’来定义‘全部’,是不是太武断了?”


反方二辩陈锋立刻反驳,他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却相当犀利:“正方辩友用母爱类比爱情,这本身就不恰当。母爱有血缘和生物本能加持,爱情有吗?爱情更像是一场投资,我们付出时间、精力、情感,期待获得快乐、陪伴、安全感这些回报。计较回报,难道不是自私?再说了,您方说的‘无私的爱’,那种完全不求回报的爱,在现实中存在吗?还是只存在于言情小说和对方的幻想里?”


“对方辩友又错了!”沈浩然提高了音量,“我方从未说爱完全不求回报。我们说的‘无私’,是指不把回报作为爱的前提条件,是愿意在对方需要时,将对方的福祉置于自身之上。母亲养育孩子,难道不希望孩子好?但这希望,是付出之后的自然期待,还是付出之前的算计?区别就在这里!爱情中,我为你付出,是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好,这份‘希望你好’的心意本身,就可能成为我最大的情感回报。这怎么能简单归结为自私的投资计算?”


“好,就算不计算。”陈锋话锋一转,“那嫉妒呢?占有欲呢?看到爱人和别人亲近就痛苦,这难道不是最赤裸裸的自私?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台下有轻微的赞同声。这确实是爱情中无法回避的、看似自私的情感。


沈浩然早有准备,这是他们预演过的攻击点:“嫉妒和占有欲,恰恰是爱情不成熟、不健康时的表现,是安全感缺失或自我价值感低下的产物,它们不是爱的必然组成部分,更不是爱的本质!健康的爱,是基于信任和尊重,是希望对方自由而幸福,即使这幸福不完全围绕自己。将病态当作常态,将扭曲当作本质,这才是对方立论的致命伤!”


“哦?那按照对方辩友的说法,世界上大多数人的爱情都是不健康、不成熟的病态了?您方的‘无私之爱’门槛是不是太高了?还是说,那只是极少数圣人的专利?”陈锋抓住“普遍性”猛攻。


“我方从未否认人性弱点和现实复杂性!”沈浩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带偏,立刻拉回,“但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爱情应该是什么,是它的应然状态和核心价值!我们不能因为路上有坑,就说路不应该存在;不能因为很多人做不到完全健康,就说健康不是标准!对方辩友,如果爱情的本质就是自私,那我们还有什么立场去批判PUA、去反对情感控制?反正都是自私嘛,程度不同而已!”


二辩对辩在激烈的交锋中结束。沈浩然守住了基本盘,指出了对方“混淆概念”和“以偏概全”的问题,但也暴露了正方“理想标准”与“现实普遍性”之间的张力。现场观众议论声更大了。


“我觉得反方说得实在,爱情里谁不算计点?”


“但正方那个‘应然’的提法也有道理啊,总得有个美好点的目标吧?”


“反方二辩挺厉害,句句戳现实。”


“正方二辩反应也快,没被带跑。”


进入自由辩论环节,节奏骤然加快。


反方三辩林薇率先发难,她语气温和,问题却尖锐:“请问正方,如果爱情是无私的,如何解释那些‘我爱你,所以你要变成我想要的样子’的控制行为?这难道不是以爱为名的极端自私吗?”


苏晓冷静接招:“这正是将自私行为误认为是爱的表现,是以爱为名的绑架,恰恰证明了缺乏真正无私精神的关系是多么扭曲。我方从未说拥有无私标签的就不会做错事,而是说,真正的爱,应以对方的真实需求和成长为出发点,而非改造对方满足自己。”


反方一辩蒋思涵立刻跟进:“好,即便如你方所说,存在一种‘真正的爱’。请问,在现实层面,如何区分对方辩友所谓的‘真正的、无私的爱’,和一种精心包装过的、更为隐性的自私?比如,我无私付出,其实是享受‘无私’带来的道德优越感?这种自我感动,是不是另一种自私?”


这个问题非常刁钻,直指动机的不可测性。苏晓微微蹙眉,正在思考如何回应。


“动机如同人心,深不可测。” 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是夏小晴。她第一次在自由辩论中站了起来,没有看稿,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但我们可以看行为,看结果。如果一个人持续的行为是尊重、支持、成全对方,即使他内心有隐秘的自我满足,其行为导向是让对方变得更好、更自由,那么,在关系的层面,这就是无私的体现。 爱不仅仅是内心的悸动,更是向外的、具体的行动。用无法验证的动机揣测,来否定可见的、向善的行动,是不是有些虚无主义了呢,对方辩友?”


她的话语不像苏晓那样逻辑严密,也不像沈浩然那样气势逼人,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天真的力量,直接把问题从“动机黑箱”拉回到了“行为结果”。台下有人若有所思。


反方二辩陈锋立刻反驳:“行为?结果?那如果结果不好呢?多少父母以‘为你好’为名,行控制之实,结果造成伤害!按你方的逻辑,只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哪怕结果糟糕,也是无私了?”


“当然不是。”夏小晴迎上他的目光,语速平缓但坚定,“所以,真正的无私,必然包含审慎和智慧。 它要求我们去真正了解对方的需要,而不是自以为是地付出。对方辩友举的例子,恰恰说明了缺乏智慧的‘付出’可能有害,但这能证明‘无私’本身是错的吗?这只能证明,爱需要学习,无私需要能力。 我们不能因为有人用错了刀,就说刀不该被发明来切菜。”


“好一个‘需要能力’!”陈锋不依不饶,“按你方的标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有这种‘无私’的能力?你方的爱情,岂不是成了精英的特权?”


“能力或许有高低,但意愿不分贵贱。”夏小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光,“一个贫穷的丈夫,愿意把最后一口食物留给妻子,这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只需要有那份将她放在自己之前的心。这份心,就是无私的开始。对方辩友,您是不是把‘爱’想得太复杂,又把‘人’想得太不堪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甚至有几声零星的掌声。夏小晴的回应,用简单而有力的例子,化解了对方“高标准、不现实”的指责,并将话题引向了更普世的情感。


传媒学院似乎也意识到了夏小晴这个点的“麻烦”,接下来的几个回合,蒋思涵和陈锋轮番向夏小晴发问,试图用更复杂的逻辑和案例把她绕进去。但夏小晴总能在看似感性的回应中,找到逻辑的锚点,或者用一个巧妙的比喻、一个直指人心的反问,将问题化解或抛回。


“如果爱情是无私的,为什么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因为一起飞的,可能从来就不是同林鸟,只是恰好落在同一根树枝上。风雨来了,考验的是根基,是承诺,是那份愿意为对方抵挡风雨的心。大难临头,有的鸟各自飞,但也有的鸟,会把受伤的伴侣护在羽翼下。对方辩友,您只看到了各自飞的,就认定所有的鸟都不会相互扶持吗?”


“可现实中各自飞是大多数!”


“所以我们就该因此否定相互扶持的存在,甚至否定相互扶持的可能性吗?统计学上的多数,能定义人性所能达到的高度吗?”


“无私的爱听起来美好,但人非圣贤,怎么可能完全不自私?要求完全无私,是不是一种道德绑架?”


“我方从未要求‘完全’不自私。我们说的是,在爱情中,存在超越自私、趋向无私的动能和可能。就像我们会疲惫,但依然向往奔跑;我们会恐惧,但依然敬佩勇敢。爱情中的自私如同重力,而无私的爱,是那种试图挣脱重力、向上飞翔的渴望和努力。我们赞美这种渴望和努力,难道就是绑架吗?我们仰望星空,难道就是否定脚下的大地吗?”


夏小晴的每一次起身,言辞或许不如对方辩手锋利,逻辑链条或许不如苏晓严谨,但她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用带着温度和画面感的语言,触动听众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她不是在单纯反驳,而是在构建一种理解爱情的可能性。渐渐地,观众席上那些原本倾向反方“现实论”的人,也开始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个三辩……有点东西啊。”


“她说的那个鸟的比喻,我有点被戳到。”


“虽然感觉有点理想化,但听着挺温暖的。”


“传媒那边逻辑好像更硬,但竺院这个女生,总能把话说到人心坎里。”


自由辩论时间过半,场面陷入胶着。正方(竺院)在逻辑层面与反方(传媒)激烈缠斗,夏小晴的“情感共鸣”打法虽然有效,但反方凭借“现实案例”的狂轰滥炸和“人性自私”的底层逻辑,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压力。正方需要一次有力的推进,打破僵局。


这时,一直较少在自由辩论中发言的江浩,举起了手。


“反方反复用现实中的自私行为,来论证爱情的本质是自私的。”江浩站起身,没有看对方,而是面向评委和观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二战时,一名士兵为了救受伤的战友,冒死穿越火线。战友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丢下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按照对方辩友的逻辑,我们可以分析:救战友可能是为了战后的友谊,为了不被良心谴责,甚至是为了获得勋章。总之,可以找到‘自私’的动机。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目光锐利地看向反方席:“当我们面对那个浑身是血、背着战友爬回来的士兵时,我们真的会用这些‘可能’的动机,去解构他那一刻的行为吗?我们不会。我们会被那种超越算计的本能反应所震撼,我们称那种东西为‘勇气’,为‘战友情’,为‘人性之光’。”


“爱情,也是如此。”江浩的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当我们看到父母为病重子女倾家荡产,看到爱人在灾难面前把生机留给对方,看到平凡夫妻数十年相互扶持……对方辩友可以用复杂的心理学、经济学模型去解构,找出其中‘自私’的痕迹。但我们必须问问自己:当我们进行这种解构时,我们是在更深刻地理解爱,还是在消解爱最动人的部分? 如果我们对一切崇高、利他的行为,都报以‘这不过是自私的变体’的冷笑,那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对爱情的信念,更是对人性能达到的高度的感知能力。”


他再次停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报告厅里异常安静。


“对方辩友说,承认爱情自私,才能更好经营关系。但我想问,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认定,我的爱人对我好,本质上是为了他自己,那我该如何建立深刻的信任?如果我认为我为爱付出,归根结底是为了自我满足,那我如何能体会到那种纯粹付出的喜悦?将爱情矮化为精致的利益交换,或许能避免受伤,但也扼杀了爱情能带来的、最极致的灵魂共鸣和生命交融的可能。”


“我方并非否认人性中的自私,也并非看不到爱情里的阴影。恰恰是因为我们看到了阴影,我们才更需要相信光的存在,并朝着那光的方向努力。爱情的无私,不是一种已然达成的状态,而是一个值得追寻的方向;不是对人性的否定,而是对人性中神性的呼唤。 谢谢。”


江浩说完,坐了回去。他没有纠缠于具体案例,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哲学和价值观层面,质疑对方“解构一切”的态度本身,并鲜明地提出了“追寻方向”和“呼唤神性”的价值主张。这段发言,逻辑与情怀并重,既有冷静的驳斥,又有热切的倡导,像一记重锤,敲在不少人的心坎上。


自由辩论的后半段,因为江浩的这次发言,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反方虽然依旧攻势凌厉,但不再能轻易地用现实案例获得压倒性共鸣。正方则更加坚定地围绕“理想”、“方向”、“可能性”展开攻防。


夏小晴在江浩发言后,眼睛明显更亮了。当反方再次抛出“无私是幻想”的论调时,她立刻起身:


“对方辩友说那是幻想。可人类的历史,不正是由无数曾被嘲笑的‘幻想’推动的吗?幻想飞翔,于是有了飞机;幻想沟通无限,于是有了互联网。对更高尚、更无私之爱的幻想和追寻,正是爱情得以超越动物本能、拥有如此丰富文明内涵的动力。 如果我们连‘幻想’都不敢,又如何能抵达比幻想更远的现实?”


自由辩论在密集的交锋中结束。双方可谓针锋相对,正方坚守“理想与价值”的高地,反方猛攻“现实与人性的”的阵地,场面异常激烈,金句频出,掌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评委们时而凝神细听,时而快速记录。


接下来是双方三辩环节,主要是梳理对方漏洞,巩固己方观点。林薇和夏小晴各自进行了条理清晰的陈述。夏小晴在最后,再次用了那个“安全距离”的比喻,并引申道:“……爱情中的无私,就是找到并守护那个让彼此都能自由呼吸、共同成长的‘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内,我们相互看见,相互支撑,你的绽放,就是我的风景。” 优美的语言再次赢得了不少好感。


最后,是最关键的四辩总结陈词。


反方四辩周振宇首先起身。他气质沉稳,言语逻辑性强,对全场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和反驳。他再次强调人性本质的自利性,指出正方观点过于理想化,脱离多数人的情感经验,并最终落脚于“清醒认知自私,才能务实经营爱情”的现实关怀。他的结辩扎实有力,为反方的“现实解构”路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压力再次来到正方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江浩身上。他将是正方的最后一位发言者,也是决定正方能否将前面积累的优势和共鸣,转化为最终胜利的关键。


江浩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面前的卡片——那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他走到发言席,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地、认真地扫过评委,扫过观众,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反方辩友,最后,目光回到自己的队友身上——苏晓的期待,沈浩然的紧张,夏小晴眼中全然的信任。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平和而清晰,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开始了。


“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各位同学。”


“经过刚才的辩论,我想,我们至少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爱情,很复杂。它甜蜜也痛苦,崇高也卑微,它能照亮生命,也能带来阴影。正是因为它的复杂,我们今天才有这场辩论。”


他开场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承认共识,姿态显得理性而包容。


“对方辩友用锐利的目光,剖析了爱情中那些不那么光彩的部分:占有、嫉妒、计算、伤害。他们告诉我们,看,这就是爱情真实的样子,充满人性的自私。他们说得对吗?在很大程度上,是的。我们无法否认,在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里,甚至在每个人的情感体验中,自私的影子如影随形。”


他竟然先肯定了对方的部分观点,这让台下不少人感到意外,也让反方辩手们微微蹙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江浩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力量,“承认阴影的存在,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否认光的存在?看到污点,是否就意味着,这块布匹本身是肮脏的?对方辩友的论述,像一台精密的手术刀,细致地解剖了爱情中那些自私的‘组织’,然后告诉我们:看,这就是它的全部构造。可他们忘了,手术刀能解剖肉体,却无法解剖灵魂;能分析成分,却无法衡量价值。”


比喻精妙,台下有人点头。


“对方辩友将爱情中一切美好的、利他的行为,都归结为‘隐性自私’,归结为自我满足。这种解释,在逻辑上或许能自圆其说,但它带来的后果是什么?是意义的消解。如果母亲为孩子的牺牲,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母爱本能;如果爱人之间的奉献,是为了获得道德快感或关系稳定;如果一切高尚都可以被降解为利己——那我们何以区分伟大与平庸?何以区分真爱与算计?当一切意义都被解构,我们又将凭借什么,来相信、来坚守、来对抗生命中那些必然的虚无和寒冷?”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话语中的重量,让报告厅变得格外安静。


“我方今天坚持‘爱情是无私的’,并非对现实的盲目乐观,也并非要树立一个无人可达的圣人标准。恰恰相反,我们正是因为看到了现实中太多的自私、计较和伤害,我们才更需要竖起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无私’。”


“这面旗帜,是一种指向。它指向爱情可能达到的更高处——那里不仅有需求的满足,更有深刻的懂得;不仅有快乐的共享,更有苦难的分担;不仅有自我的实现,更有对另一个灵魂的真诚祝愿。它告诉我们,爱情除了‘得到’,还可以是‘成就’;除了‘占有’,还可以是‘成全’。”


“这面旗帜,也是一种选择。人性中既有自私的基因,也有利他的种子。爱情是滋养哪一颗种子的土壤?如果我们相信爱情是自私的,我们可能会不自觉地纵容自己的自私,并为它找到借口。但如果我们相信,爱情可以是无私的,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我们也会在每一次犹豫、每一次计较时,多一份向无私靠近的意愿和努力。相信什么,我们就会不自觉地靠近什么。”


江浩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对方辩友说,承认自私才能更好经营爱情。可我认为,恰恰是相信无私的可能,才给了爱情超越琐碎、抵御风浪的韧性。 当我们不再仅仅计算‘你给了我多少’,而是开始思考‘我能给你什么’;当我们不再仅仅恐惧‘我会失去什么’,而是开始珍惜‘我们共同拥有什么’——爱情,才开始真正发生。那种将对方生命重量纳入自己生命的郑重,那种在对方眼中看到更好自己的欣喜,那种明知前路艰难仍愿携手同行的勇气……这些,是自私的公式能够计算的吗?”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力量。


“是的,我们生而自私,这是本能。但爱,让我们拥有了超越本能的可能。父母之爱超越本能,朋友之义超越本能,陌生人的善意超越本能,那么,为何独独认为,爱情——这种被无数诗歌、音乐、艺术歌颂了千百年,被认为是人类最深刻的情感联结之一——就不配拥有这种超越的可能?”


“我们见过灾难来临时,把生的希望留给伴侣的人;我们见过漫长岁月中,对病榻上的爱人不离不弃的人;我们也见过平凡日子里,默默将对方喜好记在心头、甘愿付出的人。他们可能不懂高深的哲学,说不出华丽的道理,但他们用行动诠释了:爱,可以在某些时刻,高于生命的本能,高于利益的算计,高于对自我损失的恐惧。”


“最后,我想说,”江浩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目光更加明亮,他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面孔,“我们今天在这里辩论,不是为了争一个口舌之胜。我们是在探讨,我们愿意相信什么样的爱情,我们愿意成为什么样的爱人,我们愿意生活在一个由什么样的情感信念所构建的世界里。”


“是相信爱情终究是一场精致的利己游戏,然后带着这份‘清醒’走入关系,时刻提防,处处计算?还是相信爱情存在着无私的崇高面向,并带着这份相信,去学习付出,练习信任,尝试超越那个狭隘的自我,去触碰另一个灵魂的深处?”


“我方选择相信后者。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勇敢——勇敢地相信人性中向上的可能,勇敢地在看到阴影后依然选择仰望星光,勇敢地在一个容易 cynical(愤世嫉俗)的时代,依然对最纯粹的情感怀有敬意和向往。”


“所以,我方坚持认为,爱情是无私的。 不仅因为它可以在某些时刻展现无私,更因为——相信它无私,本身就让我们的爱,更靠近了无私一点。 谢谢各位。”


江浩微微鞠躬。


时间,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用完。


报告厅里陷入了长达数秒钟的寂静。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起初还有些零落,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持久。这掌声不仅送给一场精彩的结辩,更是送给那段话中所蕴含的信念和力量。


评委席上,三位评委也在低声交流,频频点头。


反方四位辩手的脸色有些凝重,但也不乏对精彩对手的尊重。蒋思涵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沈浩然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苏晓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自豪的微笑。夏小晴看着走回座位的江浩,眼睛亮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刚才仿佛看到,平日里那个理性、清晰、善于规划的江浩,身体里还住着这样一个炙热、真挚、充满信念感的灵魂。他不仅是在辩论,更是在讲述他所相信的东西。


主持人走上台,控制住场面:“感谢双方辩手带来的精彩交锋!现在请评委老师退席评议。请大家稍事休息,等待最终结果。”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台下议论纷纷,不少人还在回味刚才的结辩。


“我觉得正方四辩最后那段太戳心了……”


“但反方说得更现实啊,爱情里谁没点自私?”


“可正方的价值点立得高啊,辩论不就是该有点理想主义色彩吗?”


“传媒学院逻辑确实强,但竺院最后那个升华,真的打到心里去了。”


“我觉得夏小晴那个三辩也厉害,总能说到点子上,不像在辩论,像在谈心。”


“江浩结辩是真好,有逻辑又有感情,很难得。”


十五分钟后,评委和主持人重新回到台上。报告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主持人拿着结果信封,微笑道:“经过评委老师认真细致的评议,现在,我宣布,第十六届‘启明杯’新生辩论赛复赛第一场的比赛结果——”


“本场比赛的优胜方是——”


停顿,恰到好处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正方,竺可桢学院代表队!”


“耶——!”沈浩然第一个跳了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苏晓捂住嘴,眼里是惊喜的光。夏小晴感到一阵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忍不住看向江浩。江浩的脸上也露出了清晰的笑容,那不再是像素点的上扬,而是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如释重负和成就感的笑容。他朝队友们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起身,向评委、主持人和对方辩友致意。


掌声再次响起。


“同时,”主持人继续说道,“经过评委合议,本场比赛的‘最佳辩手’称号,出现了评委之间罕见的分歧。两位辩手的表现都给评委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此,经组委会特许,本场比赛将破例产生双最佳辩手!”


台下哗然!双最佳辩手,这在启明杯历史上也极少见。


“他们分别是——”主持人拖长了声音,“反方四辩,传媒与人文学院,周振宇同学!以及——”


所有人的目光在正方席位上游移,沈浩然?苏晓?还是……


“正方三辩,竺可桢学院,夏小晴同学!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他们!”


掌声雷动!夏小晴彻底愣住了,直到旁边的苏晓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恍然起身,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懵懂。她看向江浩,江浩正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还对她做了一个“上去”的口型。


台上,周振宇已经站到了主持人身边。夏小晴深吸一口气,在掌声和目光中走向前去。她感到脚步有些发飘,但心脏却跳得坚实有力。走到台前,与周振宇并肩而立,与对方礼貌握手。周振宇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很棒,你的比喻和提问,很厉害。”夏小晴连忙回道:“你也是,结辩逻辑太强了。”


评委老师简短点评,高度评价了双方的精彩表现,尤其称赞了正方在价值升华和情感共鸣方面的出色发挥,以及反方在逻辑拆解和现实攻击上的力度。最后,评委老师微笑着说:“希望今天的辩论,不仅能带来思维的激荡,也能引发各位对爱情、对情感、对人与人之间联结的更多思考。这,或许才是辩论赛更深层的意义。”


比赛正式结束。人群开始退场,但还有许多同学围拢过来,有的向获胜方祝贺,有的找双方辩手交流。夏小晴被几个女生围住,她们兴奋地说着她的发言如何打动了她们。沈浩然正眉飞色舞地跟人描述某个攻防瞬间。苏晓则在和一位评委老师低声交谈。


江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被两个校辩论队的老队员拉住说话。他似乎心有所感,转过头,穿过人群,目光与夏小晴相遇。


灯光有些晃眼,人群嘈杂,但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历经激战后的疲惫,有共享胜利的喜悦,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只有并肩作战过的伙伴才能理解的默契和欣赏。


夏小晴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想象过的任何胜利场景,都要好。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封面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